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影在无底血坑上那虚无空处轻轻一颤，如同水波一般漾开。门户的阴影轮廓在淡淡的赤晕中变化重塑，渐渐的化成一道真实不虚的人影。他头戴一顶金冠，身穿一领乌皂道服，腰系一条纯阳丝绦，臂弯里倚托...黄云盘坐云上，衣袂未染尘，发丝不乱，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那团凝而不散的黄云，仿佛自太古初开便悬于此处，吞吐呼吸皆与天地同频。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界障崩解后显露的诸仙面容——东仙源面色灰败、纳珍仙喉结滚动如噎、胡三姐天灵盖绽裂处尚有青烟袅袅、裴星琳阳神遁光刚被季明子袖中一卷便消于无形……众生相，皆入眼底，却无一丝波澜。“灵虚子”三字，此刻已非名号，而是一道敕令、一重法界、一种不可逆的势。贰负神蹄印所化巨墙尚未彻底消散，余韵仍在界内震荡，如钟磬余音绕梁不绝。大行伯自河川中探出半身，蛇尾轻摆，翎羽微扬，额角龙角电弧忽明忽暗，似在推演某种尚未落定的因果线。他忽然开口，声如清泉击石：“魔王肉身虽具金刚不死之基，然其神魂早被枉死册反噬三分——册上勾销之数，非仅寿元，亦是命格锚点。他既以死籍副录为凭施术，便已将自身真灵契入册中阴律。今册未毁，而术已溃，反噬之机，已在髓里。”话音未落，那盘坐云下的混世魔王躯壳忽地一震。其无首之颈断口处，并未喷涌热血，反而浮起一层灰白薄霜，霜面细密游走着墨色符文，正是枉死册上倒书阴篆。霜纹所过之处，肌肉虬结如铁铸的臂膀竟开始寸寸龟裂，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胶的幽冥冷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正无声嘶吼。“原来如此。”黄云颔首，终于起身。他足下黄云无声铺展，如一张活物般延展至魔王膝前。那捧首于膝的魔首双目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不见眼白，唯有一片混沌翻涌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映出黄云倒影——却比真人更瘦、更冷、更空，仿佛一具早已剔尽血肉的骸骨披着人皮端坐于云。“你见我，我见你。”黄云声音平淡，却令四周空气陡然凝滞，“可你所见，不过是册上勾销之后，我为你预留的一道‘未死之相’。”魔首喉骨咔咔作响，竟自行张口，声带撕裂般迸出嘶哑之音：“……伪……伪生……”“不错。”黄云伸手，五指虚按于魔首天灵，“你修金刚不死，求的是形神不灭；我证肉身第二味，修的却是‘形神可舍’。你以肉身为牢笼锁住元神，我却以元神为薪柴煅烧肉身——每一道筋络崩解，每一寸骨髓蒸发，皆成我内景中一盏长明灯。你勾我八百年寿，我借你这八百年劫火，炼成内景第三昧雏形：‘焚形观火’。”话音落，黄云掌心骤然腾起一簇赤金火焰。火苗不过寸许，却令整片崩解界障瞬间黯淡，连贰负神蹄印余波都为之静止一瞬。火焰跃动间，清晰映出三重叠影：最外层是黄云本相，中层是季明子清癯道影，最内层，则是一尊无面无相、通体赤红、盘坐于熔岩莲台之上的赤裸法身——其脊柱如九曲赤铜链，肋骨似十二支燃烧的烛台，心口位置，一颗搏动的赤金色心脏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一点纯粹幽暗的星芒正悄然旋转。“那是……”大行伯龙角电弧骤然暴涨，声音首次带上惊意，“内景·焚形观火？！不，不止……这是‘心灯照幽’的前兆！他竟已窥见肉身第三味门槛？！”贰负神低吼一声，蹄下共振律力再起，却非攻伐，而是如丝如缕缠绕向魔王残躯，将其断裂处尽数封固。它已明白——此战胜负，不在擒拿，而在黄云借魔躯为炉，以枉死册反噬为薪，硬生生撞开了肉身第三味的门栓。就在此时，远处白玉山方向，一道刺目银光撕裂天幕。那光并非雷火，亦非剑气，而是纯粹的“秩序之光”，光中浮现一座七层玲珑宝塔虚影，塔尖悬着一枚滴溜溜旋转的青铜铃铛——铃身刻满《太阴洞章》，铃舌乃一截断裂的白骨，正随光波轻轻震颤。“白玉山·镇狱玲珑塔！”青囊仙子失声，“娘娘亲自催动本命法器？！难道……”她话未说完，只见那银光骤然收敛，塔影消隐，唯余铃音余韵如冰泉流泻，直透众人耳膜。铃音过处，所有因斗法而紊乱的地脉、所有躁动的阴煞、甚至混世魔王残躯上蒸腾的幽冥冷雾，皆如遇烈阳般急速消融。更奇的是，那铃音竟在虚空留下七道透明涟漪，涟漪所过，时间流速骤然变缓——贰负神蹄印余波凝滞如琥珀，大行伯翎羽停驻半空，连黄云掌心那簇赤金火焰的跳动都迟滞了半拍。“太阴真律，镇狱守时。”灵虚老祖的声音自莲叶深处传来，苍老却不失威严，“娘娘未至，律已先行。此非助战，乃为勘验——验尔等所擒之魔，是否真为地煞洞亲封、枉死灾司之主；验尔所立之功，是否合乎幽冥四律、可载入神府功德簿。”话音未落，七道涟漪中心，忽有墨色水滴凭空凝成，悬浮于混世魔王无首之颈上方三寸。水滴渐次扩大，化作一面澄澈水镜。镜中并无倒影，唯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墨色符箓，如活物般游走旋转，最终聚成一枚朱砂篆印——印文曰：“地煞洞·枉死灾司·混世魔王·赦印”。“赦印真形！”纳珍仙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此印只存于北阴帝诏书与地煞洞核心玉牒，连我东仙源都只闻其名……他……他竟真能引动此印显形？！”黄云却未看水镜，只凝视掌心那簇赤金火焰。火焰内，幽暗星芒旋转愈发迅疾，竟隐隐牵动周遭空间，形成一道肉眼难辨的细微漩涡。漩涡中心，似有无数破碎画面飞逝：季明子幼年跪于破庙啃食观音土、财虎禅师断臂处新生血肉蠕动如蚯蚓、赵坛于哑炫劫火中仰天狂笑、甚至……裴星琳阳神遁出天灵盖时，眉心一闪而逝的七点猩红痣！“心灯初燃，照见的不是过去，而是‘业火回流’。”黄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闷雷，“所有曾加诸于我身之伤、之辱、之劫，皆在此刻，化作焚形之薪。混世魔王勾我八百年寿，却不知我早在三头六臂初成之时，便将自身寿元散入八百条地脉——他勾去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寿’；而真正压在我肩头的，是这八百年来，所有被我吞咽下去的冤魂泣血、所有被我碾碎又重塑的骨骼、所有被我以肉身内景强行镇压的暴戾杀念……”他顿了顿，赤金火焰倏然暴涨，将魔王残躯笼罩其中。火焰中，那灰白霜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泛着青铜光泽的筋膜。筋膜之下，竟无脏腑，唯有一条条粗壮如龙的赤色经络，正随着火焰跳动而搏动——每搏动一次，便有一缕幽暗星芒从经络中析出，汇入黄云心口那道裂缝。“这才是真正的金刚不死。”黄云目光扫过全场，“不是不死，而是……敢死。死得越彻底，重生越纯粹。混世魔王修的是‘保命’，我修的，是‘殉道’。”火焰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赤金光雨。光雨之中，魔王残躯寸寸瓦解，却无一丝尘埃扬起，所有物质皆被焚为最精纯的赤色灵机，尽数涌入黄云心口裂缝。裂缝随之扩张，幽暗星芒骤然炽盛，如一颗微型黑洞在胸腔内诞生，疯狂吞噬着周遭光线与灵气。“噗——”一声轻响，如豆蔻破壳。黄云心口裂缝中，那幽暗星芒骤然收缩、凝实，化作一枚鸽卵大小、通体乌黑、表面流淌着液态星光的奇异心脏。心脏甫一成型，便自主搏动起来。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令方圆百里地脉共鸣，山峦微颤，江河倒流，连天上流云都凝滞成一片片银箔。“玄胎心？”大行伯失声，“不……比玄胎心更古拙，更……本源！这是……‘太初心种’？！”“非也。”黄云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乌黑心种搏动稍缓，表面星光却愈发幽邃，“此非心种，乃是我以八百年劫火、万千冤魂怨气、混世魔王真灵残渣，熬炼出的‘罪业心核’。它不生慈悲，不养功德，只吞业火，只炼罪愆。从此往后，我每杀一人，心核便亮一分；每救一命，心核便暗一分。善恶之间，再无缓冲，唯余这颗心，在明暗交替中，照见真实。”他话音落下，心口乌黑心核骤然爆发出万道幽光。光芒扫过之处，所有观战仙神皆感心头一沉，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心脏——纳珍仙额角沁出冷汗，东仙源道袍无风自动，裴星琳残存于袖中的阳神碎片竟发出凄厉尖啸，瞬间化为飞灰。“灵虚子！”灵虚老祖的声音穿透莲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既证此心核，便已超脱凡俗仙阶。自今日起，授尔‘太山神府·幽冥司刑’之职，位同副帅，掌生死簿副录勘验、枉死灾司稽查、罪业心核监审三权。此非恩赏，乃为枷锁——尔之心核若失控，神府当以镇狱玲珑塔，永锢尔于幽冥最底层‘无光渊’。”黄云垂眸，拱手：“领命。”就在他躬身刹那，异变再生！那被贰负神与大行伯联手镇压的混世魔王首级，双目中混沌漩涡突然逆转，漩涡中心，竟浮现出一张苍白瘦削、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面孔——正是季明子幼时容貌！少年唇瓣开合，无声吐出两字：“师父……”黄云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众仙，投向白玉山方向。那里，镇狱玲珑塔虚影已散，唯余一片沉寂银光。银光深处，一道纤细身影负手而立，素衣如雪，青丝如瀑，指尖捻着一缕将散未散的香火气——正是太山娘娘。两人隔空相望，无声无息。但所有仙神皆感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脊椎窜起——那不是威压，而是……悲悯。一种洞穿万古、俯瞰众生的、冰冷彻骨的悲悯。“咳……”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寂静。干雄自涵光院方向缓步而来，手中托着一只半透明琉璃瓶，瓶中悬浮着一团不断扭曲、哀嚎的灰白色雾气——正是胡三姐被敲裂天灵盖后，仓皇遁出却被生生拘来的残魂。“禀大圣，”干雄单膝跪地，琉璃瓶高举过顶，“狐妖胡三姐，勾结东仙源，欲坏神府大事，业已伏诛。其魂魄……请大圣示下。”黄云目光掠过琉璃瓶，未置可否。他转向季明子，声音平静如初：“季明子，你此前所言‘狭路相逢勇者胜’，如今看来，尚欠三分火候。”季明子微微一怔。“勇者胜，是胜在蛮力，”黄云抬起右手，掌心乌黑心核幽光流转，映得他眉目深邃如渊，“是胜在……敢将最锋利的刀，先捅进自己心里。你以智谋破局，很好。但真正的破局之刃，从来不在外，而在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明子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青铜短剑——剑鞘上，蚀刻着一行细小古篆：“吾道不孤”。“此剑，该出鞘了。”黄云说。季明子沉默良久，缓缓解下短剑。剑未离鞘，鞘身已开始嗡嗡震颤，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他双手持剑，剑尖朝下，深深插入脚下崩解的界障残骸之中。嗤——一缕赤金火焰自剑柄蔓延而上，瞬间包裹剑鞘。火焰中，那些蚀刻的古篆逐一亮起，化作流动的赤色符文，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最终在剑尖汇聚成一点刺目的赤芒。“吾道不孤……”季明子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却坚定，“原来……孤者，非独行，而是……敢独赴深渊。”赤芒骤然爆发！并非向外，而是向内——如一道闪电，笔直没入季明子眉心！他身体剧烈一震，双目瞳孔瞬间被赤金火焰填满，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赤色经络，与黄云心口那乌黑心核搏动频率，竟隐隐同步。“成了。”大行伯轻叹，“焚形观火，薪尽火传。灵虚子……你竟以自身心核为引，点燃了季明子内景中的‘火种’。”黄云未答，只是静静看着季明子。火焰映照下，他眼中没有欣慰，没有期许，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如同那枚刚刚诞生的罪业心核。远处，白玉山银光深处，太山娘娘指尖拈着的那缕香火气，悄然熄灭。风起，吹散界障残骸，吹散赤金余烬，吹散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惊骇。唯有那团黄云，依旧凝实，悬浮于天地之间，云上之人，衣袂翻飞，心口幽光，如一颗永不坠落的……罪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