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朝着猱王营区望去，但见山峦之间，依着地势起伏，密密麻麻搭建着营寨洞窟，乃至以五行遁法临时固化的土石堡垒。妖气透霄滚荡，汇成一片浑浊云瘴，同幽涡影响下的云霭旋流混合，其间隐现各色兽皮和神柱，...灵虚居所内，莲叶承光，云气氤氲如乳，却无半分浮动之态——仿佛整片虚空已被凝滞于某一瞬的呼吸之间。灵虚祖师仍端坐于青玉蒲团之上，指尖轻叩膝头，三声微响，不疾不徐，恰似三更漏尽、天将破晓前最沉的一记钟鸣。他未曾睁眼，可眉心那道淡金竖纹却悄然浮起，如刀刻般分明。此纹非符非箓，乃是他以“太阴炼形诀”反溯肉身本源时，在神识深处烙下的第一道逆命痕。自季明子封号既定、混世魔王伏擒之后，这道痕便日日灼烫，愈演愈烈。“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竟带三分悲悯，“若真只靠勇，太平山早成灰烬了。”话音未落，莲叶边缘忽有涟漪荡开，一缕灰白雾气自虚无中渗出，聚而不散，凝作人形——正是干雄。他袍角犹带界障崩解时撕裂的焦痕，袖口裂口处隐约可见暗金血丝蜿蜒游走，那是强行撕开法界壁障所留下的反噬伤。他未及整衣，便已单膝点地，垂首道：“禀祖师，胡三姐已收押于无门之门；纳珍仙虽未就缚，然其遁光被东仙源截于青冥渡口，业已允诺归附；钟成子亦已应诺，即赴太山神府听调。”灵虚祖师终于睁开眼。那一瞬间，莲叶之内所有浮光骤然黯灭，唯余他双瞳深处两簇幽火，冷而静，照见万古长夜之底——不是神光，不是佛焰，而是比幽冥更幽、比玄牝更深的一种“观”。此观不照外物，唯照自身：照见季明子脐下三寸丹田中那枚尚未完全凝实的“湿卵胎化”雏形；照见他脊柱末端隐有赤芒蠢动，似有第三枚龙角欲破皮而出；更照见他左肩胛骨缝里，一粒米粒大小的黑斑正缓缓蠕动，如活物吞吐，每一次收缩，都牵动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齐齐一颤。“湿卵胎化……”灵虚祖师低声念出四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令干雄脊背瞬间沁出冷汗。此名非典籍所载，非道藏所录，乃是灵虚祖师三十年前亲笔批注于《六甲灵飞策精之书》残卷夹页的密语。彼时季明子尚在襁褓，胎息未稳，脐带未断，灵虚祖师以指蘸其脐血，在残卷空白处写下四字，墨迹入纸三分，字字渗血：“湿者，未离胞液也；卵者，混沌初分之象也；胎者，神形未判之机也；化者，非死非生、非蜕非涅之变也。”——此非功法，乃劫名。是修行之阶，而是命格之谶。干雄喉结滚动，终不敢问，只将头埋得更低。此时，莲叶之外忽有清越铃音响起，三声连缀，如鹤唳九霄。紧接着，一道素白身影踏着铃音步上莲台，青囊仙子手持青铜引魂铃，裙裾不染纤尘，眉目间却凝着一层霜色：“祖师，太山神府遣使已至山门外，持‘五岳通牒’与‘玄穹玉册’，称奉幽冥真仙敕令，邀季明子即赴酆都，面见北阴帝君，受‘地司巡检’印绶，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干雄肩头焦痕，“——验查混世魔王之尸骸，以证枉死册勾销之实。”灵虚祖师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质温润，通体无瑕，唯中心一点浑浊如胎膜包裹的水珠，轻轻一摇，便见其中似有胚胎蜷缩，四肢微动。“拿去。”他将玉简递向青囊仙子，“交予季明子。告诉他，湿卵未成，不可破壳；胎化未满，不可沾阳。若他敢在酆都殿上睁眼直视北阴帝君之眸，此卵立碎，胎化即堕，从此再无季明子，唯余一具被幽冥法则反噬的‘空胎’。”青囊仙子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简刹那，忽觉一股寒意直透神魂，仿佛握住的不是玉石，而是一枚刚离母体、尚带温热的未孵化蛇卵。她不敢多看，躬身退下。莲叶复归寂静。灵虚祖师缓缓合目，再开口时，声音已如枯井投石：“干雄。”“在。”“你可知，为何混世魔王宁毁肉身、不弃枉死册？”干雄一怔，随即答道：“因那册子……是他性命所寄，魂魄所依。”“错。”灵虚祖师摇头，“是性命所寄，而是性命所‘骗’。”他睁开眼，眸中幽火暴涨：“枉死册能勾销寿数，却勾不掉‘枉死’二字本身。那魔王修的是‘灾厄成道’之法，每勾一人，便将对方临终一刻的怨毒、不甘、惊怖尽数吸纳入册，以此为薪，煅烧己身魔火。他捧首而坐，看似伏诛，实则……”话音戛然而止。莲叶之下，整片功德云海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云浪排空，霞光倒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又猛然松开。与此同时，远在数万里之外的酆都鬼域，正在举行受印大典的季明子忽感左耳剧痛——不是外伤，而是耳道深处，有东西在“顶”。他不动声色，只将右手拇指按于耳后翳风穴，指尖微微发白。就在这一瞬，他左耳耳垂皮肤下，一枚细小如针尖的灰白凸起，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鼓胀、延展，渐渐勾勒出半个残缺的篆字轮廓——正是“枉”字左半边的“?”。而此时，混世魔王那无首之躯，盘坐于神府刑台之上，膝盖所托的首级，眼皮正极其缓慢地……向上掀开一条细缝。缝中无瞳，唯有一片浓稠如墨的灰雾，雾中，无数张扭曲人脸层层叠叠，无声嘶嚎。刑台四周，十二位地府判官肃立如铁，手中生死簿齐齐泛起微光，却无人察觉异状。唯有高踞主位的酆都大帝，宽袖之下，左手五指正一根根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掌心早已溃烂，露出森森白骨，骨缝之中，竟也钻出细细灰丝，如活虫般蠕动。季明子依旧端坐，面沉如水。他右手指腹缓缓摩挲着耳后穴位，仿佛只是习惯性揉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丹田之内，那枚“湿卵”正疯狂震颤，卵壳表面，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正以心跳为节律，一涨一缩。卵内胚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不是人类的眼，而是两枚浑圆、漆黑、毫无反光的球体，像两颗浸透墨汁的琉璃珠，静静映照着季明子神识深处最幽暗的角落——那里，赫然盘踞着另一尊身影：披羽、马足、额生枝桠龙角，正是大行伯的神形，却比此前所见更加凝实，双翼展开，翼尖垂落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正与季明子耳垂下那枚“枉”字残印遥遥呼应。“原来如此……”季明子心中默念，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金刚不死，非是不死，而是……将死之态，炼作常驻之形。”他忽然抬手，不是去遮掩耳垂，而是轻轻摘下束发的木簪，随手掷于案前。木簪落地，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可就在它触地的刹那，整个酆都大殿的光影陡然一滞。所有判官腰间悬着的铜铃，所有神龛前燃着的魂烛，所有案牍上浮动的朱砂符文，全都凝固了一瞬——仿佛时间本身，被这枚平凡木簪钉在了某一处。季明子终于抬眼，望向主座上的酆都大帝。目光相接。大帝眼中，那层威严庄重的神光倏然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灰雾。他喉结剧烈上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袖中那只溃烂的手，五指痉挛般弹开，掌心白骨缝隙里，灰丝如藤蔓疯长，瞬间缠绕上手腕，朝着小臂蔓延。季明子看着那灰丝，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大殿温度骤降。他并未开口，只是以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一点。指尖落下之处，空气无声凹陷，旋即弥散开一圈极淡的虹彩涟漪——正是大行伯神通·逍遥真境的余韵。涟漪所过之处，大帝袖中灰丝猛地一顿，继而如遭烈火炙烤，簌簌剥落，化为飞灰。而他掌心溃烂处，新生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白骨，转瞬完好如初。大帝浑身一震，眼中灰雾潮水般退去，恢复清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惊悸，沉声道：“季明子，你……”“臣，不敢。”季明子垂眸，语气谦恭，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剑，“臣只知，混世魔王既已伏法，其罪当由地府依法勘验。然其尸骸……”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刑台上那具魁梧无首之躯，“……似有异动。”话音未落，刑台上，混世魔王那托首而坐的无头躯干，脖颈断口处，忽然“噗”地一声，喷出大股浓稠灰雾。雾中，一柄细长、弯曲、通体灰白的骨刺，正缓缓探出——刺尖，正对着季明子后心。全场哗然。十二判官齐齐祭出法器，符光如网罩向刑台。可那骨刺只微微一颤，所有符光竟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季明子却动也未动。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朝那骨刺方向，轻轻一握。“咔嚓。”一声脆响，并非来自骨刺，而是来自季明子自己右手小指——指骨寸寸断裂，却不见血，唯有一道灰白裂痕自指尖蔓延至腕，如墨线般清晰。与此同时，刑台上，那柄即将刺出的骨刺，尖端突然凝固，继而自尖端开始，一层灰白硬壳飞速覆盖其上，眨眼间，整根骨刺化作一截苍白化石，簌簌剥落。混世魔王那具无首躯干，剧烈抽搐起来。脖颈断口处灰雾狂涌，却再无骨刺探出，反而从中伸出无数条灰白触须，疯狂抓挠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季明子缓缓收回手，任由那根断裂的小指自然垂落。他神色平静，仿佛折断的不是自己的骨头，而是路边一根枯枝。唯有他自己知道，丹田之内，那枚“湿卵”的震颤，已然平息。卵壳表面，所有裂痕尽数弥合，光滑如初。而卵内，那双漆黑瞳孔，正缓缓闭上。大殿死寂。良久，酆都大帝才从惊骇中回神，他盯着季明子那只垂落的手，声音干涩：“你……”“臣方才悟得一理。”季明子打断他，声音清越如磬，“金刚不死之极，非是肉身不坏，而是……以身为棺，养尸成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台上仍在徒劳挣扎的魔躯，最后落回大帝脸上，一字一句：“既然如此，何不……就地超度？”话音落，他并指如剑，隔空点向自己眉心。“嗡——”一道无法形容的嗡鸣响彻大殿，非耳可闻，直透神魂。季明子眉心，一点赤芒乍现，随即炸开，化作漫天细碎金雨，尽数洒向刑台。金雨落处，混世魔王那具魔躯，连同脖颈断口喷涌的灰雾、疯狂舞动的触须，甚至刑台本身，全都开始……融化。不是燃烧，不是崩解，而是如同蜡像遇热，无声无息地塌陷、流淌、汇聚，最终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凝成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卵。一枚真正的卵。它静静悬浮于半空，微微搏动，仿佛内里真有生命，在孕育，在等待破壳。季明子收回手，屈指一弹。“啪。”一声轻响，赤卵应声而碎。卵壳剥落，没有血肉，没有脏腑，只有一团纯粹、炽烈、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白金色火焰，悬浮于原地，静静燃烧。火焰之中，一本薄薄册子，正一页页自动翻动。正是枉死册。册页翻飞间，一行行被勾销的寿数名字，竟如活物般自纸面浮起，化作点点萤火，纷纷扬扬，飘向季明子。他张开手掌。萤火入掌，不灼不烫，只留下细微酥麻，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他掌心轻轻一吻。季明子低头，看着掌中这点点微光，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平山后山见过的萤火虫——夏夜，溪畔，腐叶堆里，那些微小的光点明明灭灭，照亮的不是前路，而是脚下这一寸泥泞。他缓缓合拢手掌。萤火熄灭。而就在此刻，远在青田崇妙洞天，灵虚居所内，灵虚祖师一直闭着的眼，倏然睁开。他面前，那枚青囊仙子刚刚送来的玉简，表面那层浑浊如胎膜的水珠，正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细缝之中，一点赤芒，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