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骤寂。风，停了，檐角的风铃不再发出任何清响。整个金山寺陷入一片死寂。随后，异象骤生！咚——！！！钟楼上，那口重达八百斤的青铜古钟，无人撞动，却自行发出了一声...锦天书院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铜绿斑驳，却擦得锃亮，映出晨光里几道细碎的金线。许宣抬手推门，木轴轻响，如一声低吟，未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灰雀。他跨过门槛，青砖地面沁着微凉湿气，石缝间钻出几茎嫩草，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廊柱漆色半旧，却无一处剥落，横梁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四个鎏金大字——“明德至善”，笔锋沉厚，墨意未枯，仿佛昨日才题就。书院内静得异样。不是无人，而是人声被一种更庞大、更精密的秩序压住了。朗朗书声自东厢三间敞轩中涌出，抑扬顿挫，字字如珠玉掷地，却毫无少年稚气，倒像一群老成持重的学究在复诵圣训。许宣循声踱去，未至阶前，便见廊下立着三名青衣小厮，垂手而立，腰背绷直如弓弦，目光平视前方三尺，连眼睫都不颤一下。他们脚下青砖被踩得发亮，显是日日如此。他踏上石阶，木屐叩地，声音清越。那书声竟未滞半分，反而陡然拔高半度，更显齐整。许宣掀开竹帘，抬眼望去——十一名少年端坐于紫檀案后，皆着月白襕衫，腰束素绫，发髻一丝不苟，簪着银丝小冠。案头摊着《礼记·曲礼》，纸页雪白，墨字如漆。他们翻页时动作一致，腕子悬空三寸，指尖不沾纸面；执笔时拇指扣住笔杆，食指微屈，中指抵住笔腹，小指蜷起如钩，赫然是最正统的“拨镫法”。一人领读，余者跟诵，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在梁柱间撞出细微回响，仿佛这方寸书房，已自成一座嗡鸣不息的钟鼎。许宣站在门口，并未出声。一名少年余光扫见青衫一角，喉结微动，却硬生生将一句“敖不可长”咽了回去，唇角抽搐了一下，才接上下句。其余人亦如受无形鞭策，脊背又挺直三分，诵声愈发铿锵，连窗外柳枝拂过窗棂的窸窣声都被压了下去。这哪里是求学？分明是操演。许宣缓步走入，靴底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笃、笃”声，节奏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过那些绷紧的神经。领读的少年声音开始发紧，尾音微颤，终于在一个“礼之用，和为贵”的“贵”字上破了音，嘶哑如裂帛。满堂骤寂。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射来，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冰冷审视，像十一柄尚未出鞘的薄刃。许宣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讲案。案上摆着一方歙砚，一锭松烟墨，三支湖笔，还有一只青瓷笔洗，水色澄澈，浮着两片新摘的柳叶。他伸手，指尖掠过砚池边缘，触到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己”字。笔洗底部，釉彩暗处，隐约可见一个微凹的“未”字印。他心头一跳，指尖停住。原身在此执教，每日磨墨执笔，这方砚、这方洗，早已浸透其气息。可这刻痕与印痕……绝非原主所为。那“己”字刻得极深，力透砚背，棱角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而“未”字印则温润圆融，似是长久摩挲所致。一刚一柔，一主一次，如阴阳两仪，无声对峙。“许教习。”一个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许宣转身。一名女子立在帘外光影交界处，素绢襦裙，腰束窄带，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她面容极美，却无半分暖意，眉峰如墨染的远山，眼波沉静似古井，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最慑人的是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此刻正轻轻搭在腰间一枚青玉珏上，玉珏雕着一只敛翅的鹤，鹤喙微张，似欲衔住一缕流云。“刘娘子。”许宣颔首。原身记忆里，她是书院山长之女，掌管着所有学子的起居考课，也是这“雅事”排演的总调度。她从不授课，却比任何夫子都令人畏惧。刘娘子目光扫过满堂僵坐的少年，最后落在许宣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非笑非讽：“今日《曲礼》‘敖不可长’一节，诸生诵得颇熟。许教习既已至，不如点一名学子，解其深意？”话音未落，满堂少年呼吸齐齐一窒。那领读的少年额角渗出细汗，手指死死抠住案沿，指节泛白。许宣却未看他们，目光越过刘娘子肩头，投向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斜倚粉墙，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龙鳞。就在那最高处一根横枝上，一只通体漆黑的鸦正单足而立，歪着头，豆大的眼珠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堂内众人，尤其在许宣身上停留最久。鸦喙微张，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顺着窗隙悄然弥漫开来。许宣心中了然。这书院，怕是连一只鸟，都是被精心挑选、调教过的。他收回视线，目光终于落在那领读少年脸上。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敖不可长。”许宣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凝滞，“《曲礼》此句，世人多解为傲慢不可滋长，实则大谬。”满堂愕然。刘娘子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那抹淡笑凝在唇边。“‘敖’者，遨也，游也，心神驰骋于天地之外也。”许宣缓步踱至少年案前，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摊开的《礼记》，“心若拘于形骸，囿于礼法，日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何来遨游之乐？何来浩然之气？此非养性，实乃斫伐性灵之斧钺！”少年浑身一震，眼中茫然渐褪，竟浮起一丝微弱的光。“所谓‘不可长’，非禁其遨游，乃诫其失道也！”许宣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心遨于天，则当察星斗之移易；心遨于地，则当感山川之脉动；心遨于人，则当体悲欢之同源！失此三者，纵使行止合礼，亦不过一具提线木偶，何谈明德？何谈至善？”他猛地一掌拍在少年案头！“砰！”紫檀案剧烈一震，砚池中清水泼溅而出，两片柳叶随波打转。少年吓得一哆嗦，却未低头，反而昂起脸，眼中那点微光骤然炽烈。满堂寂静。连窗外那只黑鸦，也停止了歪头的动作，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许宣。刘娘子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极轻地击了三下掌。“啪、啪、啪。”清脆，稳定，毫无情绪。“许教习解经，果然别开生面。”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山长有令，今岁秋闱，书院需荐举一名‘明经通义’之士。若许教习愿担此责，可自择一徒，悉心教化。三月为期，若能使其通晓《五经》大义，且能当庭辨难不堕，山长自当亲授‘青鸾印’，荐其赴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十一张年轻面孔，最终落回许宣脸上：“此子，如何？”她指尖所向，正是那领读少年。少年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挺直脊背，下颌微扬，目光灼灼，再无半分怯懦。许宣却未立刻应允。他缓缓蹲下身，与少年视线齐平，目光如炬，直刺其瞳孔深处。少年毫不退缩，迎着那目光，胸膛起伏，呼吸粗重。许宣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亦非温和，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了然与……期待。“好。”他站起身，袍袖拂过案面，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便选他。”刘娘子眸光一闪，深深看了许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似有探究，有警惕，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素绢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满堂少年如蒙大赦，却不敢稍动，只等那抹素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敢悄悄吁出一口长气。那领读少年却依旧挺直如松，只是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许宣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晨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来后院活水的清冽气息。他俯身，目光投向那弯碧水。水面如镜，倒映着粉墙黛瓦，绿柳画舫。然而就在这澄澈倒影深处，水底幽暗处，一点幽蓝微光倏然闪过，快如电逝。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幽蓝光点，如同沉睡已久的星辰，在水底悄然次第亮起，排列成一个巨大、古老、充满不祥意味的环形图腾。许宣瞳孔微缩。他认得这图腾。昨夜在街口，张三那件被“刮坏”的丝织锦衣内衬上，绣着的暗纹，与此图腾如出一辙。只是彼时隐在华服之下，常人难察。这书院，这钱塘，这看似太平的表象之下，早已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密密匝匝地笼罩。他缓缓合上窗扇，隔绝了那片幽暗的水域。转身时，袖口无意擦过讲案边缘，案角一处极细微的朱砂印记，被悄然抹去——那印记，正是昨夜张三瘫软在地时，袖口蹭上的、属于许宣青衫的一点淡青颜料。许宣回到自己位于西角僻静小院的居室。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柜，唯有一架紫檀博古架格外醒目，上面错落摆放着几件物事：一卷泛黄竹简，一部线装《庄子》，一只素胎陶埙，还有一方黑沉沉、入手冰凉的镇纸，形如卧虎。他径直走向博古架，目光掠过竹简、《庄子》、陶埙，最终停在那方卧虎镇纸上。虎目圆睁，獠牙微露，爪下按着一团扭曲的云气。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缓缓抚过虎首额心。指尖触处，一股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麻痒感，顺着手臂经络直冲脑海！轰——！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意识：血色残阳下奔逃的妇人怀中襁褓，城隍庙神龛后簌簌抖落的灰烬，码头趸船底舱里堆积如山的桐油桶……还有，一双双在黑暗中睁开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眼睛！许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沁出冷汗。他死死盯住那方镇纸，呼吸粗重。这不是幻觉。这是记忆的碎片，是这方卧虎镇纸……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主，以某种方式，强行封存于此的过往！他猛地拉开博古架下方一只暗格。格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层薄薄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银粉，均匀铺在底部。许宣毫不犹豫，将左手探入，五指箕张，狠狠一抓！银粉簌簌落下，沾满指缝。他反手，将满手银粉，尽数按在卧虎镇纸虎首额心！嗤——！一阵轻微的白烟腾起。那镇纸表面，一层近乎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禁制光膜，如冰雪般消融。光膜之下，虎目深处，两点幽蓝光芒骤然亮起，与水中图腾如出一辙！镇纸表面，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却力透纸背的血色小篆：【青蚨蚀骨，玄龟负碑。钱塘水脉，尽在我手。】许宣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窗外，一队巡街的差役敲着铜锣经过，锣声沉闷，一声声，仿佛敲在人心坎上。他缓缓收回手，指尖银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微微发黑的皮肤。他凝视着那点黑色，忽然抬手，将袖中那卷《佛说观无量寿佛经》取了出来。淡黄帛布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并未打开，只是将经卷，轻轻覆在自己那只发黑的手掌之上。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经卷深处汹涌而出！那暖流并非灼热，而是带着一种厚重、慈悲、无可抗拒的抚慰之力，瞬间包裹住整只手掌。掌心那点诡异的黑色，竟如投入烈阳的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丝丝缕缕，向上蒸腾、消散！许宣闭上眼，深深吸气。暖流所及之处，皮肤下的麻木与阴寒被驱逐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磅礴的力量感，仿佛体内有座沉睡的火山，正被温柔地唤醒。他再次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潭，再无半分初临此世的迷惘与躁动。他将经卷妥帖收入怀中，指尖拂过胸前那团持续不断的暖意，仿佛握住了一枚永不熄灭的灯芯。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大步流星走向书院后院那弯活水。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许宣立于水畔，俯视着那片幽深。“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没水底，“我知道你们在。”水面，毫无波澜。许宣也不催促，只是静静伫立。风过柳梢，沙沙作响。一只蜻蜓掠过水面，点起圈圈涟漪，涟漪扩散，触及岸边，又悄然隐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那蜻蜓飞远，最后一圈涟漪也即将消散的刹那——哗啦！水面猛地炸开！一条丈许长的青鳞巨蟒破水而出，水珠如瀑，它昂首，竖瞳森然，信子吞吐间，喷出两道幽蓝雾气！紧随其后，另一条赤鳞巨蟒亦悍然现身，盘踞于第一道水波之上，赤瞳如燃，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两蛇妖并未咆哮，只是沉默地悬浮在许宣面前，庞大的身躯带起的腥风猎猎，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它们的目光，死死锁住许宣胸口——那里，淡黄帛布包裹的经卷，正隐隐透出温润的微光，仿佛一轮沉在衣襟里的小小暖阳。许宣看着这两条传说中护佑产妇、行善积德的蛇妖，看着它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杂着惊疑、忌惮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幽光。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之上，一缕幽蓝雾气，正袅袅升起，与空中两条巨蟒喷吐的气息，遥相呼应。“你们等的，”许宣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水脉深处，“是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