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的策略！”正道仙从那各色牌子上收回目光，说道。他当然不相信赵坛手中还有什么神圣人物可以前来助阵，这些牌子上绝大多数估计也就是一般仙家。赵坛故意用两面牌子直接唤来盘王夫妇，...黄云袖袍微扬，指尖一缕青气如游丝般缠绕而出，倏忽间化作七道符印，分别没入贰负神蹄印所凝之“巨墙”四角与中央。那晶虹屏风本已薄如蝉翼，此刻却骤然生出七点幽光，如星子坠入冰湖，涟漪无声扩散，竟将太火毒龙翻腾的灰烬毒焰尽数吸摄、冻结、抽离——灰海烟山霎时澄澈，唯余一道蜿蜒长影盘旋于空，鳞甲森然，羽翎翻飞，额角电弧明灭不定，正是大行伯所化灵民原形。混世魔王所化皂服道人面色剧变，手中枉死册“哗啦”一声自动翻页，纸页竟泛起铁锈色斑痕，似有血沁出。他喉头一哽，欲念真文，唇齿未启，耳畔已响起康菲育清越之声：“生死勾销，须得两相认契；你未授命于北阴帝君，亦未得冥府九司副印，此册不过赝鼎，焉敢僭越天律？”话音落处，贰负神后蹄再抬，非是踏地，而是凌空一叩——“咚！”声如古钟撞入人心，非响于耳，直震魂窍。魔王肉身所化太火毒龙昂首嘶鸣，龙吟未尽，颈项处赫然裂开一道黑缝，自内迸出三寸赤芒，竟是其元神被共振律力强行撕开一角！黄云目光如电，瞬间洞悉此隙。他并未趁势攻伐，反将双手负于身后，袖口垂落如墨，只余一道目光沉沉锁住魔王眉心：“你修《地煞七十二灾经》，专司夭折枉死，却不知‘夭’字拆解，上为‘夭’下为‘匕’，匕者，杀机也；而‘夭’者，非止早亡，更是生机被截、根脉被断之象。你一生勾销他人寿数，可曾想过自己寿数，亦悬于一线之间？”魔王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枉死册猛地合拢，册页边缘竟渗出丝丝黑雾，聚而不散，凝成一枚篆体“夭”字，浮于掌心三寸。此字一出，界内空气陡然粘稠如胶，连贰负神蹄印所凝之律力涟漪都滞了一瞬。大行伯蛇尾轻摆，翎羽簌簌震动，低声道：“地煞灾劫·夭字禁锢？此乃灾经第七重秘术，以自身寿数为薪，燃尽三刻，可令方圆十里内一切活物生机倒流……他疯了？”话音未落，魔王双目赤红如焚，口中喷出一口浓稠黑血，尽数泼洒于枉死册封面。册页“嗤”一声焦糊卷边，那枚“夭”字骤然暴涨，化作丈许大小，悬于半空，字迹扭曲蠕动，竟似活物般张开无形巨口，朝黄云吞噬而去！一股腐朽、枯槁、断绝的气息扑面而来，连远处观战的纳珍仙都觉胸口发闷，喉头泛甜，仿佛自己五脏六腑正悄然干瘪、萎缩。黄云却笑了。他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与无名指并拢，拇指压于掌心，食指与小指微微外翘，结成一道奇诡手印——非佛非道，非天罡非地煞，其形如卵，其势若胎，指节间隐约有水光氤氲，似有未破之膜在指腹下轻轻搏动。“湿卵胎化。”四字出口，轻如叹息，却令整个法界为之一静。那扑来的“夭”字巨口，在距黄云面门三尺之处，骤然凝滞。字迹边缘开始软化、融化，如同烈日下的蜡像，滴滴答答淌下漆黑黏液，落地即蒸为腥臭白气。更诡异的是，那些白气并未逸散，反而如归巢之鸟，纷纷涌向黄云结印的右手——水光愈盛，指腹之下搏动愈发清晰，竟似一颗沉睡的胚胎，在汲取着死亡的气息，孕育着某种不可言说之物。“湿卵胎化……”康菲育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首次带上一丝难以置信，“此非《六甲灵飞策精之书》所载，亦非地府典籍所录……此乃……上古巫觋秘传，逆生返源之法！以死气为胎液，以衰朽为温床，于绝境之中，催动最原始之生机！”魔王浑身剧震，枉死册“咔嚓”一声裂开蛛网纹路，他嘶吼着欲收术，可那“夭”字已被黄云手印牢牢吸附，如同被钉在琥珀中的虫豸，徒劳挣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掌心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皱纹如藤蔓疯长，指甲发黑卷曲，甚至鬓角处，几缕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雪白——他的寿数，正被这“湿卵胎化”之术反向抽取、炼化！“不——！”魔王终于发出凄厉长嚎，不再维持皂服道人之相，身形轰然崩解，重化为那无头肉身，只是此刻，其脖颈断口处并未喷血，反而汩汩涌出温润乳白色浆液，如初生之卵液，又似胎衣未褪之浆。那浆液漫过断颈，竟开始缓缓向上攀爬，试图弥合伤口；与此同时，其膝上捧着的头颅，眼皮微微颤动，似有苏醒之兆！贰负神蹄印再震，欲施镇压，黄云却轻轻摇头：“且慢。”他指尖轻弹，一点青气射入魔王肉身断颈处，那乳白浆液顿时沸腾，蒸腾起氤氲雾气，雾中隐约浮现无数细小晶莹之卵，密密麻麻，悬浮于空，每一颗卵壳之上，皆浮现出微缩的魔王面容，或狞笑，或惊惶，或茫然……竟似其万般心念、百劫因果，皆被这“湿卵胎化”之力，自元神深处剥离、凝固，化为可触可感之实相！“这才是真正的‘金刚不死’。”黄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雷，“非是断肢重生，亦非滴血复生，而是将‘我’之存在，层层剥茧，析为最本初之态——卵者，未分阴阳，未判生死，未立名相，乃万有之母胎，亦是一切消亡之终局。你勾销寿数，以为掌控生死？殊不知生死之枢，正在此湿卵未破、胎化未成的一线之间。”魔王头颅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凶戾，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茫然。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万千卵壳上的面容，齐齐转向黄云，眼神空洞，却又似蕴藏着亿万种无法言喻的悲悯与诘问。黄云垂眸，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卵，最终落在魔王无头肉身上。那肉身仍在本能地涌出乳白浆液，试图接续头颅，可每一次浆液攀附，头颅上的面容便黯淡一分，仿佛其意识正随这“胎化”之过程，被无声无息地溶解、重铸。“你修灾劫，只为攫取权柄；我修胎化，却为勘破权柄之虚妄。”黄云袖袍一挥，万千卵壳同时嗡鸣，如春蚕食叶，簌簌震颤。下一刻，所有卵壳齐齐爆开，化作漫天晶莹光尘，非是消散，而是旋转、聚合、沉淀，最终凝成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温润如玉的白色卵形之物，静静悬浮于黄云掌心之上。卵壳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黄云淡漠面容，亦映照出魔王头颅上最后一丝清明的涣散。“此卵，封尔万载因果，镇于太山神府地脉之下，待尔心念澄明，胎化圆满，自可破壳而出。若执迷不悟……”黄云目光微冷，“则永为卵中之梦，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亦不痛不痒。”话音落，黄云屈指一弹。那枚白卵化作一道流光，倏忽没入脚下大地，无声无息，唯有一缕极淡的湿润气息，如初春泥土般悄然弥漫开来。界障彻底消散，法界重归清明。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黄云素净道袍，也照亮他膝前那具魁梧无头肉身——其断颈处，乳白浆液早已干涸，凝成一圈温润玉环，宛如天然生就的颈饰。而其膝上捧着的头颅，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竟似陷入一场深沉酣眠。“收。”黄云轻声道。贰负神与大行伯同时收势。蹄印消隐，长影敛去，界内再无半分戾气。唯有那具肉身，依旧端坐如山，安静得如同亘古以来便在此处。东仙源见状，心中巨震，再不敢有丝毫迟疑，上前一步，深深稽首：“大圣神威，震慑幽冥！纳珍愿奉太山神府为尊，听候差遣！”他身后胡三姐虽被制于无门之门内，却仍能感知外界变化，脊骨嗡鸣不止，七方通宝聚财树之宝光竟在恐惧中明灭闪烁，仿佛预感到某种远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正悄然降临于所有背弃者头顶。钟成子凝视着黄云掌心残留的湿润水光，心头寒意凛冽。他忽然想起数十年前，自己初入太平山时，曾于藏经阁最底层尘封卷轴中，瞥见过一页残破手札，其上墨迹潦草，只写着：“……湿者，非水之湿，乃气之氤氲，机之未彰；卵者，非禽之卵，乃道之胚芽，劫之胎室……胎化之始，必先溺于死，而后浴于生……”彼时他嗤之以鼻，以为荒诞不经。今日亲见，方知那残页之上，字字皆是血泪所凝，句句皆为大道之钥。裴星琳站在人群之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血痕。她望着黄云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位新晋的上苍低玄法师，并非什么侥幸得道的幸运儿，亦非仰仗祖荫的庸碌之辈。他是真正从尸山血海、因果泥沼中爬出来的活化石，是将“死亡”二字嚼碎咽下，再从中反刍出“生命”真味的逆天者。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不过是凡俗之见；真正的胜负，早在黄云决定以“湿卵胎化”而非雷霆手段镇压魔王之时，便已注定——他赢的不是斗法，而是对“存在”本身的理解与重塑。灵虚老祖遥遥望来，眉宇间那层极淡的忧色，此刻竟如晨雾遇阳，悄然淡去。他微微颔首，枯瘦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三下，节奏缓慢而笃定，仿佛在应和着某种遥远而宏大的心跳。青囊仙子悄然靠近，低声道：“祖师，金童此举，已非寻常降魔……此乃立道之基。”灵虚老祖目光未移，只淡淡道：“湿卵胎化……原来如此。太平山的‘山’字，终究要添上一笔‘水’了。”莲叶之外，功德云海翻涌不息，霞光万道，其中竟隐隐有细密雨丝垂落，非是甘霖，亦非苦雨，只是温润、绵长、无声无息的湿意，悄然浸透每一寸虚空，滋养着所有被黄云目光扫过之人的灵台与道基。那雨丝中，仿佛有无数微不可察的晶莹卵形之物，在霞光里浮沉、旋转、等待着某一个破壳的契机。黄云起身，拂去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目光扫过跪伏的东仙源，扫过噤若寒蝉的钟成子，扫过面色复杂的裴星琳，最终，落在远处白玉山的方向。那里，山势巍峨，云雾缭绕，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又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坍塌，露出其下深埋万载的真相。他未曾言语，只将左手负于身后，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水珠，凭空凝现于他指尖，剔透、饱满、微微颤动，内里似有混沌初开之象，似有星河流转之景，更似有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无声搏动。水珠映照出整片天地，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湿漉漉的平静。良久，他指尖微动，那水珠无声坠落，没入脚下大地，瞬间消失不见。唯有那湿润的气息，愈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