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64章 可悲
唐凌峰怒气冲冲地跑了,自然是要去找他爸爸算账。张桂喜也想到了这一点,午饭也顾不得吃了,匆匆往家里赶去。可是她速度终究没有儿子快,不等她坐上车,唐凌峰已经回到家中,见到他爸。准确...韩乔溪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指尖残留着方才猛打方向时的微颤。车停在果园外那条碎石小径尽头,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青翠的荔枝树冠,把整片林子染成温润的琥珀色。风从山坳里卷来,带着熟透龙眼的甜香、泥土蒸腾的微腥,还有——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雪松气息。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堵着的那团滚烫、酸胀、不敢置信的东西,连同这风一起呼出去。不是梦。刚才那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还在左颊蔓延;后视镜里映出她通红的眼尾和微张的唇;而此刻,隔着摇下的车窗,陈友明就站在三步之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手里还拎着一个沾着泥点的帆布包,发梢被晚风拂得微乱,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了整夜、却愈燃愈旺的火苗。他没走。他真的没走。“你……”韩乔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怎么……还在?”陈友明没立刻答话。他只是朝前走了两步,停在车窗边,低头看着她。晚风把他的额发吹起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也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送得更近了些。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拂开垂落在她车窗边的一小枝龙眼花穗。细小的米白色花朵簌簌抖落几粒,在她浅蓝色的工装外套肩头留下几点微不可察的痕迹。“因为我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坚实,不容置疑,“韩乔溪,我不是在做梦。你也不是。”韩乔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轰然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想反驳,想说那怎么可能,可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前这张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甚至右眉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周子富……周子富是三年前那场山体滑坡里,被埋在半座崩塌果园下的名字。是讣告上印着黑白照片的冰冷铅字,是韩长发蹲在院门口抽了整整一宿烟后,哑着嗓子说“人找不到了”的绝望,是她自己在暴雨夜里一遍遍翻看手机通讯录,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的窒息。“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不是……”“我活下来了。”陈友明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可那双眼睛却灼热得烫人,“被冲进了山腹的溶洞,卡在一道狭窄的石缝里。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高烧四十度,靠喝岩缝里渗出来的水,啃食苔藓和一种能吃的菌类,撑了十七天。”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她骤然失血的脸,声音缓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全碎,但还能亮。我点开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你去年春天,在果园里给新嫁接的荔枝树拍照。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高高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透过树叶,在你睫毛上跳动。”韩乔溪的呼吸停滞了。那张照片……她记得。那天陈友明确实在场,就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帮着韩长发扶正一棵被风刮歪的树苗。她当时还笑着喊他“陈技术员”,问他这品种抗不抗台风。他怎么……怎么会有那张照片?“我存了。”他像是读懂了她眼底的惊涛骇浪,声音轻得像叹息,“偷偷存的。那天你转身去拿剪刀,我就按了快门。像素很糊,光线也不好,可我看了十七天,每天看一百遍。”晚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轮。韩乔溪觉得指尖冰凉,可心口却像被一把滚烫的烙铁死死按住,又痛又烫,几乎要裂开。那些被她刻意压进心底最深角落的画面,此刻汹涌而出:周子富教她辨认荔枝树病虫害时,手指沾着褐色的树胶,耐心地指着叶片背面的虫卵;暴雨夜他冒雨赶来,浑身湿透,只为帮她抢收最后一批成熟的妃子笑,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还有他离开前那个傍晚,递给她一罐自己熬的龙眼蜜,玻璃罐子温润,他说“甜一点,日子才扛得住”,然后转身汇入果园外那条灰扑扑的土路,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原来不是幻觉。原来那些“周子富”的痕迹,从来不是错觉。是这个人,用另一重身份,一寸寸,一厘厘,重新爬回她的世界。“为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方向盘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用周子富的名字?”陈友明沉默了几秒。他慢慢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那双盛着晚霞余晖的眼睛,清晰映出她狼狈流泪的模样。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拇指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擦过她右眼角滚落的泪珠。那触感微凉,却又像带着电流,顺着她的皮肤一路窜到心脏。“因为‘周子富’死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剜出来,“韩乔溪,‘陈友明’不能死。他是你父亲点头认可的技术员,是果园里唯一会修柴油机、懂滴灌系统、能看懂土壤检测报告的人。‘陈友明’活着,才能留在你身边,才能看着你笑,看着你为果树发愁,看着你……嫁人。”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韩乔溪浑身一颤。“可你明明……”“可我明明知道,只要‘陈友明’出现,你就永远不会多看他一眼,对吗?”他替她说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你会叫他‘陈技术员’,会客客气气地请教问题,会给他泡一杯茶,会请他吃晚饭……可你心里,永远只住着一个叫‘周子富’的影子。那个影子,会为你挡雨,会为你熬夜修水泵,会在你父亲病倒时,二话不说扛起整个果园的担子。那个影子,才是你的‘周子富’。”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我借了他的名字回来。不是为了骗你,韩乔溪。是为了……让你心里的那个影子,真真正正地活过来。让你看看,那个影子背后站着的人,骨头有多硬,心有多软,爱得多傻。”韩乔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巨大、滚烫、迟到了三年的真心,狠狠撞碎所有堤防后的失重感。她想骂他疯了,想说这太荒谬,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无法抑制的哽咽。就在这时,果园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紧接着是韩长发洪亮的吆喝:“乔溪!乔溪!快回来!老李叔家的鸡棚塌了半边,借咱园子里的竹竿使使!”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农人特有的爽利和不容置喙。韩乔溪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陈友明。他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微咸,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去吧。”他轻声说,直起身,将手中那个沾泥的帆布包递到她面前,“里面是今天下午配好的第二批叶面肥配方,针对今年新发的炭疽病。比例和稀释倍数,我都写在本子上了。”韩乔溪怔怔地看着他。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你……”“我等你。”他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等你忙完,等你安顿好老李叔,等你把今天的药喷完……我都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他往后退了一小步,让出车门的位置,笑容干净得像少年,“快去吧,韩技术员。果园的事,耽误不得。”韩乔溪望着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推开车门跳下车。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踏实。她快步走向果园深处,没敢回头。可就在拐过那棵最粗壮的古荔枝树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飞快地侧过脸。陈友明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果园上方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晚风扬起他衬衫的下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有一道颜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弯弯的,像一枚小小的月牙。韩乔溪的脚步猛地顿住。三年前,周子富带她去镇上赶集,在拥挤的人潮里被人撞得一个趔趄,她本能地抓住旁边人的手臂稳住身体。那只手臂结实有力,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对方笑着说了句“小心点”,随即松开了手。她只记得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弯月似的旧疤。原来,连这个细节,他都未曾忘记,未曾改变。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委屈、狂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韩乔溪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往回跑,脚步踉跄,几乎被地上的树根绊倒。她冲到陈友明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陈友明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整个人愣住了,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迎接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韩乔溪没说话。她只是踮起脚尖,双手用力捧住他汗湿的、温热的脸颊,力道大得有些笨拙。然后,她仰起头,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将自己滚烫的、颤抖的唇,重重地、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唇上。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倾尽所有力气的确认。他的唇很软,带着汗水的微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冷香。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呼吸骤然停止,连指尖都忘记了动作。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晚风穿过荔枝叶的沙沙声,远处老李叔焦急的催促,还有彼此擂鼓般疯狂的心跳,在寂静中轰鸣。韩乔溪没有退开。她只是更用力地捧着他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这真实的、滚烫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触碰。泪水无声地滑落,混进两人交叠的唇间,咸涩,却甘美得令人战栗。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韩乔溪终于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近距离地,望进他震惊、茫然、继而被汹涌的狂喜彻底淹没的瞳孔深处。她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指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陈友明,听着。从现在起,你就是周子富。也只能是周子富。不许再提‘陈友明’三个字,不许再提‘技术员’,不许再提‘配药’……”她顿了顿,泪水再次汹涌,可嘴角却倔强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无比明亮的弧度,“你只能是我韩乔溪的周子富。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下半辈子,再也不想放手的……命。”晚风骤然变得温柔,轻轻托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陈友明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眶迅速泛红。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触到岸,那双手终于不再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缓缓抬起,先是极其轻柔地环住她的腰,然后,一点点收拢,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嵌入自己的呼吸。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令人心碎的满足:“好。”“嗯……”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阳光和果香的颈窝,深深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像最柔软的叹息:“韩乔溪……我的溪溪……”暮色温柔地流淌下来,将相拥的两个人,连同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果园,一同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远处,老李叔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带着烟火气的焦灼。而近处,只有风拂过荔枝叶的沙沙声,和两颗心,在劫后余生里,终于找到彼此归途的、沉重而安稳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