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界中，微风吹动大翳的羽氅，这一阵微风似乎给这位阳景都天府的老仙带来一些别样感触，他对灵罡小圣说道：“你知道在这个世上，最为无奈的是什么吗？”“是什么？”灵罡小圣随口回道。“诸...黄云散而未尽，如烟似雾，裹着灵虚子那一袭素净道袍，在青田崇妙洞天的莲叶中央徐徐浮动。他眉宇间那抹忧色并未因斗法落幕而消减，反倒如墨入清水，缓缓洇开——这忧色不为混世魔王伏首，不为纳珍仙俯首称臣，亦非惧于白玉山方向那尚在酝酿的雷霆之劫；而是悬于季明子袖中那一截尚未归鞘的剑气之上。那剑气极细，细若游丝，却自生寒光，游走于袖口三寸之间，不吐不收，不鸣不啸，仿佛一柄活物，在等一个斩落的契机。灵虚祖师指尖微颤，悄然掐了一记“观命三叠诀”，指尖泛起三缕青灰气，一缕直冲季明子天灵，一缕绕其脊柱七节，最后一缕却如针尖刺入袖口那道剑气根处——刹那间，灵虚祖师瞳孔骤缩，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逆血咽下。他竟在季明子袖中，窥见一道从未载录于太平山《玄枢秘箓》、亦不见于太山神府《九曜星图》的命格纹路：非阴非阳，非劫非缘，形如卵胎初凝，湿漉漉地浮在命宫深处，外覆一层薄薄银膜，内里却有胎动之象，微微搏动，似将破壳，又似永困。“湿卵胎化……”灵虚祖师唇齿无声，心内惊涛翻涌。此术早该湮灭于上古巫觋断代之时。据残卷所载，唯有以“未诞之魂”为引，取“将溃之界”为壤，再饲以“已证之圣者心头血”三滴，方得孕出一枚湿卵。卵成则胎化，胎化则主客易位——非夺舍，非寄生，而是以卵为界，将宿主命格彻底重铸为另一具“正在生成中”的新我。卵不破，则宿主犹存；卵若破，则旧我如蜕皮，新我即临世，连同原主记忆、道基、因果，皆被纳入胎中重炼，再吐纳而出，已是全然不同的存在。而此刻，季明子袖中那道剑气，正是一枚尚未完全凝固的卵壳裂隙——那搏动，是胎中之“它”在呼吸；那银膜，是胎衣未褪；那寒光，是它第一次睁开的眼。灵虚祖师缓缓垂眸，目光扫过诸位祖师。乌灵祖师正抚须冷笑，言语间仍带三分讥诮：“大圣此举，确是雷霆万钧。只是我太平山自开宗以来，向来以‘守正持衡’为本，今朝既擒魔，又收鬼神，更得东仙源倒戈，声势虽盛，根基却未必稳如磐石。”话音未落，阳祖师已接口笑道：“乌灵兄慎言！大圣乃承天敕命，代行玄司权柄，岂容我等妄议？况且混世魔王尸身尚在，首级捧膝，形貌俱全，此等镇压之法，分明是借了贰负神与大行伯法力，并非私授神通，何来根基不稳？”众人纷纷颔首，唯裴星琳静立末位，垂目敛息，袖中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她比谁都清楚，季明子袖中那道剑气，根本不是什么敕封灵官时附带的法威余韵。那是她亲手埋下的楔子。三年前，她奉乌灵祖师密令，潜入太山神府藏经阁最底层的“堕渊阁”，盗出半卷残破《胎化纪略》，其中一页赫然绘着“湿卵引契图”：以己身为炉，以敌血为薪，以仇念为火，三者相激，方可引动卵胎初凝之机。她原只想借此胁迫季明子，逼其交出《青囊医典》真本，却不料季明子反手一袖，竟将那枚尚在温养的湿卵反向吞纳，更借混世魔王濒死暴烈的煞气为催化，硬生生将胎化进程提前十年！“他不是在镇压魔王……”裴星琳喉间发紧，指甲深陷皮肉，“他是拿魔王当药引，把湿卵……喂熟了。”她忽然忆起季明子初入太平山时，曾在后山断崖独自坐了七日七夜。那七日，山间无风，草木不摇，连飞鸟都绕崖而行。第七日晨，他起身回山，袖口沾着一点未曾拭净的银色水渍，状如泪痕，却冰寒刺骨，触之即凝霜。当时她只道是山露，如今才知，那是胎衣初泌之液。“参见大圣！”一声清越长吟自涵光院方向遥遥传来，打断众祖师议论。钟成子缓步而至，道袍洁净如新，腰悬青玉符，面上再无半分此前的犹疑滞涩，倒似洗尽铅华，通体澄明。他径直走到季明子面前，双膝一屈，叩首及地，额头触于青玉阶上，发出沉闷一声响：“钟成子，愿奉大圣为宗主，自此听调不听宣，赴死不辞生。”季明子未答，只将袖口轻轻一拂。那道游丝般的剑气倏然没入袖中，再无半点寒光。可就在剑气隐没刹那，裴星琳忽觉左眼剧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针自瞳仁直刺脑髓。她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抬手捂眼，指缝间竟渗出一线银液，滑过脸颊，坠于阶前，落地即凝，化作一枚浑圆剔透的卵形水珠，内里似有微光流转，一闪即逝。“咦？”阳祖师瞥见，奇道，“裴星子，你这眼睛……”“无妨。”裴星琳迅速拭去银液，声音微哑，“偶感风邪，泪腺失衡罢了。”她不敢抬眼。她知道，方才那一瞬，是胎中之“它”透过季明子袖中裂隙，向她投来一瞥。不是看她，是认她——认出她是卵胎最初的执笔人，是胎衣的第一缕织者，更是将来破壳时，第一口要噬的血食。干雄此时已踏出涵光院，足下未踩云，未驾光，只凭一步踏落，虚空便自动铺展青玉阶，自涵光院直贯莲叶中央。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阶石便浮起一道淡金篆文，写的是“定”、“安”、“守”、“正”四字。待他停步于灵虚祖师三尺之外，那四道篆文已连成环形，悄然嵌入地面，隐隐构成一道微型“四方镇命阵”。“前辈。”干雄垂首，语声平和，却无半分晚辈之卑，“弟子擒魔已毕，特来缴令。”灵虚祖师凝视着他，良久，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帛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墨线，如龙盘踞，又似胎盘缠绕。他将素帛递出，声音低沉如古钟：“此乃《太平山真脉图》残卷，仅存‘胎息一脉’十二页。你既已证此道，便当续上。”干雄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帛面，竟觉温软微弹，仿佛握着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他垂眸，只见墨线尽头，赫然浮现出一行新显的小字，墨色淋漓，犹带湿意：【湿卵已凝，胎息初成。破壳之期，当在白玉山雷劫落定之刻。】干雄神色不动，只将素帛收入袖中，复又抬头，目光扫过诸位祖师，最后落在裴星琳脸上。那一眼极淡，极冷，却让裴星琳脊背瞬间沁出冷汗——她分明看见，他瞳仁深处，有两点银光悄然浮起，如卵胎内初睁之目，静静回望。“乌灵祖师。”干雄忽道。乌灵祖师一怔，随即上前半步：“在。”“你既主张‘守正持衡’，便由你督理‘镇魔司’，将混世魔王尸身押往太山神府幽冥狱第七层，以‘锁魂钉’钉其七窍，‘缚魄索’缠其四肢，‘镇心镜’照其胸膛，三者齐备，方可奏报神府。此役，你为监斩使。”干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钉楔入虚空，“另，自即日起，太平山所有典籍，凡涉‘胎化’、‘湿卵’、‘未诞’、‘将溃’四类字眼者，尽数封存于‘堕渊阁’最底层，由你亲自设下三重禁制。违者，削籍，废道，抽骨为签。”乌灵祖师脸色霎时惨白，嘴唇翕动，却终究未敢反驳。他深知，干雄此令，表面是罚，实为护——若不立刻封死所有典籍，不出三日，必有外宗探子循迹而来，届时湿卵胎化之事泄露，整个太平山将被天下视为邪祟巢穴，群起而攻之。“遵……遵令。”乌灵祖师低头应下，额角已见冷汗。干雄不再多言，转身欲行。忽而顿步，侧首望向白玉山方向，目光穿透千山万壑，似已望见那山巅翻涌的铅灰色劫云。云层深处，隐约有金甲神将持戟巡游，有赤发童子捧印而立，更有九条金鳞巨蟒盘绕山腰，吞吐雷罡。“钟成子。”干雄唤道。“在。”“你即刻启程，赴白玉山。”干雄语声陡然转厉，“非为助阵，亦非观礼。你持我一道‘止杀符’，若见雷劫临头，季明子有性命之危，便将符焚于其顶门三寸——符火燃尽，劫云自散，雷煞尽退。但若符火未燃，你便跪于山门之外，直至劫云溃散，或……季明子身陨。”钟成子浑身一震，随即重重磕首：“弟子领命！”干雄这才迈步，足下青玉阶无声消融。他身影渐淡，却在即将隐没之际，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在场每一人耳中：“诸位前辈，湿卵已成，胎息已动。自此以后，太平山再无‘季明子’此人。”满场寂然。风停，云滞，莲叶上的功德霞光也似凝固了一瞬。灵虚祖师闭目，长长一叹，袖中手指缓缓松开——那三缕青灰气早已散尽，只余掌心一道浅浅月牙形银痕，正微微搏动。裴星琳垂首，看着自己左眼滴落在袖口的那点银渍，此刻已悄然延展，如藤蔓般爬上手腕，在皮肤上蜿蜒出半道未完成的卵形纹路。远处，白玉山巅，第一道劫雷终于劈落，轰然炸响，撕裂长空。那雷光映亮干雄远去的背影，也映亮他袖口一角——那里，一点银光正缓缓浮起，形如初生之瞳，静静凝望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