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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73章 霹雳娃娃
    万魂幡果然不负所望,千钧一发之际,幡面骤然展开,一道无形之力瞬间将豆豆摄入幡中,堪堪避开了雷霆之威。可豆豆消失了,那道裹挟着毁天灭地威势的闪电,却依旧直直劈落,狠狠砸在了沙滩上。“轰~...我站在人皇幡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幡面幽光浮动,像一汪被风吹皱的墨色湖水,倒映出我略显苍白的脸。那光晕里,似乎有无数细碎人影在游走、低语,又似有无数双眼睛正隔着虚空凝视着我——不是敌意,却比敌意更沉,更冷,更不容回避。三天了。自那日除夕夜,五位小朋友以童谣为引、以心火为契,在我掌心烙下“人皇”二字后,这面幡便再未真正沉寂过。它不说话,却总在我最松懈的刹那泛起涟漪;它不动,可每当我转身欲走,耳畔便响起极轻的一声“嘘”,仿佛有谁蹲在我肩头,用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耳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两个字已褪去灼烫,却并未消失,而是沉入皮肉之下,化作淡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心跳同频。昨夜洗澡时,水珠滚过掌心,竟在纹路上凝而不散,像露珠停驻在荷叶上——可我的皮肤分明是干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唐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一只纸折的小狐狸,蹲在窗台积雪上,身后拖着三道歪歪扭扭的尾巴。配文是:“哥哥,它说它想回家。”我没回。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知道她说的“它”是谁。——是那个除夕夜里,混在烟花炸响声中、用稚嫩嗓音唱完最后一句童谣后,忽然捂住胸口蜷缩下去的唐糖。她咳出一口血,血落地即燃,烧成一簇青白火焰,焰心浮出半枚残缺的“皇”字。我伸手去接,火焰却顺着指尖爬上来,在我小臂内侧烫出一道细长的旧痕——像一道封印,又像一道胎记。后来医生说她只是急性支气管炎,打了针就睡了。可我守在床边整夜,看见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和人皇幡上浮光跃动的节奏,完全一致。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食指按在幡面中央。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或撕裂感。只有一种奇异的“沉入”——仿佛指尖不是触到了布帛,而是探进了一泓温凉的深潭。下一瞬,视野骤然坍缩、翻转、重组。我站在一条长街中央。青石板路泛着微湿的光泽,两旁是挑着灯笼的木楼,檐角垂着铜铃,风过无声,铃却不摇。街上没有人,却处处有人的气息:茶肆门口晾着半截靛蓝染布,布下压着一枚铜钱;书摊上摊开的《山海异闻录》正翻在“人皇纪”一页,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烧过又强行抚平;最奇的是街心那口古井,井沿生满墨绿苔藓,井口却倒映着一片澄澈蓝天,天上有云,云中隐约可见一座悬浮的宫阙轮廓,飞檐翘角,金瓦森森。我下意识抬头。头顶没有天。只有层层叠叠的灰白帷幕,如巨大蚕茧般裹住整条长街,帷幕表面浮着无数细密文字,密密麻麻,全是“敕”“镇”“锁”“锢”“噤”……每一个字都由暗红血丝勾勒而成,缓缓蠕动,像活体经络。我认得这种写法。——是封印符文,而且是最高等级的“九重缄默印”,专用于镇压……不可言说之物。而此刻,其中三道符文正在崩解。裂痕如蛛网蔓延,渗出缕缕黑气,黑气升腾至半空,凝成三个模糊身影: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赤足踩在井沿,手里攥着半截断笛;一个穿背带裤的男孩,蹲在茶肆门槛上,正用炭笔在青砖上反复涂画同一个符号——那符号,正是我掌心“人皇”二字的篆体雏形;还有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站在我斜后方三步远,静静望着我,嘴唇开合,却无声音传出。我盯着她的嘴型,看了三遍,才猛然读懂:“你迟到了。”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长街的灯笼齐齐熄灭。唯余井中倒影里的那座宫阙,金瓦骤亮,刺得我双眼剧痛。我本能闭眼,再睁时,已不在长街。我站在一片旷野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寸草不生,裂开的缝隙里,隐约透出暗红微光,像大地深处蛰伏着一颗颗将熄未熄的心脏。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尊巨像——并非石雕,亦非金属铸就,而是由无数扭曲的人形熔铸而成:有的仰首张口,似在嘶吼;有的匍匐在地,脊椎弯曲成诡异弧度;有的双臂反向交叠于胸前,十指深深掐进对方血肉……所有面孔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空洞,漆黑,盛满一种被时间碾碎后的死寂。人皇像。我喉头发紧,胃部抽搐。这不是我在任何古籍或考古报告里见过的形象。那些所谓的“人皇图腾”,要么是冠冕堂皇的帝王相,要么是手持耒耜的农耕神祇,绝无这般……令人作呕的聚合态。“它不是像。”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我猛地转身。唐糖站在那里,穿着她最喜欢的草莓图案睡衣,赤着脚,脚踝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雪泥。她仰着脸看我,眼神清亮,嘴角甚至带着点熟悉的、狡黠的弧度:“它是‘容器’。装满了所有被抹掉的名字、被烧毁的族谱、被篡改的历法……还有,所有不肯跪着活下来的人。”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手指轻轻点在我左胸位置:“你这里跳得太快了。它不喜欢慌张的心跳。它只认一种节奏——”她顿了顿,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掌按在她自己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我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跳:缓慢,沉稳,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频率,一下,又一下,像古寺晨钟,敲在亘古不变的磐石上。“——是‘定’。”话音未落,她胸口睡衣突然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并无血肉,只有一片幽邃的暗金底色,其上浮凸着细密纹路——赫然与我掌心那“人皇”二字的脉络完全吻合!甚至能看见那些纹路正随她心跳明灭闪烁,如同呼吸。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你……”“我不是唐糖。”她眨眨眼,笑意加深,“我是‘守灯人’。从你们把第一块刻着‘人皇’的骨片埋进黄河滩开始,我就在这儿了。只是……”她歪了歪头,语气忽然轻下来,“只是太久没人来续灯油了。火苗太小,照不远,所以只好借几个孩子的身体,哼几段调子,好让你听见。”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抬手指向远处那人皇巨像:“看见它胸口那道裂缝了吗?”我顺她所指望去。巨像胸前,确有一道横贯上下的狰狞裂口,深不见底,边缘翻卷着熔岩般的暗红。而此刻,那裂口深处,正缓缓渗出粘稠的、近乎液态的黑雾。雾气升腾,在半空聚拢、拉长,渐渐显出人形轮廓——宽袍大袖,峨冠博带,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冰冷锐利如刀锋,穿透百里距离,牢牢钉在我脸上。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注视。不是看,是“勘定”。像史官提笔,即将在竹简上落下第一个字:此乃逆贼,当诛。“他醒了。”唐糖的声音异常平静,“本来还要再睡三百年。可你掌心的纹路一亮,他就在梦里翻了个身。”我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牙关紧咬:“他是谁?”“‘监国使’。”唐糖轻声道,“人皇纪末年,受命监察天下万邦、裁决人皇废立的最高执律者。后来……”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脚下焦土,“后来他觉得人皇不该由人来当,该由‘律’来当。于是他亲手焚毁了最后一座人皇祭坛,把所有祭司的骨头磨成粉,混进墨汁,写下第一本《万世法典》。”我脑中嗡的一声。万世法典……我见过!上周整理老宅阁楼时,在一只蒙尘的樟木箱底,翻出过半卷残破竹简。竹简材质奇特,非竹非玉,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蝌蚪状文字。当时只觉晦涩难懂,随手拍了张照发到古文字学论坛,结果不到半小时,帖子被全网屏蔽,账号遭永久封禁,连我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都自动变成了纯白噪点。原来那不是竹简。是骨简。“他把你当成了新的人皇。”唐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可你连‘人’字怎么写,都还在抄别人的作业。”我心头一刺。她没说错。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就是一张填空试卷:父母填好“医生”,我考医学院;老师划出“稳定”,我考公务员;连谈恋爱,都是相亲软件匹配的“三观契合度98%”。我甚至连愤怒,都要先查百度百科确认“这种情绪是否健康”。我凭什么……当人皇?仿佛听见我心底的诘问,唐糖忽然笑了。她抬起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轰——脚下焦土猛然塌陷!我猝不及防坠入黑暗,失重感攫住全身。可下坠不过三秒,背部便撞上坚硬平面——不是地面,是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镜面。我躺在镜面上,仰头望去。镜中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无数个“我”:——小学课堂上,我举手回答“人之初”的标准答案,嘴角挂着练习过一百遍的礼貌微笑;——中学辩论赛,我引用《礼记》驳斥同学关于“个体自由”的观点,引得全场掌声雷动;——大学实习期,我微笑着签下那份明显不平等的劳务协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前父亲病危,我在ICU外签放弃抢救同意书时,手稳得像在签一份普通快递单;——昨天,我甚至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如何对读者说“新年快乐”,只为让语调显得足够真诚、足够温暖、足够……符合“作者人设”。镜中每个“我”都在笑。笑得毫无破绽。而真正的我,躺在冰冷镜面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后背。“看清楚了?”唐糖的声音从镜面之外传来,遥远,却字字凿心,“你不是不够格。你是太‘够格’了——够格做一块砖,够格做一颗螺丝,够格做任何需要你扮演的角色……唯独不够格,做你自己。”镜面开始震动。那些微笑的“我”纷纷抬手,指向镜面之外——指向此刻躺在这面镜子上的、真实而狼狈的我。“他们才是你的‘臣民’。”唐糖的声音忽而变得宏大,仿佛有千百人在同时低诵,“你躲着他们活了三十年。现在,他们要你站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一句真话。”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真话是什么?是“我不想当人皇”?是“我害怕”?是“我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清楚”?镜中无数个“我”停止微笑,静静等待。焦土之上,那人皇巨像胸前的裂口,正发出低沉的嗡鸣,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那双冰冷的眼眸,已近在咫尺。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突兀响起。叮铃——叮铃——不是风铃。是儿童玩具手摇铃的声音。我猛地偏头。镜面边缘,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红棉袄,扎羊角辫,手里晃着一只小小的黄铜铃铛。正是长街上那个无声开口的姑娘。她对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然后,将铃铛塞进我汗湿的手心。入手温热。铃舌是软的,像一小截婴儿的拇指。“摇一下。”她小声说,“就一下。不用想,跟着心跳摇。”我低头看着那只铃。铜身斑驳,铃身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唐糖。不是名字。是印记。是锚点。我攥紧它,拇指抵住铃舌,随着胸口那越来越响、越来越烫的搏动——叮。一声轻响。短促,单薄,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镜面幻象。镜中无数个“我”的笑容,瞬间皲裂。咔嚓……咔嚓……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最终轰然爆碎!碎片并未坠落,而是悬浮于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我六岁时摔破膝盖,嚎啕大哭,母亲蹲下来,用舌头舔舐我的伤口,咸涩的滋味至今记得;——我十五岁偷偷养的流浪猫死了,我把它埋在阳台花盆里,浇了整整一瓶矿泉水,直到泥土变成泥浆;——我二十二岁第一次投稿被拒,躲在出租屋厕所里,对着马桶呕吐,吐完扶着门框,对着镜子里惨白的脸,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三天前,我删掉了电脑里所有“完美”的新年祝福草稿,只留下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固执地、一下一下地闪烁……这些画面,真实,粗粝,带着未加修饰的体温与臭味。它们才是我。不是试卷上的标准答案,不是人设里的温暖笑容,不是读者期待的“好作者”——就是这个会疼、会哭、会骂脏话、会为一只死猫浇一瓶水的,活生生的我。我缓缓坐起身,握着那只铜铃,望向远处。人皇巨像胸前的裂口,黑雾正在退潮。那双冰冷眼眸的聚焦点,微微偏移了半寸。它在……重新评估。唐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耳边,带着笑意:“现在,轮到你说了。”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没看巨像,也没看镜中残影,只是低头,认真看着掌心那只铜铃。然后,我举起手,将铃铛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脚下那面巨大的、映照过无数个假我的镜面——哐啷!!!镜面彻底粉碎。无数碎片升腾而起,在半空中折射出亿万道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当光芒渐敛,我睁开眼。我站在自家客厅里。窗外是初春微凉的阳光,照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里,漾着细碎的光斑。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唐糖发来的那只纸折小狐狸的照片上。我伸手,指尖拂过屏幕,狐狸的耳朵仿佛真的动了一下。而我的右掌,安静地摊开在膝上。掌心那“人皇”二字,依旧存在,却不再幽光浮动。它变得温润,踏实,像一枚用旧了的印章,边缘微微磨圆,印泥的颜色也淡了许多,却愈发清晰,愈发……属于我。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三秒。然后,我敲下第一行字:“今天,我不想祝大家新年快乐。”删掉。再敲:“今天,我弄丢了所有想好的祝福,只记得一件事——”停顿。我望向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梧桐枝头,叼走一根枯草。我继续敲:“——记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发送。不是群发。是私信,只发给唐糖。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唐糖回复:【收到。狐狸说,它找到家了。】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小公园里,五个孩子正排成一排,踮着脚,努力把一只崭新的、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风筝,举向刚刚钻出云层的阳光。风起了。风筝摇晃着,一点点,挣脱了孩子们的小手,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我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阳光落在那“人皇”二字上,没有幽光,没有幻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朴素的暖意,顺着掌纹,缓缓流进血管,流向心脏。咚。咚。咚。很慢。却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