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击，充分展现了在自家主场全力以赴的法海，是何等的强大与不可撼动。然而，被佛光洪流正面击中倒飞出去的白素贞，在空中翻滚时，眼中最后那一缕竭力维持的清明与挣扎，终于……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烛火摇曳，将许宣伏案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他指尖已微颤，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不是因热，而是因那经卷上每个字都似活物，在纸面游走、盘旋、彼此咬合，织成一张无声无息的网，越收越紧。他翻过第七页，纸页触手微烫，檀香气息却更浓了，仿佛整卷经不是写在帛上，而是凝在香灰里、渗进骨血中。“日想……水想……地想……宝树想……宝池想……”他默念着，喉头干涩发紧，舌根泛苦。那些观想之法，分明是教人闭目内视，可他双目睁开，眼前却浮起一片赤红落日，悬于眉心三寸，沉甸甸如烙铁；再一眨眼，又化作寒潭冰水，刺骨清冽直透天灵——这哪里是观想？分明是反向侵蚀！他猛地合上经卷，喘息粗重，胸口那暖意仍在，却不再熨帖，而像一颗搏动缓慢、带着锈蚀感的心脏，在肋骨间沉沉敲打。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抬头，正撞见对面屋檐一角，悬着半枚残月，清辉如刀，割开浓墨似的云。就在这光暗交界处，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无声掠过，翅尖扫过月轮，竟未留痕，只余一道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入虚空。许宣瞳孔骤缩。那青烟……与他白日袖中石灰粉扬起时的色泽，竟有七分相似。他霍然起身，抓起桌上半截蜡烛，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糊着薄纱的木格窗。冷风灌入，烛火狂跳，几乎熄灭。他死死盯住乌鸦飞去的方向——西湖方位。水面此刻该是墨色，可远处湖心，竟有一点幽绿微光，浮沉不定，如萤火，又似人眼，在万籁俱寂里，静静回望。不是错觉。他攥紧窗棂，指节发白。法海赠经，非为点化，而是标记。那青烟是信标，那幽光是饵钩。所谓缘分深厚，不过是一场精密到令人齿冷的布网。自己从街头踹倒张八那一刻起，便已踏进对方早已丈量好的步幅之中。所谓“见义勇为”，不过是推他入局的第一道坡度；所谓“佛缘”，不过是确认他体内那点异世魂火，尚堪燃灯。“净业正因……八世诸佛……”他喃喃，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原来不是门槛太高，是他从未看清这门槛本身便是刀锋。若真按经中所言，一观一观次第修去，怕不等观完“阿弥陀佛身相”，自己神识早已被那十八层观想撕扯得支离破碎，沦为一具空壳，任人提线。可若不修？他低头，摊开手掌。烛光下，掌纹清晰，可就在命线末端，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青色，正悄然蔓延，如苔藓侵染白玉。那是昨日踹张八时，指尖无意擦过对方脖颈溃烂脓疮留下的印迹。当时只道寻常，此刻却觉寒意顺着血脉逆流而上。原来法海早知。知道这市井浊气能蚀人根基，知道这钱塘水汽最养阴毒，更知道一个初临此世的异乡魂魄，连自身魂火都护不住，遑论观想极乐？他赠的不是经，是解药，也是刑具——修，是生不如死；不修，是坐等腐烂。许宣缓缓合掌，将那点暗青裹在掌心。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眼底骤然腾起的幽焰。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锦天书院后院那弯活水。水面常浮着几片枯荷，叶脉尽朽，却偏在断茎处，顶出一粒粒饱满青翠的莲子，硬壳如铁，沉在淤泥深处，静待雷音。“你既设局……”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砖，“我便拆局。”翌日清晨，许宣破天荒早到了半个时辰。学堂里空无一人，唯有晨光斜切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明暗格子。他未去讲台，径直走向西墙根下那排蒙尘的旧书架——原主曾无数次踮脚取阅《论语章句》，指尖拂过书脊，沾满陈年灰絮。今日，他目光掠过那些被翻烂的儒典，停在最底层一只豁了口的陶瓮上。瓮身积垢，瓮口覆着一块油渍麻布，隐隐透出底下压着的、几叠用粗麻绳捆扎的册子。他蹲下身，掀开麻布。不是儒学注疏。是账本。厚厚三叠，纸页泛黄脆硬，墨迹深浅不一。第一叠封皮题《甲子年春闱举子束脩明细》，第二叠是《乙丑年夏秋两季花舫捐银录》，第三叠最厚，封皮无字，只盖着一枚朱红印章：锦天书院山长印。翻开第一页，墨字力透纸背：“钱塘府尹公子李延寿，束脩三十两，另‘润笔’五十两，充作明月画舫新曲《采莲谣》词牌费……”许宣指尖划过那些数字，指腹传来纸页粗粝的刮擦感。三十两？原主一年束脩不过六两八钱。五十两润笔？够买下整条画舫。他继续翻，一行行看下去，每一笔“束脩”之后，必附着名目各异的“润笔”、“雅集费”、“曲谱酬金”、“茶寮添置费”……甚至还有“疏通衙门文书之资”。而收款人栏，赫然是同一串名字：周管事、吴执事、郑账房……最后，所有流水末端，都汇向一个名字——山长王砚之。他合上账本，轻轻放回陶瓮。起身时，袖口扫过书架，震落几粒浮灰，在斜射的晨光里无声飞舞。原来所谓“雅事展示”，从来不是学子们在明窗净几前念圣贤书，而是这方寸书斋之内，早已用铜臭砌成一座精巧祭坛，供奉的不是孔孟，是银钱堆叠的“规矩”。辰时三刻，学生陆续来了。脂粉香混着新裁绫罗的浆气，扑面而来。胖大子依旧第一个冲进来，今日却未提“铁掌镇钱塘”，反而凑近许宣，压低声音，鼻尖几乎蹭到他袖口：“许教习，昨儿个您没去明月画舫吧？大月姑娘……她昨儿夜里，吐血了。”许宣抬眸：“哦？”“可不是！”胖大子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急急道，“听说是服了什么‘九转还魂丹’，结果丹毒反噬！现在人还昏着，郑账房刚派人去金山寺请法海大师呢！”金山寺。法海。许宣垂眼，盯着自己素净的青衫袖口。那上面，昨夜烛火熏染的一小片焦痕，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丹毒？”他慢悠悠问，“谁给的丹？”胖大子脸色一僵，眼神飘忽：“这……这哪敢问啊！反正不是咱们书院的人……”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鸟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翠羽鹦鹉停在廊柱上，歪着脑袋，红喙开合：“大月姑娘说——许先生不来，她宁死不咽这口气！”满堂寂静。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憋笑，有人愕然。许宣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线，像刀锋掠过冰面。“告诉大月姑娘，”他声音平静无波，“许某既非郎中，亦非仙师。若她真想活命，便该把那丹药的方子，一字不漏，写下来。明日此时，放在我讲台左首第三个青瓷笔洗里。”鹦鹉扑棱翅膀飞走了。学堂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死水，涟漪一圈圈荡开。胖大子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小声嘀咕：“许教习……莫不是真懂炼丹？”“嘘！你没听衙门差役说吗？金山寺法海大师，昨儿个亲自送了本佛经给他！”许宣转身，走向讲台。阳光穿过窗棂，将他身影钉在青砖地上，轮廓锐利如刻。他并未翻开《论语》，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铺展于案头。绢上无字，唯有一滴干涸的暗红血渍，形如梅花。——那是昨夜他咬破舌尖，以血为墨，默写下的《观无量寿佛经》开篇佛赞中，最拗口的十七个梵音译字。他不知其意，只凭魂火灼烧般的直觉，将它们刻进记忆。此刻，血字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像十七颗微小的、燃烧的星辰。“今日不讲圣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所有窃语，“讲一则故事。名为《血梅引》。”学生们屏息。许宣指尖点在那滴血渍上，声音渐沉：“从前有个书生，误入歧途，服下一粒‘长生丹’。丹成之日，他肉身不朽，魂魄却日日被丹火煎熬，痛不欲生。后来他悟了——长生不在丹炉，而在心炉。于是他剜出心头热血，以血为墨，以骨为毫，写下十七个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骄矜、写满好奇的脸。“这十七个字，叫‘阿弥陀佛’。”满堂哗然。有人笑出声，有人皱眉摇头。胖大子却突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他认得那血渍形状！昨夜大月姑娘咳在帕子上的血，正是这般梅花状！许宣不再多言，只将素绢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那血渍贴近胸口，与佛经散发的暖意相触，竟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白雾，瞬间被晨风卷散。散学钟响。许宣未留步，径直穿过喧闹的学子群。身后，议论声浪汹涌：“许教习疯了？”“不，他是在点我们！那血梅……莫非是暗示大月姑娘的病根在心？”“心？心能有什么病？”他脚步未停，青衫下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轻响。走出书院侧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他抬手，叩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如雨打芭蕉。门内，毫无声息。许宣却笑了。他侧耳，听见门后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蛇类游过青砖的窸窣声，以及……一丝极淡的、混在潮湿霉味里的，新鲜莲藕清甜气息。他不再叩门，只将左手拇指抵在门缝边缘，缓缓用力。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内开启一线。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双眼睛。幽绿色，缀着点点星芒，正静静凝视着他，瞳孔深处，倒映着许宣青衫素面，也映着门外斜射而来的、最后一缕惨淡日光。许宣迎着那目光，轻轻颔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姑娘，你沉在西湖淤泥里那么久，想必……也该饿了。”门缝，无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