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按在赵坛颅顶的手掌，掌心皮肉忽地向内一缩，一点极致黑彩自那凹陷处渗了出来。这渗下的黑彩状似箭头，其顶端尖锐，扁平得如同拓印的一张剪影，带着明确的穿刺之意，这是季明的神形无门之门变化而成...灵虚居所内，莲叶承托的静室如一枚悬于云海之上的青玉舟，四壁无窗，却有光自叶脉中渗出，温润而沉敛。灵虚祖师端坐于蒲团之上，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素木剑，剑鞘通体乌沉，不见一丝纹饰，唯在鞘尾嵌着半枚枯黄莲子——那是初代祖师坐化前亲手所留，至今未有人敢取下，亦无人能解其封。他指尖轻叩剑鞘三下，声如叩玉，清越却不响亮，却令整片莲叶微微一颤。霎时间，叶缘垂落的八道银丝骤然绷直，丝端悬着的八枚铜铃齐齐震鸣，非是金铁之音，倒似雨滴坠入古井，余韵幽深绵长。此乃“八极定魂铃”，非为镇邪，实为锁时——每一声，皆截断一息光阴流转，使此间刹那凝滞如琥珀。铃音未歇，裴星琳已破空而至。她不是飞来的，是撞进来的。一道青白遁光裹着血气，自莲叶东南角的虚空裂口猛地贯入，撞得铃丝嗡嗡作响，三枚铜铃当场崩裂，碎屑如霜洒落。她单膝跪地，左肩衣甲尽碎，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血未流，却泛着灰白霜晶，正一寸寸向上蔓延——那是混世魔王临被镇压前反噬的一缕“朽煞阴炁”，专蚀生机，连太山神府赐下的辟邪符箓都在她颈后焦黑剥落。“祖师……”她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陶瓮，“胡三姐……已伏诛。”话音未落，她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浊血。血珠离口即凝，化作十七粒暗红冰晶，在半空悬停一瞬，倏然炸开，竟映出十七幅残影：胡三姐天灵盖绽开、阳神遁走、被贰负神擒住、被小行伯捆缚、被干雄以如意击碎命宫……每一幕皆如刀刻，纤毫毕现。灵虚祖师终于抬眸。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落在裴星琳身上，却让她脊骨一寒，仿佛被剥开三层皮肉，直见脏腑深处那枚跳动微弱的“七阴脊骨”——此物早被胡三姐炼成仙脏，如今却在她体内隐隐共鸣，如垂死之蛙鼓噪。“你吞了她的脊骨。”灵虚祖师道，声音平缓，无诘问，无责难，只陈述一桩事实。裴星琳浑身一僵，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她未答，但颈后那片焦黑符纸突然无声燃起青焰，焰中浮出一行细小篆文：“湿卵胎化·逆溯契”。此乃太平山秘传禁术，非祖师亲授不可习，更不可私用。而此刻，这行字正由她自己的血气催生，灼烧皮肉，字字如针。“她临死前，将脊骨化作‘胎种’，种入你丹田。”灵虚祖师缓缓起身，素木剑横于臂弯，剑鞘末端那半枚枯莲子忽然簌簌震颤，剥落下细密金粉，“胡三姐修的不是正统七阴脊骨法，是‘湿卵胎化’的残本。此法本该孕于母腹浊胎，借生灵初诞之湿热浊气，反炼纯阳为阴髓。她偏要强改，以自身为卵，以脊为胎，欲求不朽。可惜……卵未成，胎先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星琳颤抖的手指：“你吞下胎种时，以为是在夺造化？不。你只是成了她最后一枚卵壳。”话音落处，裴星琳丹田处骤然一烫，如炭火灼肤。她猛地弓身，呕出一团黏稠黑液，液中浮沉着半截蜷缩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脊骨——正是胡三姐背脊最末一节，此刻竟在她腹中微微搏动，如初生幼虫。“啊——！”她仰头嘶吼，声带撕裂，吐出的血沫里夹着细碎金鳞。那些鳞片甫一落地，便自行游走，聚成一条尺许长的金线蛇，昂首朝向灵虚祖师，口器开合，竟发出胡三姐临终前的尖笑：“……祖师……您也……胎化过吧？”静室陡然死寂。八极定魂铃的余震彻底消散，连叶脉中的光都黯了一瞬。灵虚祖师垂眸看着那条金线蛇，良久，竟轻轻笑了。笑声低沉，竟带着一丝罕有的倦意。“不错。”他说，“三百二十年前，我亦曾胎化于青田崇妙洞天最底层的‘浊胎池’中。彼时太平山尚无山门，只有一口渗着黑水的泥潭，潭底淤泥里，埋着十二具初代祖师的尸骸。他们皆未死透，心窍尚跳，脑髓未冷，被钉在泥中，以‘湿卵胎化’之法，孕我一人。”裴星琳瞳孔骤缩，几乎窒息。“胡三姐所得残本，是我当年亲手焚毁后，飘落泥潭的一页焦纸。”灵虚祖师抬起手，掌心向上。那半枚枯莲子自剑鞘脱落，悬浮于他掌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淡青雾气逸出，雾中隐约可见十二道模糊人影，皆盘坐于泥沼之中，脊柱如藤蔓般交缠，顶端共同托举着一枚青色卵囊——卵囊表面，赫然烙着与裴星琳颈后一模一样的“湿卵胎化·逆溯契”。“太平山道统，本就源于此术。”灵虚祖师的声音渐冷，“只是后来者畏其凶险，弃胎取骨，削其湿热，存其阴髓，才有了今日所谓‘七阴脊骨’之正法。可你们忘了——胎化未竟，脊骨何来？卵若不破，骨怎成器？”他掌心一握，青雾溃散，十二人影齐齐仰首，口中同时喷出一线黑血，血线在空中交织，竟凝成一只眼瞳——竖瞳，金底黑纹，瞳仁深处，映出裴星琳此刻扭曲的面容。“你吞下胎种，非是受骗。”灵虚祖师道，“是你命格所召。你生辰八字，胎元之气，恰与当年浊胎池的‘破卵时辰’同频。胡三姐寻你已久，只待你入劫，助她完成最后一蜕。”裴星琳瘫坐在地，浑身剧颤，腹中那截脊骨搏动愈烈，皮肤下竟浮起细密纹路，状如卵壳裂痕。“祖师……我……”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不必说了。”灵虚祖师拂袖，素木剑锵然出鞘三寸。剑身无锋，通体素白，唯在剑脊中央，嵌着一道蜿蜒黑线，形如蜷曲胚胎——正是那十二具尸骸脊柱所凝。“此剑名‘胎骨’，乃以我初生之骨、初啼之血、初睁之目所炼。今日，为你剖胎。”话音未落，剑光已至。不是斩，不是刺，而是贴着裴星琳胸腹肌肤，平平一划。无血迸溅，却见她衣袍无声裂开，露出小腹——那里皮肤并未破损，却如琉璃般透明，内里景象清晰可见：丹田处，那截胡三姐脊骨已膨胀至拇指粗细，表面布满细密血管，正疯狂吮吸她周身精气；脊骨顶端，一枚青灰色卵壳正缓缓成形，壳上裂纹纵横，缝隙中透出幽绿微光。灵虚祖师并指如剑，点向卵壳正中。“胎化者，当知胎之重，卵之脆，破之痛，生之怖。”他声音如钟，“你若惧，此刻还可退。”裴星琳咬破舌尖，血涌喉头，却将血咽下，喉结滚动，只吐出一个字：“剖。”剑指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极韧的“啵”——仿佛春笋破土，又似薄冰初裂。那枚青灰色卵壳应声而开，裂口处涌出的不是污血，而是汩汩清泉，泉水澄澈，映着莲叶天光，水中竟游动着无数微小青鱼，鱼身细长，首尾相连，绕着那截脊骨缓缓旋转，如同祭礼。脊骨剧烈抽搐，表面金鳞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惨白骨质。骨质上，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铭文，竟是太平山失传已久的《胎化真经》全篇——每个字都由活蠕的肉芽构成，在清泉中微微起伏。“原来如此……”裴星琳怔怔望着水中铭文，泪水无声滑落，“胡三姐盗走的，只是‘胎’字诀的赝品……真正的‘化’字诀，一直在这里……”灵虚祖师收回手指，那清泉倏然收束，凝成一枚青玉符印，落入裴星琳掌心。符印温润，内里青鱼游弋不息，印底刻着两个古篆：【胎化】。“此印，镇你腹中胎毒，亦启你真胎之路。”灵虚祖师转身，素木剑归鞘，枯莲子重新嵌回鞘尾，“胡三姐虽死，但‘湿卵胎化’之术并未断绝。她背后，另有授业之人。此人既敢将残本流入东仙源，又默许混世魔王赴劫，所图绝非一界之权柄。”他步向静室东壁，抬手按在一片空白处。墙壁如水波荡漾，显出一幅浩瀚星图——并非寻常二十八宿，而是以七十二座洞天为基点，勾连成网，网心之处，赫然标注着三个血字：【白玉山】。“白玉山……”裴星琳攥紧青玉符印，指节发白，“季明子去了那里。”“他必须去。”灵虚祖师声音低沉，“因为白玉山地脉之下，镇着当年浊胎池的‘卵核’。十二祖师尸骸所孕之卵，从未真正破开。它只是沉睡了三百年。而今，卵核将醒。”他回眸，目光如渊：“胡三姐的胎种，是钥匙。你的命格，是引信。季明子的‘大圣’之位，是祭坛。三者相合，方能开启卵核封印——届时，无论谁破卵而出，都将重写天南气运。”裴星琳猛然抬头：“那……季明子他……”“他知情。”灵虚祖师淡淡道，“他入庙后，拜的不是狐仙，是卵核。他忍辱负重，不是为太山神府，是为白玉山下那一口沉眠之卵。”静室外，莲叶边缘忽起涟漪。一道身影踏波而来，赤足，玄袍，腰悬青铜铃，正是钟成子。他神色肃穆，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匣盖微启，透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雾气——那是混世魔王被镇压后，从其尸骸中强行剥离的“地煞本源”。“祖师，”钟成子躬身，将紫檀匣置于蒲团之前，“魔王本源已取。干雄大圣传讯，言及白玉山地脉异动，阴风自山根涌出，吹拂七十二洞天，已有九处灵泉转为墨色，三处古松一夜枯死，树皮剥落，露出内里青灰色卵壳状纹理。”灵虚祖师凝视紫檀匣，匣中金雾翻涌，渐渐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眼球——眼球睁开，瞳孔深处，映出白玉山巅一座崩塌的古老石庙，庙门匾额残缺，唯剩右下角两个字：【胎庙】。“胎庙……”裴星琳喃喃道，“原来那庙，从来不是供奉狐仙……”“是供奉卵。”灵虚祖师伸手，指尖轻触眼球。刹那间，眼球爆裂，金雾炸开，化作漫天光点，光点落地，竟长出一株株青翠小草，草叶舒展，叶脉中流淌着微弱金光，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浮现出细小的“胎化”二字。“太平山的草，终究要回到白玉山的土里。”灵虚祖师道，“裴星琳，你腹中胎毒已镇，胎化初启。即日起，你代我执掌‘胎骨剑’，巡守七十二洞天。凡见青草生处，必有卵纹浮现；凡见墨泉涌处，必有胎息潜伏。找到它们，记下它们，然后——等季明子破卵归来。”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白玉山方向，那里，天际正掠过一道赤金色遁光，迅疾如电，撕裂云层，直指山巅崩塌的胎庙。“记住，”灵虚祖师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凿，“胎化之术，从来不是为了不死。是为了……在死局之中，再孕一局。”裴星琳深深俯首，额头抵在青玉符印之上。符印微烫，青鱼游动，仿佛回应着某种亘古的召唤。她腹中，那截惨白脊骨停止了搏动。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韧的心跳——咚。如卵破。如胎动。如三千年前，第一颗湿卵，在混沌浊泥中，初次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