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坛念头电转间，又明白灵虚子的另一重筹算。一旦他同魔首们斗法交手，他身为雷部副帅，承负天命，如何能够在此轻退。他不相信灵虚子早已算到了这一步，也就是说这灵虚子是在被他打到此处后，于短短...黄云袖袍微扬，一道清越剑鸣自虚无中迸发，如裂帛、似断玉，直贯九霄。那并非寻常飞剑，而是他以肉身第二味“金刚不死”之基，将八辐白银圆轮内景反炼为刃，凝成的“形神双锋”——左锋藏元神之锐，右锋蕴肉身之韧，两锋交击，竟在半空划出一道灰白相间的弧光，宛若阴阳初判时劈开混沌的第一道裂隙。混世魔王那具无首肉身仍在挣扎，颈腔断口处血未凝、筋未缩，反倒蒸腾起缕缕赤烟，烟中浮沉着细密符文，竟是枉死册残余威能在自发修补其形骸。可就在赤烟将聚未聚之际，季明子指尖轻弹，一粒朱砂自袖底飞出，不偏不倚点入断颈正中。刹那间，朱砂爆作一朵血莲，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片都映着一个倒悬的“生”字——此乃灵虚子早年于太阴天洞外围参悟《生死转轮经》残卷所得之“逆命印”，专破一切勾销、篡改、回溯类幽冥法理。血莲一现，赤烟立散，断颈处血肉翻涌如沸水，却再难弥合分毫。“原来如此。”黄云忽而颔首，目光扫过魔王膝上那颗紧闭双眼的头颅，“你这头颅，早非血肉所铸，而是以三万六千冤魂精魄为胎，地煞阴火为引，炼成的‘枉死真种’。头在，则魔性不灭；头失，则真种崩解，尔等洞府根基动摇。难怪你宁舍肉身，也要护住此颅。”话音未落，那颗头颅眼皮倏然一颤。不是睁眼，而是眼皮之下，有第三只眼缓缓睁开——瞳仁漆黑如墨，中心却悬着一枚极小的白点，仿佛幽冥深处唯一未熄的灯芯。灯芯微晃，照见季明子眉心一点淡金印记，正是太山神府敕封“上苍低玄法师”时烙下的神职金纹。“……你竟已承神位？”头颅无声开合，声却响彻法界，“非是地祇借假修真，亦非香火塑形……你是以人身，硬凿出一条通向幽冥神道的缝隙？！”黄云不答，只将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贰负神蹄下共振律力骤然拔高八度，化作无形音刃，齐斩向魔王头颅第三只眼；大行伯则自逍遥真境中抽出一道澄澈水流，水色青白，内里浮沉着无数微缩星斗——此乃他采摄“未形之川”本源所炼的“定命之河”，专锁因果线头。两股力量尚未触及，头颅第三只眼中白点猛地膨胀，竟将整颗头颅撑裂出蛛网般的金纹！轰——！金纹炸开，不是气浪，而是时间本身被撕开一道狭缝。缝隙之中，黄云看见自己十年前在太平山后山古墓中掘出的那枚青铜鱼符，看见鱼符背面刻着的“灵虚”二字正在褪色；看见自己初入太山神府时，掌印按在《幽冥职牒》上的瞬间，纸页边缘悄然卷起焦痕；看见自己今晨吞服的那枚“紫芝还魂丹”，丹药表面正浮起细密冰晶……所有与“灵虚子”之名相关的时间锚点，都在此刻被强行剥离、冻结、倒流。“好个‘枉死真种’！”黄云朗笑一声，竟主动迎向那道时间裂隙，“你以冤魂为薪，烧的是我之命格；我以神职为炉，炼的却是你之本源！”他足下一踏，脚下莲叶应声碎裂，露出下方深不可测的幽暗虚空。那虚空并非混沌，而是由亿万缕灰白丝线织就的巨网——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被枉死者临终前未尽的执念。黄云身形坠入其中，非但未被绞杀，反而如游鱼入海，瞬息间便沉至网心。网心处，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黯淡晶核，表面爬满裂痕，裂痕深处渗出粘稠黑血，血中裹着无数张扭曲人脸。“这才是你的命窍。”黄云伸手，指尖距晶核尚有三寸，晶核突然剧烈震颤，裂痕中喷出黑血化作锁链，缠向他手腕。他却不避不让，任锁链缠绕。锁链触及皮肤的刹那，黄云腕骨处浮现出八辐白银圆轮虚影，轮心一点金光暴涨。锁链顿时发出刺耳哀鸣，表面浮现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与晶核同源的黑血——原来这锁链，本就是晶核分裂而出的寄生支脉！“你盗取枉死权柄，却不知幽冥法则最重‘等价’。”黄云声音自幽暗中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悸，“你拿走多少生魂，便要奉还多少执念。今日，我替你清算。”话音落，他左手骈指如剑，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温润玉光自伤口涌出，光中托着一枚青玉简——正是他以三十年光阴，在太山神府藏经阁抄录的《地藏本愿经》全本。玉简离体即燃，青焰无声，却将周围灰白丝线尽数染成翡翠色。翡翠色丝线如活物般收缩、拧紧，最终化作一道翡翠绳索，狠狠勒入晶核裂痕！晶核发出一声类似千万人同时叹息的悲鸣。裂痕疯狂蔓延，黑血喷涌如泉。黄云却已自幽暗中踏出，衣袍洁净如初，唯左胸伤口处，一枚小小青莲印记缓缓绽放。他俯视着晶核崩解处升腾而起的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透明人影——皆是被魔王吞噬的枉死者，此刻面容安详，正朝他合十稽首。“多谢法师超拔。”人影消散，黑雾凝聚成一滴墨色水珠，静静悬浮于黄云掌心。水珠内，隐约可见一座缩小百倍的地煞洞府，洞府中央，一册泛黄书卷正缓缓合拢，封皮上“枉死册·副录”六字，光芒尽敛。“成了。”黄云轻声道。远处，纳珍仙瘫坐于地，道袍浸透冷汗。他亲眼目睹混世魔王从不可一世到形神俱溃，更看见那滴墨色水珠中，自己三百年来暗中勾结魔王、截留枉死魂契的罪证，正一一浮现又湮灭。他喉头滚动，想要求饶，却发觉舌根僵硬，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东仙源悄然退至裴星琳身侧，压低声音：“裴祖师，大圣此举，已非单纯擒魔……这是在幽冥权柄之上，另立新序。”裴星琳面无表情，只盯着黄云掌中那滴墨珠。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老祖讲过的古训：“幽冥无主，故诸神争席；权柄若散，必有新主执炬。”——原来所谓“上苍低玄法师”，从来不是神府赐下的虚衔，而是黄云以自身为祭，在幽冥乱局中亲手劈开的一道门。此时，灵虚居所外，青囊仙子忽然轻咦一声。她手中掐算的指诀停在半空，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奇怪……太山神府的敕令金纹，怎在自行增衍？”众人循她目光望去——只见黄云眉心金纹并未消退，反而如活物般延展，沿着额角向两侧蜿蜒，最终在太阳穴位置各自凝成一枚微缩的青铜鱼符。鱼符鳞片清晰可辨，口中衔着一缕极淡的灰气，正是方才自晶核中析出的枉死本源。“他……在敕封新的神职？”青田崇妙洞天内，一位白发祖师失声。“不。”灵虚老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久旱龟裂的河床，“他在将幽冥权柄，嫁接于肉身内景。”果然，黄云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滴墨色水珠无声没入他掌纹。霎时间，他整条右臂肌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蓝经络，经络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无数微缩的枉死册页——页页翻动，记载着不同生灵的夭折时辰、地点、因由。这些册页最终汇聚于他掌心劳宫穴，凝成一枚不断旋转的幽蓝漩涡。漩涡深处，一只半透明的手正缓缓探出，指尖沾着点点墨色——正是方才那些枉死者临终前，未能抓握住的最后一缕人间气息。“此即‘湿卵胎化’之始。”黄云望向远方白玉山方向，眸光沉静如古井，“卵未成壳，胎未闭窍，湿气未散，生机已孕。幽冥权柄如湿气，肉身内景如卵壳，而我……便是那胎中初醒之灵。”他话音落下，整座青田崇妙洞天忽起异象：莲叶之上，功德霞光竟开始缓慢沉淀，化作一滴滴晶莹露珠，悬垂于叶缘。每滴露珠中，都映着一个模糊人影——有襁褓婴孩，有垂暮老者，有横死冤魂，有寿终正寝者……他们皆面朝黄云方向，嘴唇微动，似在诵念同一句经文。“湿者，润也；卵者，育也；胎者，藏也；化者，变也。”灵虚老祖闭目喃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上拂尘，“原来《六甲灵飞策精之书》最后三章，所言非是炼形之法，而是授箓之仪……以身为坛，以血为墨，以神为印，敕封幽冥未竟之业。”此时，钟成子忽觉袖中一热。他急忙探手取出，竟是那枚曾被学空法王赐予的“剜名神尺”碎片。此刻碎片通体幽蓝，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赫然与黄云右臂经络一模一样。碎片微微震动，似在呼应。“法师……”钟成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神尺……”“它认主了。”黄云侧首，目光落在碎片上，竟带着几分悲悯，“学空法王以剜名之术断人生机，却不知真正的大神通，是教亡魂如何重新呼吸。此尺若重铸，当名‘渡息尺’。”他屈指轻弹，一滴墨珠自指尖飞出，不偏不倚落入神尺碎片中央。碎片顿时蓝光大盛，表面纹路如活蛇游走，最终凝成一行小篆：“息虽断，气未绝；名虽剜，魂犹在。”纳珍仙目睹此景，终于崩溃，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圣饶命！小仙愿献出镇洞之宝‘阴司引路灯’，只求……只求法师容我归返东仙源，永世不踏幽冥一步！”黄云却未看他，只将目光投向涵光院方向，淡淡道：“灯不必献。你既知引路，便替我走一趟白玉山。”纳珍仙浑身一颤，随即狂喜：“遵命！小仙即刻启程！”“慢着。”黄云抬手，一缕墨色丝线自他指尖射出，缠上纳珍仙手腕，“此乃‘缚命线’，系你三魂七魄。若你途中生出半分异心，线断即魂散。”纳珍仙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叩首三记，化作一道灰烟疾掠而去。待灰烟远去，黄云才转向贰负神与大行伯，深深一揖：“二位道友援手之德，灵虚子铭记于心。此番虽擒魔王，然白玉山之局未解，赵坛尚在哑炫之中窃夺道果……还请二位随我，赴那最终之局。”贰负神蹄下共振律力悄然收敛，却在地面留下八枚清晰蹄印，印中幽光流转，隐隐构成一座微型阵图；大行伯则自逍遥真境中掬起一捧清光，光中星斗旋转，渐渐凝成一枚玉珏，递向黄云：“此乃‘未形之川’本源所凝，持此可破哑炫幻境。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云右臂幽蓝经络，“法师肉身已承幽冥权柄，再入哑炫，恐有反噬之险。”黄云接过玉珏，触手微凉，内里星斗竟与他掌心漩涡隐隐共鸣。他微微一笑：“反噬？若幽冥权柄真能反噬其主，那这权柄，便不配称为‘权柄’。”说罢，他袍袖一振，周身墨色氤氲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扇丈许高的门户。门扉半开，内里不见幽暗，唯有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飞舞，光点之中，隐约可见白玉山轮廓。“请。”贰负神与大行伯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踏入门前，贰负神忽道：“法师且慢。”黄云驻足。贰负神低头，用蹄尖拨开地面浮土，露出下方一块青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黄云此刻面容——眉心金纹、右臂幽蓝、掌心漩涡，皆纤毫毕现。更奇的是，碑面倒影中，黄云身后竟浮现出一尊模糊神像：头戴玄冠，身披墨袍，手持一卷半开之册，册页翻动间，有无数新生婴儿啼哭之声传出。“此碑名‘观命’，乃始祖神形者所立。”贰负神声音低沉，“昔年我等神形者立碑于此，只为见证——何人能以人身，承幽冥之重而不倾，担生死之责而不堕。今日……碑显真形。”黄云凝视碑中神像，良久，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碑面倒影的神像眉心。嗡——整块青黑色石碑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铭文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化作八个大字，灼灼生辉：【湿卵胎化，幽冥在握】字成刹那，碑面轰然碎裂，化作万千晶莹光点，尽数没入黄云右臂幽蓝经络之中。经络光芒暴涨，幽蓝深处，竟有嫩芽破土而出，舒展两片翠绿新叶——叶脉之中，流淌着与枉死册页同源的墨色文字。黄云闭目，感受着右臂中蓬勃欲出的生机与幽冥权柄交融的奇异律动。他忽然明白，《六甲灵飞策精之书》最后一章所言“胎化”，并非指肉身蜕变为神躯，而是以幽冥权柄为胎液，以肉身内景为卵壳，孕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形态：既非纯阳仙体，亦非纯阴鬼质，而是介于生死之间、游走于幽明之隙的……新道果。“走吧。”他睁开眼，眸中幽蓝与金光交织流转，声音却平静如常，“白玉山，该收网了。”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踏入那扇墨色门户。贰负神与大行伯紧随其后。门户在三人身影消失的瞬间缓缓闭合，最终化作一缕墨烟，消散于青田崇妙洞天的清风之中。莲叶之上，功德霞光依旧沉降为露，露珠中的人影愈发清晰。青囊仙子望着那扇门户消失之处，轻声问道：“灵虚老祖，您说……这湿卵胎化之果，究竟是仙是鬼？”灵虚老祖久久不语，直至一滴露珠自莲叶滑落，坠入下方幽暗虚空，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是仙，亦非仙；是鬼，亦非鬼。乃是……幽冥初开时，第一缕不该存在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