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敞露于天光之下的白玉山废墟中，因摄于赵坛肉身上的气势，在旁斗法的众仙已是纷纷罢手。商羊欲上前去，被陈元君一把拦住，传音几句才安抚下来。“我的话说得太多了。”赵坛已是欣赏够了灵...黄云未动，云气却如活物般缓缓舒展，似有千丝万缕自云中垂落，无声无息缠绕于混世魔王那无首肉身之上。那肉身仍盘坐如初，膝上捧着自己头颅，双目紧闭，唇角却微微牵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这具被擒之躯，并非屈服，而是在蓄势。云气一凝，倏然化作七道青灰符篆，自灵虚子指尖跃出，如游鱼逆流，直贯魔王天灵、膻中、命门、尾闾四窍，又分三道钉入其双肩与脊椎末节。符光沉入肌理，竟不灼不烧，只泛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霜色。霜色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筋骨皆悄然晶化，似琥珀封存千年古虫，连那尚未散尽的太火毒焰，亦被冻在半空，凝成一串赤白相间的琉璃珠链，悬于其喉颈断口之间，滴血不落。“神形固合，尚存余力。”黄云嗓音平缓，却如铁尺量过，“金刚不死，果非虚言。”话音未落，那魔王头颅眼皮忽地一颤。并非睁眼，而是眼睑之下，两颗眼珠齐齐转动，朝向黄云方向——瞳仁深处，幽光翻涌，竟非混沌魔意，反倒如深潭映月，清冽得令人心悸。更奇者，他唇未启，声已至：“法师既知金刚不死，可识‘胎化反生’？”黄云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胎化反生——此非《六甲灵飞策精之书》所载，亦非地祇正统炼形法门，乃是上古尸解仙遗脉中一种近乎禁忌的逆修之道：不求形神永固，反借大损大破之机，将残躯碎魄尽数回纳脐轮，于丹田内重结一枚湿卵，待其吸尽劫火、吞尽怨煞、饱饮自身败亡之气后，破壳而出，即为新我。此法凶险万分，十中九死，唯有一线生机，便藏于“湿”字——非水之润，乃腐之潮、阴之沤、秽之滋；非卵之坚，乃胎之软、囊之韧、裹之密。故名“湿卵胎化”。黄云指尖微顿。他早知此魔来历非凡。地煞洞八魔王中，唯此一位，非是幽冥敕封，亦非魔功自成，而是昔年一位被北阴帝亲手镇压于枉死渊底的尸解仙残魂，借十万枉死者临终一口怨气，撕开幽冥裂隙，裹挟浊阴煞气而生。其道号早已湮灭，只余诨名“混世”，因其所过之处，生死界限模糊，因果经纬紊乱，连判官笔录都曾数次错写其名讳。原来……他真在等这一击。等这一击斩首、断脉、崩神、裂魄——等这一击，将他逼至“胎化”临界。黄云眸光一沉，袖中右手五指倏然收拢，掌心浮起一枚寸许小印，通体墨黑，印纽雕作蜷缩婴孩之形，周身刻满细密蝌蚪状的倒写符文。此印无名，乃他以自身一截指骨为胚，熔炼三十六种死籍副录残页灰烬、七十二滴枉死冤魂泪、并以己身百年寿数为薪，暗祭幽冥最幽暗处所凝之“无名之契”所铸——唤作“胎印”。此印不出则已，出则必锁胎机。然就在此印将落未落之际，异变陡生！混世魔王膝上那颗头颅，忽然自行离手，悬浮半尺，额心裂开一道细缝，从中缓缓钻出一条半尺长的苍白小蛇。蛇无目，无鳞，通体滑腻如初生胎儿之肤，口器微张，吐出的却非信子，而是一缕极淡、极细、几乎不可见的灰雾。雾气飘散，竟未被云气驱散，反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直扑黄云面门。黄云鼻端微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钻入——非臭非香，非腥非甜，而是无数婴儿初啼、产妇濒死呻吟、棺木开启时陈年木屑与尸蜡混合的闷浊、还有新坟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渗出的微酸……万千死亡前最原始、最混沌、最未被命名的气息，尽数浓缩于这一缕雾中。“湿卵之息。”黄云低语。此息一触眉心，他眼前霎时幻象叠生：莲叶翻覆，霞光云海倒悬，脚下青田崇妙洞天竟如泡影般剥落，露出其下森然白骨铺就的巨阵；阵心，一颗巨大无比的湿滑卵囊正随心跳般搏动，囊壁薄如蝉翼，内里翻涌着粘稠血浆与纠缠不清的脐带，而在那血浆中央，沉浮着无数张面孔——有季明子，有灵虚老祖，有裴星琳，甚至有他自己，每一张脸都紧闭双眼，嘴角挂着同样平静的微笑。幻象只存一瞬。黄云眼中金芒暴涨，眉心一点朱砂痣骤然亮起，如燃灯烛，将幻象焚尽。他手中胎印再无迟滞，轰然按下！“咔嚓——”一声脆响，并非来自魔王身躯，而是来自黄云自己左耳耳垂。那里，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无声崩裂，渗出一滴金红相间的血珠，滴落虚空，竟未坠地，反而悬停，继而迅速膨胀、拉长，化作一道金红丝线，闪电般刺入那苍白小蛇七寸。小蛇猛地一僵。随即，整条蛇身从七寸处开始，寸寸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下。而那缕湿卵之息，亦如被烈日曝晒的晨雾，顷刻消散。但就在小蛇彻底湮灭的刹那，魔王那无首肉身，胸膛处赫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块，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搏动、涨大——咚、咚、咚……节奏沉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随之窒息的压迫感。胎化，已启。黄云面色终于微变。他未曾料到，此魔竟将胎化之机，藏于胸腔而非脐轮。更未料到，其胎化之速，快得如此骇人——寻常尸解仙需三年孕胎，十年养卵，百年破壳；此魔，竟欲于须臾之间，完成胎化！“不能等。”黄云心中决断。他左手掐诀，云气翻涌，瞬间聚成一只巨掌，五指箕张，朝着魔王胸膛那搏动鼓包狠狠一握！云掌未及触体，掌心已迸发刺目金光，正是雷部正法中最刚烈的“五雷破秽印”。然而，就在云掌将落未落之际，一直静立于黄云身侧的季明子，忽然抬手。不是阻拦，而是并指如剑，朝着自己右臂外侧，凌厉一划！嗤啦——皮开肉绽，鲜血并未喷溅，反而如活泉般涌出，却不落地，尽数汇入季明子掌心。他掌心早已凝起一团幽暗如墨的漩涡，鲜血入内，漩涡旋转骤然加速，发出低沉呜咽，继而从中升起一柄短匕——刃长不过七寸，通体漆黑，刃脊上浮现金色细纹，状若蜷曲胎儿脊骨。“湿卵噬胎匕。”季明子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法师，此匕乃我以‘金刚不死’反炼己身精血，采地煞洞枉死怨气为引，历时三载所铸。其锋不伤肉身，专破胎化之机，唯需……以法师雷印为引，方能催发。”黄云目光扫过那柄匕首，瞳孔微缩。他认得那金色细纹——正是《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中记载的“反胎符”，以金刚不死之躯为炉，反向淬炼，将肉身最坚韧的生机，炼成斩断一切新生之机的戾气。此法比胎化更悖逆天道，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便会胎化失控，沦为无智无识的湿卵怪物。季明子……竟已走至这一步？黄云不及多思，云掌轰然落下，金光如瀑，狠狠砸在魔王胸膛鼓包之上！“轰——！”并非血肉横飞，而是爆开一团浓稠如胶的灰黑色浆液，其中裹着无数细小如针的惨白骨刺，刺尖滴着荧荧绿光。浆液四溅，却被季明子手中匕首瞬间吸尽，匕首嗡鸣震颤，刃脊金纹骤然炽亮，竟似要挣脱掌控。黄云左手五指猛然收拢，雷印化作一道金环，套上匕首柄端。“去！”季明子手腕一抖，匕首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直没入魔王胸膛鼓包中心！“噗——”一声闷响，如同熟透果实被刺破。鼓包骤然塌陷，所有搏动、涨缩、蠕动，尽数停滞。紧接着，自那破口处，汩汩涌出大量粘稠、温热、带着淡淡甜腥味的乳白色浆液，浆液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微小胚胎般的肉团，正疯狂抽搐、萎缩、干瘪，最终化为飞灰。魔王那无首肉身，剧烈一颤，随即彻底僵直。膝上头颅，眼皮再未睁开，嘴角那抹冷笑，也凝固成一片死灰。胎化，溃散。黄云长舒一口气，云气微敛，露出其下略显苍白的面容。他抬手，隔空一摄，那柄湿卵噬胎匕自行飞回，落入季明子掌中。匕首上金纹已黯，刃身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显然耗损极大。“多谢法师援手。”季明子收匕入袖，躬身一礼，动作依旧沉稳，只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黄云摆了摆手，目光却未离开魔王尸身，声音低沉：“此魔胎化虽溃，其神魂未灭。湿卵胎化之道，魂不寄于脑，不藏于心，而蛰伏于……脐轮之后，命门之前，那一寸‘胎息之隙’。”他指尖轻点，一道金光射入魔王小腹丹田处。金光所至，丹田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卵状物，表面覆盖着细密血管，正极其微弱地搏动着，如同濒死幼鸟的心跳。“此即胎息之隙所凝之‘伪胎’，是其本源，却是其最后退路。若不除尽，七日之内，必借阴地秽气重生。”季明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法师欲如何处置？”黄云望向远处，莲叶之外，霞光云海翻涌不息，仿佛在呼应某种即将到来的惊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请贰负神、大行伯二位道友，以‘定界神钉’，将其伪胎连同肉身，钉于太山神府地脉龙眼之上。再请灵虚老祖亲书‘禁胎符’九张，分贴九窍。使其永困于生与死、成与毁、胎与卵之间，不得解脱，亦不得超生——此，方为真正之镇压。”话音落，云气翻涌，一道金光符诏自黄云袖中飞出，直投青田崇妙洞天而去。同一时刻，莲叶中央，灵虚居所。灵虚老祖闭目端坐，指尖拂过膝上一卷古旧竹简，竹简上墨迹斑驳，唯有“湿卵胎化”四字，被朱砂反复描摹，鲜红刺目。他面前案几上，静静躺着九张空白符纸，纸面隐隐泛着青玉光泽。当金光符诏破空而至，灵虚老祖双目倏然睁开，眸中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墨色。他伸手，拈起第一张符纸，朱砂笔悬于纸面，笔尖悬停三息，继而缓缓落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符成，纸面朱砂未干，却已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雾，雾中似有无数微小胚胎在无声哭泣。灵虚老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浩瀚云海，轻声道：“胎化不成，反成桎梏。此魔……倒是替我宗，试出了那‘湿卵胎化’最后一道枷锁的份量。”莲叶之外，霞光骤然炽盛，如金涛怒卷，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谶语。而此刻，白玉山方向，一道撕裂长空的银色刀光，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劈开层层云障，直指青田崇妙洞天核心——那枚承载着太平山万载道统的、巨大无朋的莲叶本体。刀光未至，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要将天地法则都一刀斩断的锋锐之意，已先一步降临。黄云云气微凝，缓缓抬头，望向那银色刀光来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凝重。季明子亦随之抬首，袖中那只握过噬胎匕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莲叶之上，所有祖师，无论坐立，尽数起身，目光如电，齐齐投向白玉山方向。风起，云涌，霞光如血。真正的恶战，确如青囊仙子所言，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