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71章 唐糖的早晨
“番薯锅锅,你在想什么?”豆豆的声音打断了沈思远的沉思,朵朵也从空中落下,显现出了身形。“没什么。”沈思远收回思绪,看向地面上那把晶莹长剑。沈思远弯腰拾起长剑,指尖触及...我站在人皇幡前,指尖悬在半寸之外,却不敢触碰。那幡面垂落如墨色瀑布,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纹,像是被岁月洇开的朱砂,在昏暗的出租屋灯光下,竟隐隐浮出一缕微不可察的呼吸——不是我的,也不是窗外夜风的,而是它自己的。三天了。自从那个雪夜我在旧书市地摊上用二十块钱买下这卷裹着油纸的破布,它就再没安分过。起初只是半夜听见窸窣声,像有蚕在啃食桑叶;后来是镜子里偶尔多出一道影子,站在我身后半步远,垂手而立,却不随我动作;再后来,我煮泡面时掀开锅盖,水汽氤氲里,锅底赫然映出一行字:“甲子年冬至,子时三刻,北门桥下,见故人。”我没去。可第二天清晨醒来,枕边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方孔圆边,锈迹斑驳,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如新,背面却刻着一个歪斜小篆——“煓”。我查了一整晚古籍,查不到这个字。直到凌晨三点,在《说文解字》补遗本夹层里翻到一页残纸,蝇头小楷批注:“煓,火盛也。古帝名,未载正史,唯见于《人皇纪略·残卷》,曰:‘煓焚九嶷,裂地为渊,持幡而立,万灵俯首’。”我手抖得点不着烟。人皇……幡?我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荒谬,而是因为太熟——昨夜梦里,我正站在一座断崖之上,脚下云海翻涌,身后猎猎作响的,就是这面幡。而我手中握着的,是一把烧得通红的青铜剑,剑脊上刻着两个字:承渊。承渊剑……人皇幡……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睡衣。手机屏幕亮起,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陈啊,你屋子里最近老有怪味,隔壁王姨说闻着像烧纸又像檀香,还带点铁锈气,你是不是偷偷搞什么宗教活动?”我没回。只把手机反扣在胸口,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本该回家,可我妈昨天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糖糖她爸……又犯病了。医生说是幻听加重,总说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还说床底下有东西在数他的呼吸。”糖糖是我妹妹,比我小六岁,去年刚考上省医大的研究生。她爸——唐国栋,曾经是市中医院最年轻的针灸科主任,三年前一场车祸后,左腿截肢,右眼失明,精神也一日日沉下去。起初只是自言自语,后来开始画符,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在黄纸上写满“煓”“渊”“幡”“敕”四个字,贴满卧室四壁。我昨天回去看过他。他躺在沙发上,盖着褪色的蓝布棉被,右手枯瘦如柴,却死死攥着半截毛笔,笔尖悬在一张白纸上方,微微颤抖。我凑近看,纸上空无一字,只有墨点滴滴答答落在纸面,像血。“哥……”他忽然开口,没看我,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你带回来的那个东西……它认得我。”我僵在原地。“它不是认得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是认得我身上……流的那半管血。”我下意识摸向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长旧疤,小学时被玻璃划的,愈合后成了淡粉色弯月。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那道疤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像被烙铁烫过,我猛地缩手,袖口滑落半截,露出皮肤——疤还在,但颜色变了。粉变红,红转金,金光如丝线游走,在皮下蜿蜒成一个极小的符形:上为“煓”,下为“渊”,中间一竖贯通,形似幡杆。我冲进卫生间,用凉水泼脸,抬头时镜中映出我的脸,和……另一张脸。它贴在我脑后,距离不过三寸,眉骨高耸,鼻梁如刃,唇线平直如刀刻。最骇人的是那双眼——左瞳赤金,右瞳玄黑,金黑交界处,缓缓旋开一道涡流,仿佛能吸尽所有光。我猛回头。身后空荡,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嗒。可镜中,那张脸还在。它抬起了我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然后,轻轻一按。镜面漾开涟漪,不是倒影扭曲,而是整面镜子像水面一样,被按出一个凹陷。我的手掌陷进去,没入镜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表面。是砖。青砖。我屏住呼吸,将整只手探入,手腕、小臂、肩头……然后整个人向前倾身,额头抵住镜面,鼻尖几乎贴上那张脸——它终于笑了。不是嘴角上扬,而是整张面孔从内向外透出光,金与黑的瞳孔同时燃起幽焰,无声开合嘴唇,吐出两个字:“回来。”我坠了下去。没有失重感,没有风声,只有一种被拉长、被折叠、被重新拼接的眩晕。眼前光影碎裂又重组,最后凝成一条青石长街。两侧屋檐低垂,瓦楞覆雪,灯笼昏黄,行人裹着厚袄匆匆而过,嘴里呵出白气,却无人穿现代服饰,更无人拿手机。我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灰羽绒服,可袖口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底纹的里衬,纹路竟是流动的,蜿蜒如血丝,聚向手腕那道金疤。“让让!让让!”一辆乌木独轮车从身后撞来,车夫戴着斗笠,蓑衣滴水,车上堆满纸扎:金童玉女、金山银山、纸马纸轿……最顶上,赫然插着一面小旗,黑底金纹,样式与我那卷人皇幡一模一样。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旗杆,车夫忽然顿住,缓缓转过头。斗笠下没有脸。只有一片浓稠墨色,如活物般蠕动,隐约浮出两只眼睛——左金右黑。“找人?”他问,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我喉咙发干:“北门桥……在哪儿?”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长街尽头:“过了三座桥,第三座,桥洞下有字。但记住了——”他顿了顿,墨色面庞上浮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别读出声。读出来,你就得替他活着。”话音未落,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渐行渐远。我追了两步,再抬头,长街已空,唯有风卷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我转身,发现身后并非来路,而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悬匾,上书“唐宅”二字。字迹苍劲,却非今人所书,墨色泛着陈年血痂般的暗红。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天井积雪盈尺,四角铜炉燃着青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幅模糊地图——山川、河流、城池,最后汇向中央一点,正是我脚下位置。正房堂屋门开着,暖黄烛光摇曳。我踏进门槛,心跳如鼓。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案,案上无牌位,只有一面铜镜,镜面朝下,覆着黑绸。镜旁放着三样东西:一支狼毫,一碟朱砂,还有一封信,信封空白,只盖着一枚印——印文是“煓渊之契”。我拿起信。信纸泛黄脆硬,字迹却是新鲜墨痕,力透纸背,分明是刚刚写就:【糖糖吾妹:若见此信,兄已不在。人皇幡非器,乃契;承渊剑非兵,乃引。煓非名,乃劫。你父唐国栋,实为上代执幡人,二十年前为镇“渊墟裂隙”,自断一脉气运,封印于己身,换你平安长大。然裂隙未灭,反噬渐深,今岁冬至,将满甲子,渊气返潮,必寻血脉之亲为媒,重开旧门。你腕上金疤,即“煓渊印”,亦是你父当年所种。他认得幡,因幡认得他血;他唤你名,因你名中藏“糖”——“唐”之谐音,“煓”之偏旁。此非巧合,乃命契。切记:冬至子时,北门桥下,不可独自前往。须携三物——其一,你幼时乳牙一颗(藏于你妈首饰盒底层蓝绒布袋);其二,你爸截肢后留下的那截腿骨(埋在院中老槐树东侧三步,深二尺);其三,你生日那天,我偷偷剪下的一缕胎发(夹在你初中语文课本《出师表》页间)。三物齐聚,方可破“渊缚”,引幡入体,承其重,亦断其孽。另:勿信镜中人。他许你永生,予你神力,赠你所求一切——唯独不给你“唐糖”这个名字的真相。你不是糖糖。你是“煓”的“唐”,是“渊”的“糖”。你生来,就是用来还债的。兄 陈砚甲子年腊月廿二 夜】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向地面。我没能接住。因为我看见——镜面黑绸微微起伏,仿佛底下真有什么在呼吸。而我的影子,正慢慢从青砖地上剥离,像揭下一张薄纸,缓缓立起,站在我身侧,与我并肩,一同望向那面覆着黑绸的铜镜。它比我高半头,身形轮廓与我完全一致,唯独双手垂落处,各缠着一缕黑气,如活蛇游走。它侧过头,对我一笑。这次,我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震动:“现在,你还觉得——你只是个普通社畜,偶然捡到个古董,闹点小诡异吗?”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它抬起手,指向我心口:“你心跳这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它醒了。”话音落下,我胸前T恤突然裂开一道细缝,皮肤之下,金纹暴涨,如藤蔓疯长,瞬间爬满脖颈、下颌,最后汇聚于唇边——在那里,无声浮现两个字:煓。渊。字成刹那,整座宅院剧烈震颤,梁上积雪簌簌落下,铜炉青烟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金点,悬浮于半空,排列成一行燃烧的古篆:【人皇不死,唯易其主。】我踉跄后退,撞翻香炉,火星溅上黑绸。嗤——轻响如帛裂。黑绸一角焦黑卷起,露出底下镜面一隅。镜中没有我的脸。只有一片沸腾的黑色深渊,渊底,一柄青铜剑半没于浊浪,剑身铭文幽幽泛光:承——渊。而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我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糖糖】。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未落。镜中深渊翻涌得更加剧烈,浊浪拍打镜缘,发出沉闷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镜而出。而我的影子,已悄然抬手,指尖距我耳垂仅半寸,轻轻一勾——勾住了我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那是我从小就有,我妈常说“招财”的痣。可此刻,痣的颜色正在变。褐转红,红转金,金光刺目,竟与腕上金疤同频明灭。手机仍在震动,屏幕微光映在我脸上,也映在镜中那片不断扩大的金色符纹上。我忽然想起昨晚翻《人皇纪略·残卷》时,看到的最后一句批注,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书写者濒死前用指甲刻下的:“执幡者,非以血饲之,乃以名为祭。名正,则幡立;名乱,则渊开;名亡……则人皇,复归混沌。”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没看手机,也没看镜子。而是低头,望向自己左手腕。金疤灼热如烙,那“煓渊”二字,正一寸寸……从皮肤下浮凸而出,凸得如此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皮肉,化作实体,飞向空中。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三秒后,又亮起。还是【糖糖】。我深吸一口气,拇指终于落下。听筒里传来我妹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鼻音,像小时候发烧时那样软乎乎的:“哥,你在家吗?我……我好像找到爸当年写的病历了。最后一页,他用血写了句话,我看不懂……但我觉得,你得看看。”她顿了顿,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然后,一字一顿,念了出来:“渊不开,人不醒;幡不举,唐不存。”电话那头,她轻轻问我:“哥,咱家祖上……是不是姓煓啊?”我握着手机,站在覆着黑绸的铜镜前,听着自己血液奔流如江河的声音。镜中,我的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我身后那扇虚掩的堂屋侧门。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红,蜿蜒如血,正缓慢、坚定地,朝我脚边爬来。而我的左耳垂上,那颗痣彻底化作了金点,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拖曳出细碎金芒,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在我耳畔无声燃烧。我还没回答糖糖。可我知道——有些问题,一旦开口,答案就不再是语言。而是契约。是烙印。是从此以后,每一次心跳,都得按着“煓渊”的韵律搏动。是从此以后,再没人能叫我“陈砚”。他们只会跪下来,仰起脸,用尽毕生力气,颤抖着喊出那个被封印了两百三十七年的名字:“人——皇——”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了。这一次,没再亮起。因为窗外,雪停了。而整条长街的灯笼,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唯有我站立之处,方圆三尺,烛火幽幽,青烟盘旋,凝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幡影。它很小,只有巴掌大,却压得空气嗡鸣,压得时间滞涩,压得我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不能跪。至少……现在还不能。我抬起右手,不是去接电话,不是去掀黑绸,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垂。指尖触到那颗滚烫的金痣。我用力一按。剧痛炸开。金光暴射。整面铜镜轰然炸裂,黑绸化为齑粉,镜片四溅如雨——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不是我的。是 thousandsfaces。老人,孩童,僧侣,将军,乞丐,宫娥,书生,屠夫……所有面孔皆无悲无喜,所有瞳孔深处,都燃着一豆金黑双色火焰。他们齐齐启唇,无声开合:“煓——渊——契——成——”我张开嘴,想嘶吼,想质问,想骂一句“操”,可涌出喉咙的,却是一串古老、拗口、带着青铜锈味的音节,仿佛沉睡千年,终于破土:“敕!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最后一个字落定,我腕上金疤骤然迸裂,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悬于半空,自动勾勒、连接、燃烧,化作一面完整的人皇幡虚影,猎猎展开——幡面中央,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篆字:唐。不是“煓”,不是“渊”。是唐。我唐家的唐。我父亲的唐。我妹妹糖糖的唐。而就在幡影成型的同一瞬,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笑。回头。堂屋侧门不知何时已全然洞开。门内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不见底,阶壁镶嵌着无数青铜灯盏,灯火跳跃,照出两侧浮雕——左边,是无数人跪伏于地,高举双手,掌心向上,托着一面面人皇幡。右边,是同一群人,仰天长啸,七窍流血,手中人皇幡尽数倒悬,幡面滴血如雨。浮雕尽头,石阶消失处,静静立着一个人。他穿着我今早出门时穿的那件灰羽绒服。他背着双手,侧对我,望向深渊底部。他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角多了两道细纹,唇边有一道旧疤,而右耳垂上,赫然也有一颗金痣——正与我此刻耳垂上这颗,同步明灭。他没回头,只轻声说:“欢迎回家,第九代。”“这一任的人皇……”“该你上岗了。”我站在原地,没动。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迈出第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从此往后,我陈砚这个人,就真的死了。活下来的,是唐。是煓渊之契的承载体。是人皇幡的新主人。而此刻,我口袋里,手机最后一次震动。屏幕亮起,新消息。发信人:【糖糖】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哥,我刚查了族谱。咱家老宅地契上写的,是‘煓渊唐氏’。还有……爸今天早上,把那截腿骨挖出来了。他说,等你回来,一起……给幡上供。”我抬起头。镜中碎片尚未落地,仍在半空悬浮。每一片里,那 thousands脸孔,全都转向我,嘴唇翕动,无声诵念:“唐——”“唐——”“唐——”声音汇成洪流,撞进我耳膜,撞进我骨髓,撞进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额角冷汗,而是伸向左耳垂。指尖离金痣还有一毫米。就在这时——整座宅院,所有青铜灯盏,所有浮雕,所有悬浮的镜片,所有金黑双瞳,所有无声诵念的唇……全部静止。时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住了咽喉。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不高,不怒,却让整条长街积雪瞬间气化,让所有灯笼火焰倒卷回灯芯,让我的金疤、耳痣、乃至心跳,全都停跳整整一秒:“吵。”“都——给——我——闭——嘴。”那声音,来自我身后。来自那扇敞开的、通往深渊的侧门。来自……石阶尽头,那个与我容貌 identical 的男人。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他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左耳垂上那颗金痣,目光如刀,剖开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你还没签契。”“所以,你连当‘唐’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我身后那面刚刚成型、尚在微微震颤的人皇幡虚影,一字一顿:“当——人——皇。”我站在原地,手指悬在耳垂上方,像被钉死在时空裂缝里。而门外,雪重新开始下了。鹅毛大雪,无声覆盖青石长街,也覆盖了所有灯笼的余烬。唯有我脚下三尺之地,烛火不熄。青烟盘旋,凝成的幡影,正一寸寸……由虚转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