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三关，恶狗岭。在岭中那昏昏默默，杳杳冥冥之处，有祥光普照下来，其中一道仙影立足其中。宁静祥和的祥光外，一尊至凶的神身坐倚在那里，其形乃一老犬，大逾山丘，通体毛发纠结，色如漆墨一般，...黄云散尽，天光垂落如洗，青田崇妙洞天莲叶之上，霞气翻涌渐次澄明。灵虚祖师指尖轻叩膝上紫檀木鱼，一声未响，却似有千钧沉坠于众人心头。那木鱼非是寻常法器，乃取自初代祖师坐化时所留枯骨所雕，叩之无声，唯余震颤入魂——此乃太平山秘传“寂照引”，一叩即摄神，二叩便断念，三叩可焚识海。今只一叩，满座祖师呼吸皆滞，连袖角拂动之声都悄然湮灭。裴星琳伏于阶下，额角抵着冷玉地砖，青丝垂落如墨，遮不住颈后那一道未愈的暗红指痕——那是方才被胡三姐脊骨所化宝光扫中所留，皮肉未破，筋络已僵，此刻正隐隐泛起七阴寒息，似有细小虫豸在血脉深处啃噬。她不敢运功逼出，因那寒息竟与自身胎息隐隐相契，稍一引动，反惹得丹田内那枚湿卵胎化初凝的淡青珠胎微微搏动，仿佛将醒未醒之婴，在混沌胎膜中伸展四肢。“星琳。”灵虚祖师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凿，落于耳中竟似有回音叠生，“你观胡三姐脊骨破封时，可曾见其尾椎第三骨节处，有一道逆鳞纹？”裴星琳身形微颤，伏得更低：“回祖师……见了。形如倒钩，色作青灰，边缘泛金，似非天生，倒像……被人以‘钉魂钉’强行楔入骨髓，再以七阴火煨炼三年而成。”阶侧乌灵祖师手中铁杖一顿，杖首骷髅眼窝骤然亮起两簇幽绿鬼火：“钉魂钉？那可是当年贰负神镇压猰貐时所用刑具！胡三姐不过一介狐仙，何德何能，竟能承此神罚？”话音未落，忽听涵光院方向传来三声清越磬鸣，一声比一声急，最后一声竟带裂帛之音。众祖师齐齐侧首，只见一道白影自院门疾掠而出，足不点地，衣袂翻飞如鹤翼——却是钟成子。他面容惨白，左袖空荡荡垂着，断口处焦黑卷曲，显是刚遭雷殛；右手却紧攥一枚残破龟甲，甲上朱砂绘就的星图已被灼去大半，唯余北斗柄端三颗主星尚存微光。“祖师！”钟成子单膝砸地，龟甲高举过顶，“白玉山……塌了半座！”满座哗然。灵虚祖师却只凝视那龟甲片刻，忽而抬手，指尖一缕青气射出，缠住龟甲残片。霎时间，甲上星图溃散的朱砂竟如活物般游走重聚，勾勒出全新轨迹——那并非北斗，而是七颗黯淡星子，呈环状围拢，中央一点赤芒剧烈明灭，宛如将熄未熄的炭核。“不是白玉山。”灵虚祖师声音陡然转沉，“是太山神府的‘命枢星坛’。有人以混世魔王为饵，诱我等注目东仙源界障，实则早遣分身潜入神府禁地，剜去了命枢星坛的‘心核’。”“心核”二字出口，裴星琳脑中轰然炸开——她忽忆起季明子初登太平山时，曾于藏经阁最底层取出一卷《太山神府建制考》，彼时她只当是寻常典籍，却见季明子指尖在“命枢星坛”四字上久久摩挲，指腹留下淡淡血痕。原来那时便已埋钉！乌灵祖师霍然起身，铁杖拄地，震得整片莲叶嗡嗡作响：“谁敢动太山神府的心核？莫非是……”“是空法王。”灵虚祖师截断他话头，目光扫过钟成子断袖，又掠过裴星琳颈后青痕，“空法王借胡三姐之躯为引，以钉魂钉锁其脊骨为锚，再以混世魔王被擒之机，诱我等心神震荡，神念外泄……”他顿了顿，指尖青气倏然收紧，龟甲上赤芒骤盛，“此时，那钉魂钉所系之线，早已穿透七重虚空，直抵命枢星坛心核之下——胡三姐的脊骨，便是撬动神府根基的支点。”裴星琳浑身冰凉。她终于明白胡三姐为何拼死也要挣脱束缚——那不是为逃命，而是要赶在钉魂钉彻底熔穿心核前，亲手折断自己的脊骨！可干雄那一如意，敲开的岂止是天灵盖？分明是斩断了最后一线生机。“咳……”一声极轻的咳嗽自黄云残影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混世魔王膝上那颗无首之躯，胸膛竟缓缓起伏。其断颈处血肉翻卷，不见鲜血，只涌出浓稠如墨的煞气，煞气中浮沉着无数扭曲面孔，皆是枉死夭折之婴灵，啼哭无声，却令人心神俱裂。“他……没意识？”阳祖师失声。“不。”灵虚祖师摇头，目光如电，“是那颗首级。”所有视线刷地转向魔王双掌捧着的首级——那张脸依旧闭目，可眼皮之下，眼球正缓慢转动，仿佛在黑暗中竭力辨认方位。忽然，那眼皮猛地掀开！瞳孔深处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旋转的灰雾，雾中浮沉着两枚微缩的星辰——正是命枢星坛残图上，环绕赤芒的七星中的两颗！“他在……看我们。”裴星琳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就在此刻，涵光院方向再度传来异响。不是磬鸣，而是琉璃碎裂的脆响，继而是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众人转身，只见院门处光晕扭曲，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爪率先探出，爪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液态的月华，落地即凝为剔透冰晶，冰晶表面映出的却非众人身影，而是——白玉山崩塌的断崖，断崖之下，赫然露出一座倒悬的青铜巨殿！殿门大开，门楣上“太山神府”四字正被一道赤色裂痕贯穿，裂痕深处，有暗金色脉络如活物般搏动。“倒悬殿？”乌灵祖师倒吸冷气，“传说中神府初立时，为镇压地脉暴戾之气所建的‘反渊殿’！此殿只在命枢心核动摇时才会显形……它怎会……”话未说完，那狐爪突然五指箕张，朝空中狠狠一抓！无形之力骤然爆发，裴星琳只觉丹田内湿卵胎化珠胎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旋转！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自胎珠中心迸发，竟将她神魂硬生生扯离躯壳三寸——她看见自己盘坐的身体仍维持原姿，可额前一缕青丝已化作灰烬飘散。“星琳！”钟成子嘶吼，断袖挥出一道银光欲护其神魂。可那银光尚未近身，便被狐爪挥散的月华冰晶尽数冻结，悬停半空，如千万枚微型棱镜，每一片都映出裴星琳扭曲的魂影。灵虚祖师终于离座。他并未出手，只是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莲叶便绽开一朵青莲，莲瓣舒展间，竟有细小雷光游走其上。行至第七步，他停在裴星琳魂魄将离未离之处，抬手，骈指如剑，直刺自己眉心！“祖师不可！”阳祖师扑来欲阻。指尖已没入皮肉半寸，一滴赤金血液渗出，悬而不落。灵虚祖师闭目，喉结滚动，似在吞咽某种极苦之物。再睁眼时，那双眸子竟褪尽人间色泽，化作纯粹的、流动的琉璃青——正是太平山初代祖师“青莲道主”证道时所现的“本源道瞳”。“湿卵胎化……非是邪术。”他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苍老，仿佛穿越万载时光，“是太古遗种，借人胎为壳，孕混沌之卵。卵成之日，即是天地重开之时。”裴星琳魂魄剧震。她终于想起藏经阁那夜，季明子合上《太山神府建制考》时，在扉页题下的小字——“卵未破，天未开；卵既破，天亦裂。然裂者非天，乃缚天之索。”原来自始至终，所谓“湿卵胎化”，从来不是修士修持的功法，而是……一把钥匙。狐爪猛然收回，倒悬青铜殿影像随之淡去。裴星琳魂魄“啪”地落回躯壳，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翻涌。她挣扎抬头，却见灵虚祖师正俯视自己，那琉璃青眸中，竟映出她额角悄然浮现的一枚淡青印记——形如未破之卵，卵壳上隐现七道细微裂痕。“星琳。”祖师声音恢复平缓，却重逾万钧，“你胎珠内，可曾听见……心跳声？”裴星琳浑身汗毛倒竖。她当然听见了。自三日前胎珠初凝，那搏动便日夜不休，如擂鼓，似潮汐，更像……某种庞然巨物在混沌深处，缓缓睁开眼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此时，涵光院废墟中，那雪白狐爪悄然缩回。月华冰晶纷纷碎裂，每一片碎裂声里，都传来一声微弱啼哭——不是婴灵，而是……刚刚破壳的幼鸟振翅之声。远处，东仙源界障彻底消散的余波中，一道金光正撕裂云层，直坠白玉山方向。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身披日月袍、手持九节鞭的神将法相，其面相赫然与季明子一般无二，唯眉心多了一道赤色竖纹，如未愈的伤疤。灵虚祖师仰首望天，琉璃青眸映着那道金光，缓缓合上双眼。“太山神府……要换主人了。”他轻声道，声音飘散在风里，无人听见。唯有裴星琳听见了。她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玉砖缝隙，指甲崩裂，血珠渗入砖缝，瞬间被某种无形之力吸尽。她忽然想起胡三姐被敲开天灵盖时，那如花蕊绽开的颅骨深处，除了仓皇遁走的阳神，还有一粒被忽略的、米粒大小的暗金色沙砾——此刻，那沙砾正静静躺在她掌心，温热，搏动，与胎珠同频。沙砾表面，浮现出三个古篆：“卵·守·人”风起，莲叶翻涌，霞光万丈。可在这煌煌天光之下，裴星琳却觉得彻骨寒冷。她终于明白季明子为何弃暗投明——因他根本不是“投明”，而是……奉命归来。奉谁之命？她缓缓抬头，望向灵虚祖师闭目的侧脸。那眉宇间淡去的忧色，此刻正被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取代。祖师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破壳。（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