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接过玉箧，在太山娘娘的注视下打开。这一开之下，箧盖竟是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使力，也无法启开一点，甚至他自揭一张底牌，稍稍运使一点真力，整个松崖都在此力之下微晃，这箧盖也无动静。太山...黄云散而未尽，如烟似雾，在青田崇妙洞天的莲叶边缘缓缓浮动，仿佛天地也在屏息，不敢惊扰这一场刚落定的杀伐余韵。灵虚子依旧盘坐云上，道袍微拂，黄绶轻扬，跣足不染尘，面色平淡如水，可那双垂敛的眼睫之下，却有两道极细的金线自瞳底悄然游走——一瞬即隐，却分明是劫火淬炼后未及收束的余光。他指尖悬于膝前半寸，一粒浑圆剔透的灰白卵状物正浮于其上，不足粟米大，表面却布满细微裂纹，内里幽光吞吐，似有活物在胎中缓缓蜷缩、舒展、再蜷缩……那不是丹，不是符，更非寻常灵种，而是混世魔王被镇压前最后一息所凝之“湿卵胎化”本源——地煞洞万载阴煞、枉死怨气、夭折命格三重浊流，在遭灵虚子以“断界敕令·太初无名印”强行截断轮回之链的刹那，被迫逆反胎藏，倒溯成形。此物一现，莲叶之内诸祖师齐齐色变。乌灵祖师最先按捺不住，袖中黑鳞翻涌，一道玄音破空而出：“湿卵胎化？！这魔头竟真将‘地煞七窍’炼成了活胎？！”阳祖师亦霍然起身，手中桃木杖重重一顿，地面莲纹嗡鸣震颤：“怪不得他敢孤身闯入我太平山莲台法界！原来早把自身命理炼作胎藏寄生之器，借我山功德清气为温床，欲待劫火焚尽旧躯之时，便破壳而生，夺我山龙脉为新母体！好毒的算计！”话音未落，那粒灰白卵忽地一跳，表面裂纹骤然加深，一丝猩红血线自内蜿蜒爬出，如活虫般朝灵虚子指尖攀去。灵虚子神色不动，只将拇指轻轻一叩。“啵。”一声轻响，卵壳应声绽开一线，内里并无血肉，唯有一团混沌漩涡，漩涡中央，一只纯黑眼珠缓缓睁开——无瞳无白，唯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幽暗。它甫一睁目，整片莲叶虚空便为之一滞，连远处功德霞光都黯淡三分，仿佛被抽走了三分生机。“孽障。”灵虚子唇齿微启，声如古磬。那黑瞳骤然剧烈收缩，似受无形重击，漩涡瞬间溃散，灰白卵“咔嚓”碎裂，化作齑粉簌簌飘落。可就在碎粉将坠未坠之际，其中一粒最细的残渣竟倏然折射出人形轮廓——赫然是混世魔王无首之躯，双膝跪地，双手捧首，首级双目紧闭，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绝不可能存在的弧度。“咯咯……咯咯咯……”笑声并非出自耳闻，而是直接在所有祖师识海深处炸开，阴冷、黏腻、带着腐烂莲藕般的湿腥气。裴星琳当场闷哼一声，额角沁出血珠；钟成子指尖掐得掌心见骨，才压下识海翻腾的幻象；就连东仙源这等天南鬼神，亦不自觉后退半步，袖袍无风自动，显是魂魄被勾动了本能畏怖。灵虚子终于抬眸。目光扫过那粒残渣所映人形，又缓缓移向莲叶之外——白玉山方向。“他尚未死尽。”灵虚子语声平缓，却字字如凿，“湿卵胎化，九转方成。今仅破其一转，余下八转，皆藏于白玉山地脉深处。彼处，才是他真正胎床。”此言一出，满座寂然。良久，乌灵祖师哑声道：“白玉山……那是娘娘道场所在。若魔胎已潜入地脉，岂非……”“岂非已在娘娘榻下安枕。”灵虚子替他补完，语气毫无波澜，“所以，我方才未取其性命，亦未毁其残躯。只将其封入‘无门之门’，使其神魂不散、胎息不绝，只为引蛇出洞。”他指尖微弹，一缕青气自混世魔王无首躯壳眉心透出，凝而不散，如丝如缕，遥遥指向白玉山方位——那青气尽头，隐隐可见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地脉龙气融为一体的灰线，正自山腹深处缓缓搏动，节奏与方才灰白卵裂开时的心跳，严丝合缝。“他在等。”灵虚子道，“等娘娘渡劫之刻，龙气离宫，地脉空虚，便是他九转胎成、破土噬主之时。”话音落，莲叶内忽起一阵风。风自白玉山来，带着雪松冷香与一点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铁锈味——那是神血凝滞千载后特有的气息。所有祖师呼吸一窒。灵虚子却忽然合掌，低诵一句：“南无大悲渡厄天尊。”非佛非道，非咒非诀，纯粹是礼赞之音。可随着这声礼赞，莲叶之上功德云海轰然翻涌，万千霞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下方一片澄澈如镜的虚空水面。水面倒映的，并非天穹，而是白玉山巅一座素白神殿——殿中无神像，唯有一方冰玉蒲团，蒲团之上，静静卧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裂痕，剑尖没入蒲团三分，断口处，一滴赤金色血珠正缓缓渗出，悬而不落。那血珠表面，倒映着此刻莲叶内所有人的面孔。包括灵虚子。包括裴星琳。也包括，刚刚被干雄以如意敲开天灵盖、阳神仓皇遁走、此刻正藏于莲叶根须缝隙中瑟瑟发抖的胡三姐。胡三姐魂魄剧震，几乎要当场溃散——她认得那滴血！那是娘娘初证果位时，斩断自身凡胎所遗之“道胎血”，千年不枯，万劫不腐，乃白玉山最根本的护山禁制！如今这血珠映照众人，分明是禁制已被触动，而触动者……正是她方才那一下遁逃所带起的、微不可察的命理涟漪！“完了……”胡三姐魂魄几欲冻结。可就在此时，灵虚子目光竟微微偏斜，似有所觉，朝她藏身之处淡淡一瞥。那一瞥，没有杀意，没有责难，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胡三姐浑身一僵，魂魄深处，某道早已遗忘的印记骤然灼烫——那是她百年前尚为山野狐仙时，曾在白玉山脚下冻毙雪夜，被一袭素白衣角裹住，送至山门暖阁。那白衣人未留名，只留下一枚温润玉扣，扣上刻着两个小字：守拙。守拙……胡三姐喉头哽咽，阳神竟不受控地流出两行血泪，在莲叶根须上灼出两道焦痕。“胡三姐。”灵虚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她魂魄每一寸褶皱，“你背上七阴脊骨所炼之七方通宝聚财树，今日已损其一枝。此伤非药可医，非符可愈，唯有一法可解——持此物，入白玉山寒潭底，取‘娘娘断剑洗髓水’一盏，浇灌树根。”话落，一缕青气自灵虚子指尖飞出，凝成一枚青玉小瓶，瓶身刻着细密云篆，瓶中盛着半盏清水，水色澄明，却隐隐泛着淡金波光。胡三姐怔住。这断剑洗髓水，乃娘娘以自身道胎血淬炼剑胚时所溢之精粹，万年仅凝三盏，向为镇山至宝，怎会……赐予她？灵虚子却已收回目光，转向裴星琳：“裴星子，你既已决意助大圣，便当知此役非争功，乃赎罪。混世魔王胎化之根，不在白玉山巅，而在山腹‘九渊回廊’。你需携此图，率十二名金童玉女，循图中‘逆龙脉’而行，于子时三刻，以‘倒悬朱砂’涂遍回廊四壁——此非画符，乃是以你等十二人阳寿为墨，勾勒出一条‘反哺之脉’，逼使魔胎提前催熟，暴露真形。”他袖袍一振，一幅卷轴凭空展开，其上山势嶙峋，沟壑纵横，无数朱砂线条如活蛇般扭曲游走，最终汇聚于一处标注为“脐眼”的幽暗深穴。裴星琳伸手欲接，指尖触到卷轴刹那，一股刺骨寒意直透骨髓，仿佛摸到了万载玄冰——卷轴背面，赫然用极细金线绣着一行小字：“慎之，慎之，慎之。——灵虚手书。”裴星琳心头巨震，躬身领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灵虚子又看向钟成子：“钟成子，你曾随空法王参修‘无相劫火’，可知‘劫火不焚真性’之理？”钟成子一凛，肃然道：“弟子谨记，劫火焚尽妄念，唯留本真不灭。”“很好。”灵虚子颔首，“白玉山寒潭底，有‘劫火余烬池’，池中沉着娘娘当年渡劫所遗之火种。你需潜入池底，寻得那枚‘不灭余烬’，以空法王所授秘法引动，使其燃于魔胎脐眼之上。此火不伤地脉，不毁山体，唯灼胎中妄念。若成，则魔胎九转崩解，仅余本初煞气，尚可净化；若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钟成子眉心一点朱砂痣，“则你与那余烬，一同化为白玉山新的护山薪柴。”钟成子沉默片刻，忽而解下颈间一串黑曜石念珠，一颗颗摘下，置于掌心，然后合十，深深一拜：“弟子，领法旨。”最后，灵虚子的目光，落在东仙源身上。这位天南鬼神，此刻再无半分倨傲，垂首敛目，周身阴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恭谨。“东仙源。”灵虚子声音平静，“你昔年曾受娘娘恩典，得脱厉鬼之身，赐予‘阴司簿录’副职。今日，我命你持此符，入地府‘枉死城’，查清近百年所有夭折幼童之名册，尤其留意其夭折时辰、地点、以及……是否曾于白玉山附近徘徊三日以上。”他掌心浮现一道灰符，符纸非纸非帛，薄如蝉翼，其上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脐带的暗红纹路。东仙源双手颤抖接过，指尖触符，顿时感到一股庞大信息洪流冲入识海——那是百万亡魂的哀泣、千万襁褓的冰冷、以及……一道极其微弱、却贯穿始终的、属于混世魔王的阴冷神识烙印！原来这魔头早将自身煞气，混入每一次夭折的业力之中，借地府轮回之隙，悄然织就一张覆盖整个天南的“胎网”！“你只需查，不必判。”灵虚子道，“查清之后，将名册交予涵光院裴星琳。她自会知晓，如何以‘倒悬朱砂’，一笔一笔，勾销这些名字。”东仙源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遵……大圣法旨！”此时，莲叶之外，功德云海再度翻涌，霞光渐次亮起，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恢弘炽烈，反而透出几分苍凉厚重。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素白身影立于山巅，衣袂翻飞，似在仰望星空，又似在俯视莲叶——那身影轮廓，与灵虚子方才所见冰玉蒲团上的断剑，竟有七分相似。灵虚子静静望着那身影，良久，缓缓合上双眼。再睁眼时，眸中金线已尽数隐去，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抬手，轻轻拂过膝前那堆灰白卵的残渣，残渣应手而化，消散于无形。“湿卵胎化，九转方成。”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若胎未成，卵已破……那未出世的，究竟是魔，还是……一个被强行拖入黑暗的、尚未命名的孩子？”此言一出，满座祖师俱是一震。乌灵祖师张了张嘴，终究未发一言。阳祖师手中的桃木杖，微微垂落，杖尖点在莲叶之上，竟无声无息，渗入半寸。唯有裴星琳，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幅“逆龙脉”卷轴，触到背面“慎之”二字，指尖微微颤抖。风，不知何时停了。莲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而白玉山巅，那素白身影，似有所感，缓缓侧首，朝着莲叶方向，轻轻颔首。那动作极轻，极淡，却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与灵虚子眼中最后一丝未曾消尽的忧色，悄然相接。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青囊仙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铃：“大圣，金童那边……”灵虚子抬手，止住她的话。“金童之事，自有太山神府章程。”他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太山神府的金顶正沐浴在初升朝阳之下，辉煌灿烂，“我太平山所守者，非庙宇金身，非人间香火，乃此一方水土未堕之清气，万灵未昧之灵明。白玉山若倾，清气何寄？灵明何依？”他顿了顿，袖袍轻扬，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悬于莲叶中央，青光中，赫然是混世魔王那无首之躯，双膝跪地，双手捧首，首级双目紧闭，嘴角却依旧凝固着那个诡异的、绝不可能存在的弧度。“此魔，暂且封于此处，由诸位祖师轮流看守。”灵虚子道，“他既是饵，亦是镜。诸位日日观之，或可照见己心——何为勇？何为怯？何为执？何为舍？”话音落，青光骤然内敛，化作一枚青玉镇纸，稳稳压在莲叶中央。镇纸之下，魔王躯壳纹丝不动，唯有那捧在膝上的首级，眼睑之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正悄然掠过。莲叶之内，再无人言语。只有功德云海无声流淌，霞光温柔，映照着每一张或凝重、或茫然、或坚毅的脸庞。而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莲叶最幽暗角落，胡三姐的阳神蜷缩如初生之婴，紧握着那枚盛着断剑洗髓水的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其内金波微漾，仿佛一颗微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心脏，在她掌心，一下，又一下，沉稳地跳动。白玉山的风，再次起了。这一次，风里裹着雪松冷香，裹着铁锈般的神血气息，还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未出世之婴的、湿润而温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