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神通于地煞变化之上所唤何名？曰：斡旋途之箭。斡旋者，扭转、调停、运转也。途者，一切联系与轨迹之总称。箭者，是将真秘之洞察、道路之显化、神明之运用，此三大道性中的...黄云散而未尽，如金箔熔于沸水，浮沉之间尚存余烬般的灼光。灵虚子徐徐起身，袍袖垂落，指尖微抬，那团悬停半空的黄色云气便如活物般蜷缩、收束，最终凝成一枚寸许大小的云篆玉珏，静静浮于掌心。玉珏表面云纹游走，内里似有雷音低吼，又似有婴啼初发，分明是活物胎动之相——此非寻常法器，而是混世魔王被镇压时强行剥离的“灾厄本源”，连同其地煞洞主之位格一并封入其中，化作一枚湿卵胎化的劫种。云下，混世魔王依旧盘坐，首级已失，断颈处却无血涌，唯有一层灰白雾膜缓缓蠕动，如胎衣包裹将溃未溃之核。其双手仍捧着自己首级，十指关节泛青，指甲深陷皮肉，仿佛那头颅尚存知觉，正竭力睁眼。可那双目始终紧闭，眼皮之下，瞳仁竟已液化为两粒浑浊水珠，在眼眶中微微震颤，似在应和远处莲叶中央灵虚祖师眉间那一缕未曾消尽的忧色。干雄踏前一步，足底未触实地，却自生莲台，八瓣青光托举其身，稳立于云气与尘壤交界之处。他目光扫过魔王断颈，又掠过胡三姐方才遁逃方向——那里虚空尚有残痕，一道细若游丝的赤芒正急速远去，正是裴星琳阳神所化遁光。干雄未追，只将手中如意反握，朝天一叩，嗡然一声，如钟磬撞入人心深处。东仙源面色骤变。他认得这声。此乃太平山《太初叩寂诀》第三重“断妄引”，非为攻伐，专破阳神外遁之机。果然，那赤芒刚掠出三百里，忽如撞入蜜胶，猛地一顿，继而剧烈扭曲，竟倒卷而回！裴星琳阳神自不可控地坠落，直直砸向地面，却在离地三尺处硬生生悬停——一道无形力场将其裹住，形如琥珀囚笼。“裴星子。”干雄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在场诸仙耳识，“你既已弃暗投明，便当知‘明’字何解。不是借势而起，更非临阵倒戈，而是明心见性，明辨因果，明承其责。”裴星琳阳神蜷缩颤抖，面如金纸，唇角沁出血丝。他不敢抬头，却听见自己喉中发出咯咯轻响，似有另一道声音正从丹田深处往上顶撞——那是被他强压多年、自幼被胡三姐以“七阴脊骨”秘法种下的阴傀咒印，此刻竟因干雄叩寂之力而反噬苏醒！“唔……”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血珠悬浮不落，每一滴之中，竟映出一张模糊人脸：有胡三姐狞笑之貌，有纳珍仙冷眼之容，更有季明子端坐黄云之上、眸光淡漠如观蝼蚁之影。“原来如此。”干雄忽而低语，目光穿透血珠，落在裴星琳阳神眉心一点朱砂痣上——那痣早已非天生，而是三年前胡三姐亲手以怨血点就，名曰“锁命胎痣”，一旦催动，可令其阳神当场溃散，魂魄堕入七阴脊骨所炼之通宝树根须之下，永为奴役。干雄抬手，骈指如剑，凌空一划。嗤——一道银线裂开虚空，不伤裴星琳分毫，却精准斩在那朱砂痣上。痣破，血溅，却无痛呼，只有一声尖锐如玻璃刮瓷的哀鸣自裴星琳识海炸开！他浑身剧震，阳神表面浮起密密麻麻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幽绿火焰悄然燃起，烧的不是皮肉，而是附着其上的咒印残痕。“啊——！”裴星琳仰首长啸，声带撕裂，却不见血，唯有一缕缕墨绿色烟气自七窍溢出，烟气中裹着细小如米粒的漆黑符文，甫一离体，即被空中无形火焚成青灰，簌簌飘落。待烟尽火熄，裴星琳阳神虽虚弱不堪，眉心却已光洁如初，再无半点朱砂痕迹。他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抬眼望向干雄，眼神复杂难言，有劫后余生之悸，亦有长久蒙蔽乍醒之茫然，更有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释然。“谢……谢大圣。”他声音嘶哑，却再无半分此前谄媚，反而透出久违的清朗。干雄颔首，未再多言，转而望向纳珍仙：“纳珍道友，尔既来贺，当知礼数。此魔已擒，然其地煞洞权柄未卸，灾厄本源未炼，尚需一位德高望重、通晓地脉阴律者，持敕令赴洞府深处，启‘九狱锁龙桩’，封其洞天根基。道友既掌天南鬼神名录，又精研幽冥仪轨，此事，非你莫属。”纳珍仙心头一凛。九狱锁龙桩？那可是上古时期为镇压初代地煞所设的禁忌法器，桩成则洞天枯，桩毁则灾劫反噬施术者百倍！此非荣宠，实为刀尖舔血之差事——若他推辞，便是当场背弃“弃暗投明”之诺；若他应下，则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被地煞浊气蚀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是垂首拱手：“谨……遵大圣法旨。”话音未落，干雄袖中飞出一卷竹简，通体漆黑，简面浮凸九道凹槽，槽中嵌有暗红血晶，正是《九狱锁龙桩》原始法契。纳珍仙双手捧过，指尖触到竹简刹那，一股森寒刺骨之意顺脉而上，直冲泥丸宫，眼前幻象纷呈：他看见自己跪在万丈深渊之畔，九根锈迹斑斑的玄铁桩自脚下拔地而起，桩尖滴落的不是铁锈，而是自己不断剥落的魂皮……他猛然闭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稳住心神。此时，东仙源忽而趋前半步，声音微颤：“大圣，敢问……胡三姐她……”干雄目光扫来，东仙源立刻噤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干雄却未斥责，只淡淡道：“胡三姐脊骨所炼之通宝树，已随其阳神溃散而失主。然树根深扎于地脉阴窍，枝干横跨三十六座荒祠，若任其野长，不出七日，必酿成‘财祟大劫’——聚财成煞，吸食香火怨气，反噬信众。此事，便交由东仙源道友督办。你需率麾下十二判官，以‘净秽铜铃’摇动三昼夜，逐节斩断树根，再以‘青蚨血’涂满断口，使其不得再生。事成之后，太平山当予你‘清源司命’一职，秩比真仙。”东仙源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愿……效死力！”干雄不再言语，目光转向涵光院方向，那里，钟成子犹自伫立，神情怔忡。方才一幕幕电光石火，他亲眼目睹裴星琳被断咒、纳珍仙接法契、东仙源领差事……每一件都如重锤击心。他忽然明白，所谓“弃暗投明”，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投诚，而是亲手斩断旧日脐带，以血为墨，重写命格。“钟成子。”干雄唤道。钟成子一个激灵，忙敛衽躬身：“在。”“你曾受学空法王之邀而来，忍辱负重多年。”干雄声音低沉，“然忍辱非为苟且，负重亦非为藏拙。今太平山缺一‘守藏阁主’，掌管历代祖师所录《劫变纪略》《地煞谱牒》《胎化验方》等秘典。此职不涉权柄，却系宗门命脉。你可愿担？”钟成子呼吸一滞。守藏阁主？那可是只有初代祖师亲传、经三任祖师联名荐举方可担任的隐秘之职！历代阁主，皆是默默无闻，却于无声处定乾坤之人。学空法王当年授他《空蝉观想法》，原意是让他潜伏太平山，窃取胎化之秘……可如今，干雄却将宗门最核心的典籍库，托付于他？他抬眼，正撞上干雄的目光。那目光澄澈如古井，不见试探，唯有坦荡与托付。钟成子喉头哽咽，忽而双膝一弯，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钟成子……愿守藏阁，至死不渝。”干雄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笑意，伸手虚扶：“起来吧。守藏阁在涵光院最深处，门前有青铜双螭衔环，环上刻‘胎自混沌，藏在无名’八字。你去吧，门已为你而开。”钟成子起身，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他未回头，却知身后那道目光，已将他此生轨迹彻底锚定。此时，莲叶中央，灵虚祖师终于起身。他缓步踱至云气边缘，俯视下方。混世魔王断颈处，那层灰白雾膜已彻底破裂，从中缓缓钻出一条寸许长的、通体墨黑的细小蜈蚣，背甲上生有九对微不可察的晶簇，每一对晶簇中，都映出一幅不同景象：有白玉山巅雷霆万钧，有青田洞天莲蕊崩裂，有南荒古冢尸气冲天……竟是九大地煞灾劫的浓缩投影！“九曜虫。”灵虚祖师轻声道，声音如风拂过古琴弦，“混世魔王毕生所聚灾厄之精，竟已凝成此物。它不惧雷火，不避罡风，唯畏……纯阳胎息。”话音未落，他袍袖轻扬，指尖凝出一滴金红色液体，悬于半空，温润流转，内里似有婴儿蜷缩，吞吐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引得周遭云气微微共振。——正是他自身孕养千载的“太初胎息”。那滴胎息缓缓飘向九曜虫。虫身剧震，九对晶簇齐齐爆闪，欲要遁入虚空，却被灵虚祖师目光锁定，如陷琉璃牢笼。胎息逼近三寸，虫身骤然绷直，随即轰然炸开，化作九点幽光，射向四方天际。灵虚祖师袖袍一卷，九点幽光尽数纳入袖中，再无半分逸散。“灾厄已解，胎息无损。”他回身，目光扫过一众祖师，最终落于干雄身上，“大圣此番，不止擒魔，更将灾劫本源炼化归己，此乃……胎化之始。”众祖师闻言，无不色变。胎化？那可是传说中灵虚老祖早年参悟未竟、最终封存于《湿卵胎化经》残卷中的终极境界——以身为胎，纳劫为卵，破壳而出，即证大道！此前无人敢试，因稍有不慎，便是身化劫灰，永堕轮回。干雄却只是平静一笑，抬手抚过腰间如意，如意顶端，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光泽悄然流转，仿佛刚刚汲取过什么温热的生命汁液。“胎化非始，亦非终。”他望向白玉山方向，眸中风云暗涌，“白玉山那位，才是真正的……胎中之主。”话音落下，天穹忽有异象。原本晴朗无云的碧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内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翻涌的、乳白色的浓稠浆液，浆液表面气泡升腾，每个气泡破裂，都传出一声稚嫩啼哭。无数细小的、尚未长成的手臂在浆液中徒劳拍打，指尖滴落的不是水，而是粘稠金液，落地即化为朵朵金莲。白玉山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唳声未绝，那乳白浆液缝隙骤然扩张，一只巨大无朋的手掌从中探出！手掌五指修长，皮肤细腻如初生儿，掌心纹路却非生命线，而是纵横交错的、燃烧着青灰色火焰的符文锁链！整只手掌，赫然由万千未降生之婴灵骸骨熔铸而成！“白玉山……要开胎了。”灵虚祖师喃喃道，眉间忧色，浓得化不开。就在此时，被镇压于黄云之下的混世魔王，那具无首躯体，竟缓缓抬起双臂，将捧着的头颅，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头颅眼皮，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瞬就要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