“噢~”唐糖身后拖着个东西，示意沈思远把这玩意也带上。阮红妆和桃子在旁边笑喷，连小月也是忍俊不禁。因为唐糖竟然拖着她的小马桶，让沈思远帮忙也带上。这种小孩子的塑料小马桶...我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屏幕还亮着那条刚发出去的微信：“沈老师，您说的人皇幡……真能镇住我家地下室那东西？”发信人叫林晚，三十二岁，单亲妈妈，开一家社区烘焙坊。她女儿小满五岁，先天心脉闭塞，夜里常惊厥抽搐，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说“体质特殊”。三天前她抱着孩子撞进我出租屋，哭得睫毛膏晕成两团乌青，袖口沾着面粉和干涸的血迹——小满半夜咬破自己舌尖，在墙皮上画了九道歪斜的朱砂符，符纹里渗出淡金色细沙，沙粒落地即燃，烧出焦黑掌印，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在接什么。我没接她递来的红包，只让她把小满的睡衣、一缕胎发、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装进牛皮纸袋。当晚子时，我在出租屋阳台用红铜钉钉住四角，铺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就着月光用婴儿指甲盖刮下的金粉调朱砂，画了幅《抱婴伏羲图》。画完把纸折成纸鹤，含一口百年陈酿白酒喷在鹤喙，纸鹤突然睁眼，瞳仁是两粒转动的微型北斗七星。它扑棱棱飞向林晚家方向，翅膀掠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状波纹。今早六点，纸鹤衔着半截断指甲回来了。指甲盖内侧刻着三个米粒大的篆字：玄甲阴。我盯着那指甲，后槽牙隐隐发酸。玄甲阴不是鬼，不是妖，是上古“人皇纪”遗存的活体封印术式，专用来镇压被天道反噬的逆命者。可这术式早该随着人皇幡一同湮灭在商周青铜器窖藏里……除非有人用现代工业手段复刻了幡骨结构，再以亲子血脉为引，把活人当锚点钉进术式循环。手机又震。林晚发来新消息，附带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小满蜷在儿童床里，右手搭在胸口，掌心朝上；第二张放大了掌纹——生命线末端分叉成七股，每股尽头都结着芝麻大的暗红血痂；第三张是地下室监控截图：凌晨两点十七分，小满穿着睡裙站在铁门前，门缝底下正缓缓渗出墨色黏液，液面倒映的却不是她脸，而是一张布满青铜锈斑的、没有五官的平板面孔。我抓起桌上那柄黄杨木梳——梳齿间缠着三根我的头发，发根处系着褪色的红绳。这是上周替邻居老张做法事时顺手编的“替身结”，本想应付差事，结果梳子今早自己掉进了泡面桶，汤水沸腾三分钟不熄，捞出来时木梳泛青，梳齿缝隙里嵌着细小的、正在搏动的肉芽。窗外传来刺耳刹车声。我拉开窗帘，楼下停着辆没挂牌的黑色奔驰，车窗降下，露出半张涂着哑光豆沙色口红的脸。苏砚秋，三十八岁，云顶资本合伙人，我上个月在拍卖行替她拍下过一方残缺的战国玉琮。当时她指尖抚过玉琮内壁的螺旋刻痕，忽然问我：“沈先生信命么？比如……命格被钉死在某个时辰的人。”我没答。她笑了笑，耳垂上那枚素银耳钉闪过冷光，像枚微型罗盘。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彩信只有一张图：我出租屋门锁特写。锁芯周围用口红画了个歪斜的八卦，乾位缺了一笔，坤位多出三点血痣。图下方有行小字：“人皇幡不是旗，是棺材钉。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他当年钉进去的，是你亲哥的脊椎骨。”我猛地砸了手机。屏幕蛛网裂开，碎片扎进虎口，血珠滚进掌心那道旧疤——疤形如半截断裂的幡杆，是十五岁那年在祖宅地窖摸到青铜匣时烫的。匣盖掀开瞬间，里面没有幡，只有一卷浸透黑血的襁褓，襁褓中央躺着个眉心点朱砂的男婴，脐带连着匣底凹槽，槽内盛着半凝固的金粉与碎骨。门外响起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精准卡在心跳间隙。我抄起黄杨木梳抵住咽喉，梳齿对准颈动脉。只要划破皮肤，让血滴进梳齿缝隙，那些搏动的肉芽就会顺着血线钻进血管，三分钟后炸开成三百二十七根银针，扎穿所有试图闯入者的太阳穴。这是左道禁术《蚀骨梳》，师父临终前用断指蘸血写在棺盖内侧的。刮擦声停了。门把手缓缓转动。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门开了。不是苏砚秋，不是林晚，是个穿蓝布围裙的小女孩，约莫六岁，扎着歪扭的羊角辫，左手攥着半块奶油蛋糕，右手拎着个褪色的海绵宝宝水壶。她仰头看我，眼睛像两枚浸在蜂蜜里的琥珀：“叔叔，我妈说你这儿能治‘痒痒病’。”我僵在原地。她脚边影子在地板上缓缓延展，不是孩童该有的短圆，而是拉长、扭曲、分裂成九条细长触须，每条触须尖端都悬着颗滴溜打转的微型人皇印——印文却是倒写的。“小满？”我喉咙发紧。她把蛋糕举高，奶油上用巧克力酱画了只歪嘴笑的狐狸：“我妈说，叔叔的梳子会唱歌。”话音未落，我插在裤兜里的黄杨木梳突然嗡鸣，梳齿间搏动的肉芽齐刷刷转向她，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走廊灯光骤暗。应急灯亮起幽绿光芒时，小满已坐在我书桌前，正用蛋糕叉子蘸奶油，在摊开的《山海经》插图页上描摹。她画的是“烛阴”，但把蛇身改成了缠绕的脐带，双目画成两枚生锈的铜钱，钱孔里钻出细若游丝的金线，正往我右手腕缠。我低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腕内侧浮现出与她掌心相同的七股生命线，每条线尽头都鼓起血痂，微微搏动。“你妈教你的？”我声音嘶哑。她舔掉叉子上的奶油，嘴角沾着白霜：“我妈说，叔叔的哥哥在地下等爸爸回家。”我如遭雷击。我哥沈重岳，二十四年前失踪，官方记录是“登山失足坠崖”，尸骨无存。但去年整理师父遗物时，我在一只紫檀匣底层摸到半枚青铜铃舌，舌面刻着“重岳·甲子年冬至·人皇柱第七节”。人皇柱？那不是传说中撑起天穹的十二根青铜巨柱吗？可考古界公认的实物只有殷墟出土的半截残片，刻的是“帝辛祭天”。小满突然伸手按我左手。她指尖冰凉，掌心温度却高得灼人。我袖口被蹭开一道缝，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竟浮出青灰色经络，脉络走向与她掌纹完全重合。更骇人的是，经络深处有东西在游走，像一条被塞进血管的微型青铜蛇，鳞片刮擦着我的骨头，发出细碎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刮擦声。“痒。”她轻声说，“叔叔也痒，对不对？”我喉结滚动，想点头，却发现颈椎僵硬如铁。镜子里映出我身后虚空——那里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身形半透明，胸口插着半截青铜幡杆，杆尖滴落的不是血，是融化的黄金。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瞳孔里旋转着星图，星图中央悬浮着七个微缩的我，每个“我”都站在不同场景里：产房、教室、高考考场、师父灵堂、拍卖行、出租屋、此刻的书房。七个“我”的头顶，各自悬着一枚倒悬的人皇印。幻象只持续三秒。再眨眼，镜中只剩我惨白的脸。手机在碎裂的屏幕上疯狂震动，新消息弹出，发送人备注是“苏砚秋（云顶法务）”：“沈先生，林晚女士名下烘焙坊土地性质变更文件昨夜生效，现属‘玄甲阴’特批保护区。另，您上月代拍的玉琮已运抵云顶总部B3层，检测显示其内部空腔共振频率，与小满心电图R波峰值完全一致。建议您今晚八点前，带人皇幡原件来取回。”我盯着“人皇幡原件”四个字，胃部抽搐。我哪有什么原件？师父死前只交给我一捆浸过朱砂的麻绳，说“幡骨在此，幡面在天，幡魂在你哥脊椎里”。后来我把麻绳编成草鞋穿了三年，直到某天发现鞋底磨穿处，赫然露出半枚与小满指甲上同款的玄甲阴篆。小满突然拽我衣角：“叔叔，听。”我屏息。起初是寂静。继而听见极细微的“咔哒”声，像生锈齿轮艰难咬合。声音来自我左耳深处。我掏耳朵的手指顿住——指甲缝里嵌着一粒金沙，正随那咔哒声明灭闪烁。小满掰开我手掌，把海绵宝宝水壶塞进来。壶身冰凉，底部凸起一行蚀刻小字：“癸未年，造于长安西市，匠人李守拙，奉敕铸‘人皇引’三十六具。”癸未年？那是公元1043年，北宋庆历三年。我手指颤抖，拧开水壶盖。没有水。壶内壁密密麻麻刻满微雕经文，经文间隙镶嵌着七颗芝麻大的青铜铆钉，钉帽形状竟是缩小版的——小满掌心那七股生命线。小满踮脚凑近我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奶油甜香：“妈妈说，叔叔的哥哥在地下教爸爸写字。爸爸写的字，都在叔叔骨头里。”我猛然想起昨夜纸鹤归巢时，我顺手用它喙尖沾的酒液，在笔记本上画了道符。此刻笔记本摊在桌上，符纸下方洇开一片水渍，水渍边缘正缓缓析出结晶——结晶排列成北斗七星，第七星位置空缺，唯有淡淡金痕，像被谁用指尖反复描摹过千百遍。手机彻底黑屏。我抬头，发现小满不见了。书桌上只留着半块蛋糕，奶油表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叔叔，爸爸说，你名字里的‘轻舟’，是沉船时最后一块浮木。”我踉跄冲向玄关，拉开门——楼道空荡，声控灯明明灭灭。电梯指示灯停在B2，数字下方闪着红点，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我转身抓起黄杨木梳，梳齿间搏动的肉芽已停止跳动，转而渗出淡金色浆液。浆液沿着梳背蜿蜒而下，在桌面聚成一小滩，滩面倒映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刻满倒写人皇印，印纹里爬出细长金线，正飞速编织成一张网，网中央悬着半截断裂的脊椎骨，骨节缝隙里钻出嫩绿新芽，芽尖绽开七朵微小的、燃烧的莲花。我盯着那莲花，忽然浑身发冷。十五岁那年在祖宅地窖，我烧掉的襁褓里，那男婴眉心的朱砂痣，形状正是七瓣莲。手机残骸突然亮起幽光，屏幕裂缝里渗出金粉，粉末自动组合成字：“你师父没告诉你，人皇幡要靠活人脊椎当幡杆？也没说，你哥自愿躺进青铜匣，是因为你出生时，脐带缠着半截幡杆？”我攥紧梳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滴落在金粉字迹上，瞬间蒸腾成白雾。雾气散开时，露出雾后景象：地窖青铜匣静静躺在地上，匣盖虚掩，缝隙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铜色脉络。那只手，正缓缓推开匣盖。小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羽毛落地：“叔叔，痒痒病要治，得先找到痒的地方。”我猛地回头。她就站在我身后，距离不足半尺。她举起右手，掌心朝上。七股生命线在她皮肤下荧荧发亮，每条线尽头的血痂同时绽开，七滴血珠浮空而起，悬停在我鼻尖前三寸。血珠里各自映着一个画面：第一滴，幼年我跪在祠堂，师父用烧红的铜针扎我脊椎，针尖迸溅的火星化作金粉，落进我张开的嘴里；第二滴，十二岁的我背着书包放学，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与小满七分相似的侧脸——那是我哥沈重岳，他朝我微笑，左耳垂上戴着枚素银耳钉；第三滴，师父弥留之际抓住我手腕，他枯瘦手指抠进我皮肉，指甲缝里全是暗金色骨粉：“轻舟……幡骨在你骨里……你哥……替你承了天罚……”第四滴，暴雨夜，祖宅地窖铁门洞开，我哥背对我站在青铜匣前，他缓缓脱下中山装，露出后背——整块脊椎骨裸露在外，泛着青铜冷光，骨节间缠绕着无数发光的金线，金线尽头，牵着七具微缩的青铜棺椁；第五滴，小满五岁生日那天，林晚切蛋糕时刀锋偏斜，奶油飞溅，她笑着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奶油里，混着几粒细小的、正在搏动的青铜碎屑；第六滴，此刻，我出租屋的地板下，传来清晰的“咔哒”声，像生锈齿轮终于咬合到位。第七滴，血珠表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一行字：“人皇幡·第七节·沈轻舟·癸巳年生·命格：载舟之水，亦覆舟之渊。”小满踮起脚，把额头贴在我手背上。她皮肤滚烫，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跳动频率与我腕部搏动的血痂完全一致。“叔叔，”她轻声说，“现在，痒的地方找到了吗？”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就在此刻，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像一根尘封多年的青铜轴，终于开始转动。小满笑了。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门口，蓝布围裙下摆扬起一道弧线。我望着她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进门到现在，我始终没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廊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都没亮。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没回头：“妈妈说，今晚八点，云顶B3层，爸爸会教叔叔认字。”我喉头腥甜，想吐，却只呕出一缕金烟。金烟在空中散开，凝成七个微小的“沈”字，每个字最后一笔都拖着长长的、颤抖的尾巴，尾巴末端，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小满消失在拐角。我跌坐进椅子，抓起桌上那本摊开的《山海经》，翻到“烛阴”那页。小满用奶油画的狐狸还在，但此刻，狐狸眼睛的位置，不知何时渗出了两滴金泪。泪珠滚落，在书页上洇开，显出两行小字：“人皇不立碑，以骨为柱，以血为墨，以命为纸。”“汝既承此骨，当知此命——非赐予，乃赊欠。”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最后的天光。我抬起右手，看着腕上搏动的七处血痂，它们像七枚微型心脏，在皮肤下规律起伏。原来所谓人皇幡，从来不是飘在风里的旗。是钉进活人脊椎的棺材钉。是刻在血脉里的催命符。是我哥躺进青铜匣时，对我笑的那一下。是我师父烧尽毕生修为，只为把我名字刻进人皇柱第七节时，咳出的最后一口金血。是我此刻，终于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青铜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