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凌峰蹲在路边的椰树荫下，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好一阵。心里积压的委屈、愤怒和不解，随着眼泪一点点宣泄出来，抽噎声渐渐轻了，最后只是默默抹着泛红的眼眶。豆豆一直远远站着，见他不哭了，才小心...我站在人皇幡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幡面依旧漆黑如墨，却不再死寂。它在呼吸——极轻微、极缓慢地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胸膛，在暗处缓缓鼓动。旗杆底部那圈暗金纹路已悄然蔓延至中段，蜿蜒如活蛇，每一道弧线都泛着微不可察的朱砂光泽。我数过，共三十七道。不多不少，正与我昨夜梦中被缚于青铜柱上时，手腕被刻下的旧伤数目一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下时，我终于收回手。屏幕亮起，是唐糖发来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夹着火锅咕嘟声和小雅压低嗓子的笑：“哥！你真不去？豆豆把‘年味副本’都刷爆了，连朵朵都扛着红纸剪窗花呢！就你蹲家里研究那破布条？”我没点开听，直接回了个句号。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又顿住。破布条？——人皇幡今日清晨自行浮空三寸，幡角垂落时扫过窗台青瓷瓶，瓶身即刻浮现一行细楷：腊月廿三，灶君升天，尔当持幡赴东市井口。字迹未干，青瓷瓶便裂开蛛网状细纹，水漏尽，花枯萎。我用棉布擦去字迹，瓶身裂痕却未消，反在日光下泛出青铜锈色。这不是幻觉。我掐过自己大腿内侧，疼得眼前发白。我起身，从衣柜最底层拖出那只蒙尘的樟木箱。锁扣锈蚀，我用指甲抠开，里面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褪色的“城西小学五年级（二）班 田小满”，右下角还粘着半片干瘪的槐花瓣。翻开第一页，是歪斜的铅笔字：“老师说人皇是古时候管土地的神仙，可我爸说那是骗小孩的。我不信，我亲眼见他把幡插进后院泥地里，第二天整块菜畦全长出红穗高粱，一粒不落。”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十页全是空白，唯独倒数第三页，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描了一遍又一遍，几乎磨穿纸背——是一幅简笔画：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背对观者立于田埂，手中握着一杆无缨长幡，幡面垂落，隐约可见“人”字残影；他脚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仰头伸手，指尖将触未触那幡底垂绦。我合上本子，指腹蹭过封皮槐花残骸，干枯碎屑簌簌落在掌心，像一小撮灰白骨粉。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门铃那种单薄的“叮咚”，而是老式铜铃被重手拽响的钝响，“哐——”，震得玄关挂历上的福字簌簌掉渣。我拉开门，豆豆正踮脚往猫眼上凑，马尾辫翘得老高，鼻尖几乎贴上门板：“哥！你家门神是不是请假了？敲半天没反应！”她身后，唐糖抱着保温桶，小雅拎着两串冰糖葫芦，朵朵攥着一叠红纸，小月则端端正正捧着个青釉小罐，罐口用红布扎得严丝合缝。“你们……”我喉头发紧。“嘘！”唐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睛弯成月牙，“秘密行动。豆豆说你最近总盯着那面黑布发呆，怕你走火入魔。”她掀开保温桶盖，热气裹着甜香扑出来，“八宝粥，加了桂圆、莲子、芡实——补心脾，安神志，专治胡思乱想。”小雅把冰糖葫芦塞进我手里，竹签上糖衣晶亮：“吃点甜的，苦瓜脸皱得能腌咸菜了。”朵朵展开一张红纸，折了两下，剪刀“咔嚓”一声，一只胖乎乎的福娃跃然纸上，眉心一点朱砂未干：“窗花剪好了！你家窗户该换新符了。”只有小月没说话。她把青釉小罐轻轻放在我鞋柜上，指尖在罐身摩挲片刻，才抬眼看向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田哥，昨儿夜里，城东老井的水……变红了。”我浑身一僵。那口井，就在人皇幡昨夜所书“东市井口”的位置。我甚至没告诉过她们井在哪里。“怎么发现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打水。”小月垂眸，“晨练路过，王婶儿在井边淘米。水舀上来，米粒全染成胭脂色，浮在水面，像……像凝固的血。”唐糖的笑容淡了些，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所以啊，我们得来‘护法’。”她朝屋里努努嘴，“你那幡，今早是不是又自己飘起来了？”我怔住。“豆豆说她今早送快递到你楼下，抬头看见你家阳台窗帘没拉严，黑幡角正从缝里探出来，晃得跟招魂似的。”小雅笑着接话，却悄悄把我手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内侧一道新结的痂——昨晚我无意识抓挠留下的，形状竟与人皇幡杆上暗金纹路走向完全吻合。“你们……”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小，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就在这时，人皇幡动了。不是浮空，不是微颤。是整面幡布猛地向内凹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中心，随即“嗤啦”一声，自下而上，裂开一道竖直缝隙！缝隙深处并非虚空，而是浓稠如墨的暗红，缓缓旋转，蒸腾起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像陈年蜜糖混着铁锈。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道裂缝。豆豆第一个冲过去，却被一股柔韧力量挡在三步之外，踉跄着撞进唐糖怀里。唐糖没扶她，反而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动！”小雅迅速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卷黄纸，指尖捻起，纸面竟自动浮起细密金纹，瞬间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她毫不犹豫贴向裂缝边缘——符纸甫一接触那暗红旋涡，便“滋”一声化为飞灰，余烬在半空凝成三个颤抖小字：“莫近之”。朵朵手中的红纸“哗啦”散落一地，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小月则默默解下颈间一枚素银铃铛，轻轻一摇。铃声清越，不带丝毫杂质，那暗红旋涡竟微微一顿，旋转速度慢了半拍。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淡金色印记，轮廓模糊，却分明是“人”字篆体，正随着旋涡的节奏，一下，一下，搏动。“田小满。”小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爸走前，是不是把‘承幡契’烧给你看了？”我猛地抬头。她静静望着我，青釉小罐在她脚边，罐口红布无风自动，微微鼓起：“他烧的不是纸，是你十岁生日那天，咬破手指按在幡杆上的血指印。契成，则幡认主；契毁，则人亡幡灭。你忘了，可幡记得。”记忆轰然炸开。十岁生日，暴雨倾盆。父亲把我按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压住。他撕开我左袖，用缝衣针蘸了碗里黑红发亮的液体，在我腕内侧狠狠划下三道血口，血珠涌出，未落地，已被幡杆底部腾起的一缕黑烟吸尽。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记住了，小满，人皇不掌权，不司命，只守界。界在，人在；界崩，人殉。你替他守着，就永远别想着逃。”我那时疼得嚎啕，哭着问：“守什么界？”父亲抬起脸，烛火映着他眼窝深陷，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绿火苗：“守这方水土的……活气。”活气？我愣住。小月弯腰，拾起地上一朵被踩扁的窗花福娃，轻轻拂去灰尘，递给我：“田哥，你再看。”我接过。指尖触到福娃脸颊，那点未干的朱砂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顺着我掌心纹路蜿蜒而上，眨眼间，在我虎口处凝成一点赤红——与人皇幡裂缝深处那抹暗红，色泽分毫不差。“东市井口的水，”小月声音很轻，“只是开始。活气外泄，最先溃烂的，是人的‘念’。”她指向豆豆。豆豆正焦躁地原地跺脚，马尾辫甩得呼呼作响，可她每跺一次，脚下瓷砖缝隙里，便悄然钻出一丝细若游丝的暗红雾气，缠上她脚踝，又倏忽钻回地底。“唐糖的八宝粥里，桂圆多放了一颗。”小雅忽然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保温桶上，“她平时只放七颗，取‘七星照命’之意。今天，她放了八颗。”我低头。粥面平静，可当我凝神细看，那第八颗桂圆的褶皱里，竟渗出极细微的、肉眼几乎难辨的暗红丝线，正缓慢地、执着地，向我指尖延伸。“小雅的冰糖葫芦，山楂核没吐干净。”朵朵声音发颤，指着小雅刚递过来的那串，“你看核。”我凑近。山楂核黝黑，可剖开一半，内里果肉并非纯白，而是浸透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暗红，像被血水泡过三天。“我的红纸，”朵朵举起手中另一张未剪的，“剪之前，它本来是桃红色的。现在……”她指尖用力，纸张撕开，断口处，渗出一滴黏稠、暗红、带着甜腥气的液体，缓缓坠落，“啪”地砸在瓷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花。我抬起头，环视五张熟悉的脸。她们眼神清澈，笑容依旧，可此刻在我眼中，每一寸皮肤下都似乎有暗红细流在缓缓奔涌，像大地深处隐秘的脉络，正被那裂缝贪婪吮吸。人皇幡的裂缝，无声扩大了一分。暗红旋涡中心，一点更幽邃的黑，正缓缓凝聚、凸起——形如一只紧闭的眼睑。“它要睁开了。”小月的声音像冰锥刺入耳膜，“‘界眼’初启，活气倒灌。再拖下去，不止东市井，整个城西的地脉都会变成它的血管。”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枚“人”字金印灼烫如烙铁。父亲嘶哑的警告在耳边炸响：“界在，人在；界崩，人殉。”殉？我下意识看向唐糖怀里那个保温桶。八宝粥的热气早已散尽，可桶壁上，正悄然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裂痕。“怎么办？”豆豆的声音带着哭腔，“总不能真让那破幡把咱们全吸干吧？！”没人回答。只有人皇幡的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像一面蒙着湿牛皮的巨鼓，在我颅骨内擂动。咚、咚、咚……每一次搏动，脚下地板都随之震颤，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后面斑驳的、爬满暗红藤蔓的砖石。我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幅画。父亲背影挺直如松，小女孩仰起的脸庞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她伸向的不是幡，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脐带。脐带。这个词劈开混沌。我猛地转身，冲向厨房。身后传来唐糖急促的呼唤：“田小满！你干什——”我没停。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窜起三寸高。我抄起案板上那把切菜刀，刀刃在火苗上反复燎烤，直至通体赤红，刀柄烫得几乎握不住。我咬牙，反手将滚烫刀背狠狠砸向自己左腕内侧——“啊——！”剧痛撕裂神经。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那道父亲刻下的旧疤，连同上面新结的痂，被硬生生烫开！鲜血汹涌而出，滚烫，鲜红，带着奇异的、近乎灼烧的暖意。我攥紧拳头，任鲜血从指缝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全部精准落入人皇幡裂缝边缘那圈暗金纹路之中。血珠触纹即融，没有丝毫滞涩。暗金纹路骤然炽亮，如熔金流淌！紧接着，整面幡布剧烈震颤，那道狰狞的暗红裂缝，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缝合！缝隙急速收窄，暗红旋涡发出濒死般的尖啸，疯狂收缩，最终“啵”一声轻响，彻底弥合。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腕上伤口灼烧般的剧痛。人皇幡静静垂落，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漆黑。唯有杆身暗金纹路，依旧散发着温润微光，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蛰伏的龙。我脱力般靠在灶台边，冷汗浸透后背。唐糖第一个冲过来，手忙脚乱翻找医药箱，声音发抖：“疯了吧你！拿火烧自己？！”小雅却蹲在我面前，没看伤口，只死死盯着我腕上那片被烫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皮肤。那里，除了翻卷的焦黑皮肉，赫然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由新鲜血珠勾勒而成的“人”字——比掌心那个更小，更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契约感。“承幡契……”她喃喃道，指尖悬在血字上方，不敢触碰，“真的……续上了。”豆豆抽抽搭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想帮我按住伤口，手抖得厉害：“哥，你疼不疼？”我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疼，但……好像没那么慌了。”小月走到幡前，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幡面。指尖落下，毫无阻碍，仿佛触碰的只是一匹上好的、微凉的黑缎。“界眼暂时封了。”她转过身，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但活气泄漏的源头，还在东市井。小满，你得去。”我看着自己腕上那个新生的血字，又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远处，城东方向，天际线处，隐隐浮起一层病态的、不祥的暗红薄雾，正无声无息地，向着城市中心弥漫。“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异常平稳，“不过，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我拿起桌上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此刻正以极慢的速度，洇开一行崭新的、墨迹未干的字，仿佛有人正用饱蘸浓墨的毛笔，在彼端书写：东市井口，槐荫之下，旧约待续。字迹未干，窗台上那只裂痕密布的青瓷瓶，瓶身所有蛛网状裂纹里，同时渗出细若游丝的暗红雾气，袅袅上升，在半空盘旋、交织，最终，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通往东方的、淡红色的虚影小径。小雅默默收起那张化为飞灰的黄纸，从背包里取出一叠新的，指尖在纸面快速拂过，金纹再次浮现。唐糖合上医药箱，把那桶裂痕密布的八宝粥稳稳放回我手里：“走，趁粥还热乎，路上喝一口垫垫。”豆豆擦干眼泪，从保温桶底下抽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红纸，就着灶台余温，飞快剪起来。这一次，她剪的不是福娃，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线条凌厉的黑色大鸟，鸟喙微张，仿佛正发出无声的唳叫。朵朵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朵被踩扁的窗花，小心抚平，然后，用指甲在福娃额心那点朱砂上，又重重点了一下。小月提起脚边的青釉小罐，罐口红布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我握紧笔记本，腕上血字灼热，像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人皇幡在身后，沉默如初。可我知道，那沉默之下，是千钧之力，是万古之约，是父亲未曾说完的下半句话，也是我刚刚亲手签下名字的、无法反悔的生死状。暮色四合，红雾渐浓。我们六个人，踏着那道由瓶中血雾凝成的淡红小径，一步步，走向城东，走向那口正在渗血的古井，走向那尚未睁开、却已令整座城市屏息的——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