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化作的那道流光，带着肋下剧痛，还有难以拨转的恐怖冲力，如同被掷出的标枪，划破长空，穿透层层云霭，狠狠贯入了一片异象丛生、灵机诡异的战场。龟山蛇岭，梧水幽涡战场。这里是昔日涡水仙作乱...灵虚居所内，莲叶承光，清气如汞，静得能听见功德云海深处星尘碰撞的微响。灵虚祖师仍端坐于青玉蒲团之上，指尖悬着一缕未散的紫气——那是方才界障崩裂时，自东仙源法界逸出的最后一丝劫煞余息，被他以指为引，悄然截留。此刻那紫气在指端微微震颤，仿佛还裹着混世魔王临囚前那一声未及出口的嘶吼。“七阴脊骨……竟真炼成了七方通宝聚财树？”灵虚祖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众祖师耳底，震得袖口金线簌簌轻颤。他目光未移，视线仍落在云海外围一道尚未弥合的细痕上——那是季明子袖中雷火劈开虚空时留下的伤疤，正缓缓渗出淡金色的道髓，一滴、一滴，坠入下方莲池，激起涟漪无声，却令整片莲叶微微发烫。裴星琳站在最末位，垂首敛目，喉间干涩如吞砂砾。她记得清楚，胡三姐天灵盖掀开刹那，自那血肉绽裂处涌出的不是元神，而是一株扭曲虬结的枯枝——灰白泛青，枝节处生满铜钱状鳞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份的灾厄簿影：某年大旱赤地千里，某岁瘟疫卷过三十六州，某月婴孩夜啼不绝而暴毙……那便是道脏所化仙脏的本相：不是聚财，是聚祸；不是生发，是赊命。胡三姐早将自身命格典当给地煞洞，以夭折之数换权柄之实，所谓“七方通宝”，实为七处枉死窟的账本具象。可季明子袖中雷火劈下时，枯枝未燃，反被灼出七枚朱砂符印，一枚镇喉，一枚压脊，一枚封脐，四枚钉入四肢关节——分明是太平山失传三百年的《锁命七钉诀》，连裴星琳这初代祖师都只在残卷夹缝里见过半句口诀：“钉非铁，乃劫火淬心魄；锁非缚，乃因果倒栽根。”“祖师。”乌灵祖师踏前半步，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线幽蓝磷火，“混世魔王既已擒获，其首级尚在膝上，按律当献于太山神府‘刑狱台’，由九司共判。然其尸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星琳，“胡三姐背脊所化仙脏，已随其元神遁入无门之门。此物若流落外界，单是一片鳞钱，便足引百里婴灵夜哭，三年内必成新煞穴。”灵虚祖师终于转眸，目光掠过乌灵祖师眉心一点朱砂痣，又停驻在裴星琳左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形如钱眼，正是方才胡三姐濒溃之际，以脊骨余力隔空刺入的“赊命印”。裴星琳袖口微颤，却不敢抬手遮掩。“赊命印……”灵虚祖师唇齿间吐出四字，莲池水面骤然翻涌，浮出一面水镜。镜中映的不是此刻众人身影，而是三百年前太平山旧事：暴雨倾盆的山门前，一个瘦小童子跪在泥水中，高举缺了一角的陶碗，碗底刻着歪斜小字“裴星”。身后庙墙斑驳，朱砂写的“太平”二字正被雨水冲刷得漫漶不清。那童子腕上，赫然也有一枚灰痕，位置、形状、大小，与裴星琳腕上分毫不差。满座祖师呼吸齐滞。“原来如此。”阳祖师忽然抚掌，笑声却冷如霜刃，“胡三姐赊的不是命，是债。她偷走的，是裴星子当年被抽走的‘初生道契’——那陶碗缺角，便是契约撕裂处。太平山立宗根基，本就是以‘护佑初生’为誓，可三百年前那场天劫，我们抽走了山门第一千零一个婴儿的命格，补了宗门气运断脉……裴星子，你腕上印，是债主按的手印。”裴星琳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她想辩解，想怒喝，可喉头像被那灰痕勒紧，只发出嘶嘶气音。三百年前她尚是懵懂稚子，哪知自己碗中米粒皆含因果？哪知庙后老槐树上挂的风铃，每一响都是某个夭折婴灵的哭声？她只记得师父说：“星琳，你腕上这印记，是太平山给你的护身符。”护身符？护身符是刻在魂里的催命符。就在此时，莲池水镜骤然炸裂！无数水珠悬浮半空，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不同景象：白玉山巅，钟成子正踉跄奔向山腹密窟，手中攥着半截焦黑桃木剑；涵光院廊下，青囊仙子指尖捻着三枚铜钱，钱面朝上，却无一字纹路；东仙源界障废墟之上，纳珍仙跪伏在地，额角抵着焦土，身后拖着一条淡金色的尾迹——那是他强行撕开界障时，被季明子袖风刮落的本命精魄，正蜿蜒爬向远处一座荒冢。灵虚祖师闭目，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有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片莲瓣上都浮现金色梵文：“劫火不焚真性，赊命难销道契。裴星琳，你腕上印，是太平山欠你的，也是你欠太平山的。今日起，你代胡三姐坐镇‘无门之门’，替她守那七方通宝树——树活一日，你便一日不得离门。待树上铜钱尽数褪尽灰痕，重显赤金本色，你腕上印自消。”“祖师！”裴星琳仰首，眼中血丝密布，“胡三姐是叛徒，我岂能……”“胡三姐不是叛徒。”灵虚祖师打断她，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砂名录，“这是三百年前，太平山暗录的‘赊命婴灵册’。胡三姐的名字，在第一页，墨迹最深。她当年不过七岁，被选作‘初契引灵童’，自愿签下血契，用自己一生夭折气运，换太平山宗门存续。后来她逃了，堕入地煞洞，改名胡三姐，把赊来的命，全砸进七阴脊骨里炼成祸树……她不是叛徒，是太平山第一个还债人。”帛书无风自动，哗啦翻页。裴星琳瞳孔骤缩——最后一页，赫然是她自己的名字，旁边批注一行小楷：“裴氏星琳，初契未兑，债息 accrue（复利累积）至今。”“ accrue……”她喃喃念出这词，舌尖泛起铁锈味。原来她这些年修的每一分道行，渡的每一场小劫，都在为这笔三百年前的债务计息。难怪她总在雷劫前夜梦见陶碗，梦见缺角处渗出血丝；难怪她每次施展太平山秘术，指尖都隐隐发烫——那是利息在烧灼经脉。“裴星子！”乌灵祖师厉喝，“还不领命？！”裴星琳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腕上灰痕处。血未落地，已被灰痕吸尽，痕迹反而更浓三分。她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玉地砖上，一声闷响震得莲池水波乱跳：“弟子……领命。”话音未落，她腕上灰痕突然暴涨，化作一条灰索缠住她右臂，猛地往下一拽！裴星琳整个人离地而起，直射向莲池中央——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幽暗缝隙，内里不见底，唯闻无数婴啼如潮水涨落。灰索拽着她坠入缝隙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灵虚祖师垂眸合十，唇间无声翕动：“罪孽深重，愿以身为牢。”缝隙轰然闭合。莲池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坠入。“祖师。”青囊仙子上前一步，声音微颤，“裴星子既入无门之门，那胡三姐元神……”灵虚祖师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灰气自他指尖游出，凝成小小婴孩模样，眉目依稀是胡三姐幼时轮廓。那婴孩对着灵虚祖师咧嘴一笑，笑容纯真，眼底却无一丝生气——正是胡三姐剥离元神时，刻意留在太平山气运里的“初契残魂”。“胡三姐的债，由裴星琳还。胡三姐的魂，由太平山养。”灵虚祖师轻轻一握，婴孩灰魂化作一点萤火，飘向山门方向，“送去涵光院，交予青囊仙子。自今日起，涵光院添一新职：‘初契守灯使’。每日子时，以婴灵乳香供奉此魂，待其长至七岁，魂魄圆满，再行超度。”青囊仙子肃然躬身：“遵命。”此时，莲叶之外忽有异动。功德云海剧烈翻涌，一道赤金敕令自天外疾驰而至，龙纹盘绕，朱砂淋漓，落于灵虚祖师掌心。敕令展开，赫然是太山神府加盖九司印信的调令：“兹授太平山灵虚子‘上苍低玄法师’衔，兼领‘劫狱司’副使，即赴白玉山，会审混世魔王弑神案。另，准许太平山择三名祖师同往，列席听证。”灵虚祖师扫过敕令末尾，那里另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极新，似是刚添上去：“另谕：裴星琳既入无门之门，初代祖师之位，暂由钟成子署理。望其持正守心，勿负山门。”满座祖师齐齐转向钟成子。钟成子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缓步上前，对着灵虚祖师深深一揖。当他直起身时，左袖滑落半截，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竟也有一枚灰痕，比裴星琳腕上略淡，形状却一模一样。“钟成子。”灵虚祖师声音平淡无波，“你臂上印，是何时有的？”钟成子沉默良久，忽然扯开右襟，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疤痕蜿蜒如钱串，尽头嵌着一枚铜钱，钱面朝外，赫然是胡三姐七方通宝树上脱落的鳞片所化！“三百年前，弟子尚在襁褓，被选为‘初契副引童’。”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胡三姐签契那日，我娘抱着我跪在山门外。她没问胡三姐一句话：‘若我儿将来夭折，你可愿以命抵命？’胡三姐点头。我娘便用绣花针，蘸着胡三姐指尖血，在我心口绣了这串钱——说这是‘保命钱’，也是‘催命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祖师惊骇面孔，最终落在灵虚祖师脸上：“祖师，您当年亲手为我点的朱砂痣，就在眉心。可您知道吗？那朱砂里，掺了胡三姐脊骨研磨的灰粉。所以……弟子这双眼睛，三百年前就看过太平山所有赊命簿。”灵虚祖师久久未语。莲池水面映出他苍老面容，皱纹深处，竟也浮现出淡淡灰痕。“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抬手拂过钟成子眉心，“既已知情，便莫再装聋作哑。去吧，随我去白玉山。混世魔王膝上那颗头颅……”他目光幽深，“里面封着的，不是魔王元神，是太平山第一千零二个‘初契引灵童’的魂核。那孩子，是你胞弟。”钟成子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在乌灵祖师身上。乌灵祖师伸手扶住他，掌心触到钟成子后颈——那里皮肤之下，隐隐有铜钱轮廓凸起，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走。”灵虚祖师起身，素袍拂过莲池水面，未起一丝涟漪，“白玉山的雪，该下了。”话音未落，整片莲叶忽然倾斜！功德云海翻涌如沸，无数霞光被无形巨力抽离，尽数灌入灵虚祖师袖中。他衣袖鼓荡如帆，身形却轻若无物，踏着崩塌的云梯直上九霄。身后，钟成子、乌灵祖师、阳祖师三人紧随而起，四道身影划破长空，所过之处，积云尽染赤金，仿佛整片苍穹都在为他们铺就归途。而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莲池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裴星琳坠入的幽暗缝隙边缘，一根灰白枯枝正悄然钻出水面。枝节上，一枚铜钱缓缓旋转，钱面朝外，映出灵虚祖师远去的背影。钱眼深处，一点猩红悄然凝聚，如同未干的血珠。远处，白玉山巅积雪初凝，山腹密窟内，钟成子遗落的半截桃木剑静静躺在地上。剑尖所指方向，泥土松动，一截灰白脊骨正顶开岩层，缓缓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