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深处，哑炫颠倒之界。此疆界中的景象变化，已然令人骨髓生寒。在正道仙和财虎禅师打坐之处，那大片本该肥沃的水田，此刻浸泡在一种粘稠的，散发一种腐甜气味的血水腥沫里。长长的田埂歪...灵虚子袖袍微扬，黄云未散，却已悄然收束如茧，将那混世魔王连同其无头肉身、膝上首级一并裹入其中。云气凝而不坠，浮于半空，似有千钧之重，又似轻若鸿毛——此非寻常禁锢，乃是《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中“封形摄魄·三界不落”之秘法初显，以肉身不坏为基，金刚不死为枢，再借贰负神与大行伯双始祖神形之力为引，将魔躯真魂钉于“既存未亡”之隙，令其既不得遁入幽冥，亦不能重聚阴煞，更无法借枉死册残余勾销之机逆命回溯。云茧微微搏动，如胎心起伏。贰负神蹄印所化“巨墙”虽已崩解大半，然余波未息，界内空间仍如琉璃镜面般布满细密裂痕，每一道裂隙中皆渗出幽蓝冷光，那是被强行截断的时序乱流，在逍遥真境尚未完全撤去之前，竟自发凝成七枚悬浮星点，绕着云茧缓缓旋转——大行伯见状，眉峰一挑，低声道：“他竟将‘未形之川’的时隙裂缝，炼作了镇魔之钉？”康菲育颔首，目光沉静：“不是如此。他未曾破开时序，只是借了贰负神踏碎混沌那一瞬的‘万法齐滞’之机，将魔身存在之‘势’，硬生生楔入时间断层之间。此非造化之功，而是……蛮力证道。”话音未落，云茧忽震。一道嘶哑惨嚎自内迸出，非人声，非兽吼，乃是由千万枉死者临终喉骨摩擦所凝之音，凄厉如刀刮铜钟。云气骤然翻涌，现出魔王首级狰狞之相——双目暴凸，眼白尽赤，唇裂至耳，口中喷吐的不再是灰烬毒火，而是一缕缕青黑篆文，竟是枉死册被强行剥离后反噬所生的“勾销残咒”。“哼。”灵虚子眼皮未抬，只右手食指轻叩膝上玉圭，一声清越鸣响扩散开来，如磬击冰湖。那青黑篆文甫一离口，即被震为齑粉，簌簌坠地，落地成灰，灰中竟浮起一张张模糊人脸，无声开合，旋即消散。“勾销之术，贵在‘定数’二字。你既无北阴帝敕令，亦无太阴天洞本源加持，仅凭一副仿制副录便妄称判生死、定寿夭……”灵虚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连‘数’都未立稳，何谈‘勾’？”云茧应声一缩，内里惨嚎戛然而止。此时，东仙源忽趋前半步，拱手道：“法师明鉴！此魔所持枉死册副录，实为纳珍仙暗中供奉，由其亲赴地煞洞求得，更以三十六具阳寿未尽之童男童女精魂为祭，才使副录通灵，生出勾销之威。纳珍仙……早已与魔沆瀣一气！”话音方落，远处山峦骤然轰鸣。白玉山方向，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其势之烈，竟将天幕撕开一道裂口，裂口之中，隐隐可见一座九层浮屠塔影沉浮，塔尖悬着一枚青铜铃铛，正自嗡嗡震颤——那是太平山镇山至宝《太初度厄铃》被彻底催动之象！灵虚祖师霍然睁目。“铃响九层，劫临白玉！”一位祖师失声低呼。灵虚祖师却未望向金光，反将视线投向莲叶边缘那片尚未散尽的霞光云海深处。那里，功德丝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织、缠绕、坍缩，最终凝成一枚拇指大小、半透明的晶核，晶核之中，隐约浮沉着一道蜷缩人形——正是季明子的阳神雏形，尚未成型，却已生出七窍轮廓，眉心一点朱砂似的赤痕，灼灼如燃。“原来如此……”灵虚祖师嗓音微哑，“他早知纳珍仙必会借魔发难，更料定此劫之后，白玉山镇压千年的‘劫胎’将因外力扰动而提前躁动。故而设局擒魔，非为扬威，实为抢在劫胎破封之前，以魔王血肉为引，以枉死册残咒为媒，借贰负神踏碎混沌之势，将自身阳神雏形……投进那劫胎未开的胎膜缝隙之中。”满座祖师呼吸俱滞。青囊仙子手指一颤，掐诀的手势僵在半空，良久才喃喃道：“以劫养神？以魔饲道？这……这已非修仙，乃是……湿卵胎化。”“湿卵胎化”四字出口，莲叶之内霎时死寂。风停，云滞，连功德霞光也凝固成一片琥珀色的琉璃。所有祖师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灵虚祖师闭目颔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似在承受某种不可言说之重压。湿卵胎化——非妖非鬼非仙非魔之化，乃是以活物之精、死物之秽、劫数之变、因果之缚四者为水土，将修行者自身阳神置于未开之劫胎内，如卵伏于湿泥，借天地将溃未溃之机，汲取混沌初分时那一缕“未名之炁”，从而跳脱常理，直指大道本源。此法古籍偶有记载，却从未有人敢试，盖因一旦失败，阳神将被劫胎反噬，永堕“未形之川”，沦为时序乱流中一缕无识残响，连轮回都不得入。而今，季明子不仅敢试，且已将阳神雏形送入劫胎缝隙。就在此时，云茧猛地爆开！并非炸裂，而是如花瓣绽放，层层剥开。内里魔躯完好无损，首级端坐如初，唯双眼紧闭，再无一丝凶戾。而魔王膝上，那本兀自翻动的枉死册副录，此刻已化作一叠焦黄纸片，纸片边缘燃烧着幽蓝色冷焰，焰中浮沉无数细小符箓，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揉捏、折叠、压缩——最终，凝成一枚龙眼大小的漆黑圆珠，珠内封存着魔王毕生所勾销之寿数、所窃夺之命数、所扭曲之因果，密密麻麻，如蚁群蠕动。“喏。”灵虚子屈指一弹，黑珠轻飘飘落入康菲育掌心。康菲育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这是……‘劫种’？”“不错。”灵虚子终于起身，素袍拂过莲叶边缘，带起一缕清风，“魔王以枉死册盗取天机，篡改生死定数，本该遭天谴反噬。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将他所盗之数尽数封入劫种，待白玉山劫胎破封之时，此劫种便会随劫气一同爆发——届时，所有被他勾销过寿数之人，无论阴阳两界，无论是否尚存，都将被这劫种牵连，重历一次‘枉死之痛’。痛过之后，命数自复，而劫种所携之污秽因果，亦将尽数返还于魔王真灵，使其永陷勾销之狱，万劫不复。”康菲育握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方才魔王嘶吼时，那万千人脸灰烬中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容——那是三十年前，他在青田崇妙洞天外亲手超度的一位枉死村童。那孩子被地煞洞阴差误勾，阳寿尚余十七年，却因无人申冤，魂魄滞留荒野，终成怨灵。而今，那张脸，正静静躺在劫种幽光深处，闭目安眠。“法师……”康菲育喉结滚动，“此劫种若爆，牵连何止百万？”“是百万。”灵虚子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是九百八十三万六千二百一十四人。此数，我在擒魔之前，已由贰负神踏碎混沌时所见‘万法齐滞’之象中，一一推演而出。无一遗漏。”满座祖师悚然。胡三姐被制于无门之门内，此刻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背上七阴脊骨所化通宝聚财树竟发出金属折断般的刺耳锐响，树冠疯狂摇曳，洒落点点金屑——那是她命理之财被强行抽取的征兆。她终于明白，自己所谓“搬命理之财”的神通，在灵虚子眼中，不过是一只蝼蚁试图撬动山岳根基。干雄站在涵光院门前，望着白玉山方向那越来越盛的金光，忽然对身旁钟成子道：“你可知，为何季明子偏选今日？”钟成子沉默片刻，摇头。“因为今日，是赵坛道友闭关冲击‘哑炫境’最后一重天劫的日子。”干雄声音低沉，“哑炫者，言不可出，道不可宣，劫不可避。他若成功，则摘得福宝道果，自此凌驾诸仙之上；若失败，则道基崩毁，沦为废人。而季明子……偏偏选在他渡劫最凶险的‘万籁俱寂’之时，引动白玉山劫胎，让那惊天动地的劫气，化作一道洪流，直灌入赵坛正在凝练的‘哑炫丹田’之中。”钟成子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这……这是借劫杀人？”“不。”干雄摇头，目光扫过远处山巅那枚愈发明亮的劫胎晶核，“这是……借劫证道。赵坛若能扛住这股混杂着魔王因果、枉死怨气、贰负神律力、大行伯时隙的狂暴劫流，他便真能证得哑炫大道；若扛不住……那便说明，他所谓的大道，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季明子只是……替天，验一验他的道，真不真。”话音未落，白玉山方向金光骤然黯淡。不是熄灭，而是内敛。整座山峦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龟裂，岩浆未喷，却涌出粘稠如血的暗红雾气。雾气升腾至半空，竟自行凝成一只巨大眼眸，瞳孔深处，映照出季明子盘坐云上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轮缓缓旋转、由纯粹劫气构成的八辐白银圆轮——比此前更加凝实，轮缘之上，竟浮现出细微鳞片状纹路，隐隐透出龙角虚影。“八辐白银圆轮……竟已生出龙鳞？”青囊仙子失声。灵虚祖师缓缓睁开眼，望着那轮劫气所化的圆轮，轻声道：“不是龙鳞。是劫胎胎膜……被撑开的褶皱。”就在此刻，云上季明子忽然抬手。并非施法，亦非结印，只是将右手缓缓摊开，掌心向上。刹那间，整片莲叶之上的功德霞光如受感召，疯狂汇聚，涌入他掌心。霞光越积越厚，越压越实，最终竟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卵形光团，光团内部，季明子阳神雏形蜷缩如初生之婴，周身覆盖着薄薄一层银白光膜，膜上流转着细密符文，赫然是方才被剥离的枉死册残咒所化。“湿卵……已成。”灵虚祖师闭目，长叹一声，“胎化……将启。”话音未落，季明子掌心光卵猛地一颤。卵壳表面，一道细微裂痕悄然浮现。裂痕之中，并无光溢出，反而吸尽周围一切光影，形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幽暗奇点。奇点微微搏动，频率竟与白玉山劫胎晶核的脉动完全一致——咚、咚、咚……如同两颗心脏，在天地两端，隔着亿万丈虚空，同步跳动。莲叶之内，所有祖师同时感到胸口一闷，仿佛自己的心跳，也被那遥远的搏动强行拖拽、同步。裴星琳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凉莲叶，浑身颤抖。她终于懂了季明子为何要她“助大圣”，而非“助太平山”。原来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宗门兴盛，而是以整个太平山为巢，以白玉山劫胎为壤，以魔王血肉为饵，以枉死册残咒为引，孵化出一尊……凌驾于宗门、凌驾于地府、凌驾于所有既有道统之上的，全新之神。此刻，那幽暗奇点微微扩张。一道极细、极淡、却令所有祖师魂飞魄散的银白气息，自裂痕中缓缓逸出。气息所过之处，莲叶边缘的功德霞光无声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它飘向空中，轻轻触碰那枚悬浮的劫种。劫种毫无抵抗，瞬间融化，化作一缕更浓的银白气息，汇入其中。两缕气息交融，奇点随之扩大。季明子掌心光卵，裂痕蔓延。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在卵壳上飞速爬行，每一道裂痕深处，都闪烁着幽蓝冷光——那是被强行纳入的时隙裂缝，是贰负神踏碎混沌的律力，是大行伯逍遥真境的未形之川，是魔王枉死册的勾销残咒，是白玉山千年劫胎的混沌本源……所有一切，都在这枚湿卵之中，疯狂搅拌、碰撞、融合。“快看！”一位祖师指着光卵，声音嘶哑，“卵……在呼吸！”果然。光卵随着奇点的搏动，开始规律地收缩、膨胀，如同活物。每一次收缩，都吞没周遭尺许范围内的灵气；每一次膨胀，都逸散出一缕银白气息，气息飘散至莲叶边缘，竟在虚空凝成一朵朵细小莲花，莲花开放，花蕊中各自浮现出一个微缩的季明子影像，或诵经，或持剑，或抚琴，或静坐……无数个“他”，在同一个瞬间，做着截然不同的事。“这不是分身。”灵虚祖师盯着那些微缩影像，声音苍老如古钟，“这是……道之歧途。卵未破，道已生万相。”就在这时，光卵表面，第一片卵壳，无声剥落。脱落之处，并非血肉，而是一片光滑如镜的银白晶面。晶面之中，倒映出的并非季明子面容，而是……白玉山劫胎晶核的内部景象——那里，没有山石，没有岩浆，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如胶质的银白色物质，物质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大量银白丝线，丝线延伸至晶核边缘，与外界劫气相连。而那颗心脏的轮廓……分明与季明子阳神雏形，一模一样。卵壳剥落的速度陡然加快。一片、两片、三片……晶面接连显露，每一片晶面，都映照出劫胎内部不同角度的景象。祖师们看得分明：那银白胶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季明子阳神雏形的轮廓，却愈发清晰、凝实，眉心朱砂赤痕，已如烧红烙铁般灼目。“他在……吞噬劫胎。”青囊仙子捂住嘴，指尖发白。“不。”灵虚祖师摇头，目光穿透层层晶面，直抵光卵核心，“劫胎在吞噬他。而他，正将劫胎……变成自己的胎衣。”话音落下，光卵最后一片卵壳，轰然剥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极轻、极柔、却令所有祖师神魂震颤的啼哭，自光卵核心传出。那不是婴儿的啼哭。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风掠过混沌的呜咽。是太阴天洞深处，死籍本体翻动页码的轻响。是贰负神蹄印落下时，万法齐滞的绝对寂静。更是——湿卵胎化，终成正果的第一声……道音。季明子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左瞳幽蓝，映着时隙裂缝；右瞳赤金，燃着枉死残焰；而瞳孔最深处，两点微光，一黑一白，正缓缓旋转，构成一枚微缩的、八辐白银圆轮。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已空无一物。湿卵已逝。劫种已融。而他的掌心皮肤之下，正有银白光芒，如血脉般缓缓流淌。季明子抬眼，望向白玉山方向。山巅劫胎晶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失去光泽。仿佛一颗被吸干所有汁液的果实。与此同时，季明子身后，那轮由劫气构成的八辐白银圆轮，无声暴涨。轮辐由八道，增至十六道。轮缘鳞片，由虚转实，每一片鳞甲之下，都浮现出细小符箓，赫然是被封印的枉死册残咒，此刻已化作轮辐纹饰，与劫气浑然一体。他轻轻握拳。拳心之中，银白光芒骤然炽盛，随即内敛。再摊开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晶核——通体银白，内部却悬浮着一枚微缩的白玉山，山体裂痕纵横，山巅晶核已彻底消失，唯有一枚八辐白银圆轮，静静悬浮于山巅虚空，缓缓旋转。晶核之上，一行细小篆文自行浮现：【湿卵胎化·劫胎已孕】季明子指尖轻触晶核。晶核无声碎裂。化作无数银白光点，如萤火升空，飘向太平山每一处殿宇、每一株灵草、每一位弟子眉心。光点入体，无痛无痒。却让所有被触及者，于心神最深处，同时听见一声悠长叹息——那叹息之中，有贰负神的律动，有大行伯的时隙，有魔王的枉死，有赵坛的哑炫，更有……白玉山千年劫胎，那不甘沉寂的、原始而磅礴的混沌之息。莲叶之内，灵虚祖师久久伫立，望着那漫天飘散的银白光点，忽然抬起枯瘦手掌，接住一粒。光点在他掌心微微跳动，如一颗微缩的心脏。他凝视良久，终于将手掌缓缓合拢。“从此往后，”灵虚祖师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传入每位祖师心底，“太平山，再无‘宗门’二字。”“只余……”“胎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