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赵坛心中嗤笑，一时不知这财虎是天真，还是真有一番见解。阳景都天府那里固然能庇护于他，但是以老师如今态度，这一退必然要备受折辱，到时恐怕不只是要面壁了。当然在老师那里，这算是克己...黄云散尽，天光如洗。那团悬于青田崇妙洞天莲叶之上的浑厚云气，并未随界障崩解而溃散，反而在灵虚子袖口轻拂之下缓缓收束，化作一道金线缠绕其腕，继而没入袖中不见。云气所过之处，虚空微漾，似有无数细小符箓自虚无中析出，又倏忽湮灭，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这收云之仪屏息——连风都停了半息。混世魔王仍盘坐于云下，首级捧于膝上，双目紧闭，眉心却浮着一粒朱砂痣似的血痕，正微微搏动。那不是他本命煞核所凝，此刻却被一道淡不可察的银丝贯穿，自天灵直贯泥丸，再蜿蜒而下，绕颈三匝，锁住喉间“死窍”。此乃灵虚子以《太初劫经》中“缚煞引律”之法所布，非是禁锢，而是活祭——将魔王一身地煞精魄，连同其执掌夭折之权柄，尽数钉在“将死未死”之境，使其魂不离体、魄不散形，却永坠“劫中劫”，不得轮回，亦不能自毁。东仙源面色灰败，指尖掐着的窥天镜早已裂开三道蛛网般的纹路，镜面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暗红，像极了方才界障碎裂时迸溅的残光。他喉结上下滚动，想开口贺喜，嘴唇却僵硬如石，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半句：“大……圣威仪，万古难见。”干雄没理他。他踏前一步，足下莲叶无声绽开七瓣金莲，每瓣之上浮起一枚篆字，合为“敕封灵官·司察枉夭”八字。字成即燃，化作赤金流火，顺着地面游走，直扑混世魔王躯干。那魁梧如山的魔躯骤然绷紧，肩胛骨处“咔”一声脆响，竟从中裂开两道缝隙，内里幽光吞吐，显出一对漆黑羽翼雏形——正是地煞洞魔王本命所化的“夭折翅”，平日藏于脊骨夹层，非生死关头绝不出鞘。可此刻羽翼刚掀开寸许，便被那八字真火燎得焦黑蜷曲，簌簌剥落成灰。“啊——！”魔王喉中终于溢出一声嘶鸣，非是痛呼，倒似久旱龟裂之土突逢甘霖，震得整片莲叶嗡嗡作响。他捧首之手猛地一颤，首级滑落半寸，露出颈间一道横亘的旧疤——那是三百年前与贰负神鏖战所留，疤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一枚青铜印痕，形如“囚”字。灵虚子目光扫过那印痕，眸底微澜不兴，只将左手抬起，五指虚张。刹那间，混世魔王颈间疤痕骤然发亮，青铜印痕“囚”字轰然爆开，化作十二道青铜锁链虚影，自虚空垂落，一端扣入魔王七窍，另一端则没入灵虚子掌心劳宫穴。锁链通体泛着冷青锈色，每一道锁链表面，皆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竟是《地煞洞阴律》全文——原来那印痕非是伤疤，而是灵虚子三百年前亲手所盖的“律契烙印”，早将魔王性命与地煞洞阴律绑定一处。今日界障之内，灵虚子根本未曾与魔王真正交手，只是当着诸仙之面，轻轻叩击自己腕上金线——那金线，便是当年烙印的引信。“原来……你一直等着。”东仙源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灵虚子终于转眸，视线掠过东仙源惨白的脸，落在干雄身上，只淡淡一句：“押去神府，交由娘娘亲审。此魔身上，尚有一道‘逆胎诏’未解，若强破，恐惊动湿卵胎化之源。”干雄颔首，袖袍一卷，混世魔王连同其无首之躯倏然消失。唯余地上一滩暗紫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收缩，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紫晶，晶内封着一缕扭曲蠕动的胎形阴影——正是那未解的“逆胎诏”。此时，裴星琳才自无门之门中踉跄而出，阳神摇曳不定，面如金纸。她刚站稳，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头顶袭来，抬头只见青囊仙子指尖捻着一缕青丝，丝端系着一枚玉蝉，正嗡嗡震颤。那玉蝉腹中，赫然映出裴星琳方才遁逃时撕裂虚空留下的三道残痕。“裴星子，”青囊仙子声如清泉击磬，却无半分暖意，“你遁光之中，杂有‘湿卵胎息’之浊气。此气非你所有，亦非太平山所传。你既已入我太平山门墙，便当知‘胎息’二字，在我宗典籍中，向来与‘秽劫’并列，为禁中之禁。”裴星琳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知道。太平山《九劫图谱》第一卷开篇便刻着血咒：“凡沾湿卵胎息者，削名除籍，焚魂炼魄，永堕无明胎海。”可她更清楚，自己袖中那枚温润玉珏，此刻正悄然发热——那是季明子临行前塞给她的，玉面浮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胎非秽，息非劫，唯心执者，方堕胎海。”她不敢看灵虚祖师，只将目光投向钟成子。后者垂眸避让，袖中右手却悄悄翻转，掌心赫然印着一枚与她袖中玉珏一模一样的胎形印记，边缘还沁着一点新鲜血珠。“青囊师叔，”裴星琳忽然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清晰，“弟子愿承此咎。但求一事——容弟子亲赴白玉山，为大圣护持最后一程。”话音未落，涵光院方向忽有异香弥漫，非兰非麝，带着一种新剥莲子般的清甜，却又混着若有若无的腐殖气息。众仙齐齐色变——这是“湿卵胎化”即将破壳的征兆！那香气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灵虚祖师袍袖深处逸散而出。只见他广袖微颤，袖口裂开一道细缝，一缕乳白雾气蜿蜒而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聚成半枚卵形轮廓，卵壳薄如蝉翼，内里隐约可见蜷缩人形，脐带状的雾气正自其腹下延伸，末端没入灵虚祖师心口位置。“祖师！”乌灵祖师失声惊呼，手中法杖重重顿地，激起一圈金环波纹，欲将那雾气镇压。灵虚祖师却抬手止住。他凝视着那半枚雾卵，眉宇间忧色愈浓，却不见惊惶。良久，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金芒，竟缓缓点向卵壳最薄之处——“不可！”阳祖师厉喝，身形暴起，手中拂尘银丝如瀑挥出，欲缠住灵虚祖师手腕。可拂尘银丝距其手腕尚有三寸，忽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银丝寸寸崩断，化作漫天星屑。灵虚祖师指尖金芒已刺破卵壳，一滴殷红血液自破口渗出，悬浮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映出千百个重叠画面：有幼童啼哭，有产妇血泊，有胎盘如花绽放，有枯骨怀抱婴骸……最后所有画面坍缩为一点，凝成一枚赤色符印，印文扭曲，赫然是“赦”字古篆。那滴血，竟是灵虚祖师以自身“初代祖师”之命格为引，强行敕封的“胎赦印”。“原来如此……”青囊仙子倒退半步，玉蝉自指尖滑落，碎成齑粉，“您早知湿卵胎化非祸非劫，而是……大道遗脉。”灵虚祖师收回手指，雾卵随之消散，唯余袖口一点暗红血渍。他望向白玉山方向，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湿卵者，天地初开时未分清浊之炁所孕；胎化者，万类生灵未具形质前之本源。昔年我太平山开派祖师，观此胎炁而悟《劫经》，却因惧其混沌难驯，将其列为禁忌。殊不知……禁忌本身，便是最大的牢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祖师，最后落在裴星琳身上：“裴星子，你袖中玉珏，是季明子自白玉山胎窟取来。他既敢携此物入我山门，便已赌上性命——赌我太平山，尚存一分勘破桎梏的胆气。”裴星琳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正撞上灵虚祖师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分明翻涌着足以焚尽万古禁忌的烈焰。“弟子……领命。”她伏地再拜，额头触地之声清越如磬。此时，东仙源忽觉脚下莲叶传来一阵奇异震颤，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足尖所踏之处，莲瓣悄然翻卷，露出底下黝黑泥沼——沼中并无淤泥，只有一片粘稠如胶的乳白色浆液，正汩汩冒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映出不同场景：有纳珍仙在鬼市拍卖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着青焰；有他在某座荒庙偷换神像眼珠，眼珠落地后化作两枚鱼卵；更有他于雷雨夜剖开孕妇腹腔，取走一枚尚在搏动的胎心……无数碎片，全是东仙源隐秘行迹，此刻尽数浮现于莲叶之下。“你……”东仙源脸色惨白如纸，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灵虚祖师却不再看他，只朝干雄微微颔首。干雄会意，袍袖一抖，一只通体墨黑的铜铃飞出，悬于东仙源头顶三寸。铃身无舌，却自行震动，发出“嗡——”一声低频长吟。那吟声所及之处，东仙源周身虚影层层剥落：鬼神法相、纳珍仙冠冕、甚至其脚下莲叶，皆如褪色画卷般迅速灰败、剥蚀。最终，所有幻象尽去，露出一个佝偻老叟身形，穿着粗麻短褐，赤足，左耳缺了一块，右颊有道蜈蚣状旧疤——正是东仙源本相，一个被鬼神夺舍前，早已饿死在乱葬岗的放牛娃。“纳珍仙，”灵虚祖师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锤，“你盗用鬼神位格三百年，窃取阴司俸禄，篡改生死簿页十七次，私养胎息阴兵三百具……桩桩件件，皆已录于《胎化劫鉴》。今日既至太平山，便该还你本来面目。”老叟浑身筛糠，涕泪横流，挣扎着想爬走，可四肢甫一挪动，便见泥沼中乳白浆液猛地腾起，化作四条柔韧触手，缠住其手脚，缓缓拖入沼中。他张嘴欲嚎，喉间却涌出大股乳白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片刻便沉没无踪。泥沼恢复平静，唯余涟漪荡漾，水面倒映着天上流云，云影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婴儿轮廓，正安详酣睡。“祖师慈悲。”乌灵祖师稽首，声音微颤。灵虚祖师摇头：“非是慈悲。湿卵胎化之炁，本就无善恶之分。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火，能暖室亦能焚野。我等修道之人，若连直面本源的勇气都无，何谈超脱？”他目光转向白玉山方向，那里天际线正被一片诡异的灰白雾霭笼罩，雾中隐约有巨物缓缓起伏，形如未孵化之卵，又似一颗搏动的心脏。雾霭边缘，数道身影正踏空而行，为首者白衣胜雪，袖角绣着半枚残缺胎形，正是季明子。其身后跟着钟成子、裴星琳，以及——被一道金索捆缚双手、面色铁青的胡三姐。“时辰到了。”灵虚祖师轻声道，抬手拂过眉心。他额间第三只眼缓缓睁开，却非竖瞳，而是一枚旋转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蝌蚪状古字，中央指针剧烈震颤，最终“咔哒”一声，稳稳指向白玉山方位。罗盘指针所指之处，灰白雾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一座白玉山巅赫然显露——山顶并非宫阙楼台，而是一株参天巨树，树干虬结如龙，枝桠扭曲成无数胎儿蜷缩之态，树冠顶端，悬着一枚巨大卵壳，壳面流淌着熔金般的纹路，正随着整个山脉的起伏而明灭呼吸。“湿卵胎树……”阳祖师失声，“传说中，此树一千年开花，一千年结果，一千年破壳。今岁，正是破壳之期。”灵虚祖师闭上第三只眼，只余双目澄澈如初。他起身，广袖垂落，遮住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线——那金线，此刻正与白玉山顶巨卵表面的熔金纹路，隐隐共振。“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位祖师耳中，“太平山立宗七千二百载，守此禁忌六千九百年。今日，且随我去看——那被我们锁在典籍最深处、连名字都不敢直呼的‘湿卵胎化’，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话音落，他足下莲叶轰然炸开，化作亿万点金芒，汇成一条璀璨星河，直贯白玉山而去。众祖师默然肃立，随即纷纷掐诀，各展神通，化作流光追随而去。唯有青囊仙子驻足原地，指尖拈起一瓣飘落的金莲，轻轻一吹。花瓣化作青烟，烟中浮现出季明子回眸一笑的侧影，唇边似有血迹未干，眼中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片初生的宇宙。裴星琳掠过她身侧时，忽听青囊仙子低语：“记住，孩子，真正的胎化，不在卵中，而在你踏出下一步的足下。”裴星琳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将袖中玉珏握得更紧。玉面那行小字，在疾驰的罡风中灼灼发烫：“胎非秽，息非劫，唯心执者，方堕胎海。”白玉山巅，巨卵表面熔金纹路骤然炽亮，如血管般搏动加剧。卵壳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撞击——咚。仿佛整个天地，都随之一颤。咚。卵壳表面，第一道细微裂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