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殿中，莲花座上。那尊由白素贞世外之身显化，本应无悲无喜的观世音菩萨法相，此刻心湖之中却是波澜起伏，跌宕不休。思绪回溯到在青丘界，被那场因许宣与白素贞闯入而引爆的积累了千百年的庞杂情...锦天书院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铜绿斑驳，却擦得锃亮，仿佛每日都有人虔诚擦拭。许宣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微哑的“吱呀”，像一声被岁月压低的叹息。院内青砖铺地，缝间青苔如墨点染，几株老桂枝干虬劲，枝头尚无花，只余细密深绿叶脉在晨光里泛着油润光泽。风过处，松涛声自后山叠叠涌来，与檐角铜铃清越相和，竟不似书声琅琅之地，倒像一座藏于闹市的禅院。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前照壁——那壁上绘着“鲤跃龙门”彩画，金粉剥落处露出灰白底子，龙鳞残缺，鱼尾歪斜，却仍倔强扬着半截金爪。绕过影壁，便见主院豁然开朗：三楹敞厅飞檐高挑，门楣悬匾，黑底金字“明德堂”三字笔力千钧，横折钩处似有剑气破纸而出。堂前两列青石阶，阶沿被无数鞋底磨出浅浅凹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仿佛踩踏了百年光阴。堂内已坐了七八个少年，皆着簇新杭绸直裰，腰束素绫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最前排两个十二三岁的童子正捧着《千家诗》摇头晃脑，声音清脆却空洞，如同提线木偶在诵念；后排稍大些的，则托腮望着窗外柳影，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目光涣散。案头镇纸压着半幅未干的《秋江独钓图》，墨色浓淡失衡，远山浮肿，近水呆滞，唯有一竿钓丝画得极细、极直，绷紧如弦，仿佛随时要断。许宣立在门槛外，并未踏入。他目光扫过那些锦衣玉食的脸，扫过案头冷茶、窗下鹦鹉架上那只羽毛油亮却闭目假寐的蓝羽鹦哥，最后落在堂中那方乌沉沉的紫檀讲案上。案角搁着一方端砚，砚池干涸，积着陈年墨垢；砚侧一支狼毫，笔锋分叉，毛尖焦黄如枯草。这哪里是授业解惑之所？分明是镀金牢笼，豢养着一群被抽去筋骨、只余皮囊光鲜的活傀儡。“许教习来了？”一道清越女声自廊下传来。许宣侧首，只见一位素裙女子立于回廊转角，青丝挽作流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莲苞。她面容温婉，眼波却静得不见底，左手腕间一只碧玉镯子随她抬手轻抚廊柱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腕骨纤细，皮肤下淡青血脉清晰可辨，竟似通透琉璃所铸。“刘娘子。”许宣颔首。此人名唤刘娟，是书院东家之女，亦是此间实际掌事者。原身记忆里，她从不进明德堂，只在后园小楼凭窗理账，今日破例现身，必有缘故。刘娟缓步走近，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细弱狗尾草，竟未惊扰半分。“方才街口的事，我已听说了。”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于水面，“张三那厮，昨日还往我院子里送了两筐新摘的枇杷，说‘孝敬刘小姐’。”许宣不语，只将袖中那卷《佛说观无量寿佛经》悄然按得更紧些。帛布微凉，掌心暖意却愈发绵厚，如一道无形屏障，隔开了周遭浮华与暗涌。刘娟目光掠过他按在袖口的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许秀才拳脚刚健，气度凛然，倒真不像个只会咬文嚼字的酸腐书生。”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廊柱，“只是钱塘城小，水也深。张三背后，站着盐课司一位姓周的典吏。那人……去年刚升了从七品。”盐课司？许宣心头微震。原身记忆里，这衙门专管海盐引票、缉查私贩，油水肥厚得能腌出咸鱼来。一个地痞竟攀得上此等人物，难怪敢在街口当众讹诈老汉孙女。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刘小姐是在提醒我，打错了人？”“不。”刘娟摇头，鬓边银簪莲苞在日光下一闪，“我是想告诉许秀才——你那一脚踹得极准，正踹在钱塘这具躯壳的软肋上。”她抬眸，目光如冷泉直刺许宣眼底，“张三今日瘫在街心，明日便有人替他递状纸、告你‘殴伤良民、辱没斯文’。后日，盐课司公文便会压到县衙，罚银、申饬、甚至革去功名……这些，都只需一句话。”廊下骤然寂静。连那假寐的蓝羽鹦哥也睁开了眼，黑豆似的小眼珠滴溜一转，又懒洋洋合上。许宣却笑了。不是嘲讽，亦非惶然，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澄澈。他缓缓松开袖口，任那暖意顺着臂脉悄然游走：“刘小姐既知我踹得准，可曾想过——我为何偏偏踹他？”刘娟睫毛微颤，未答。“因他欺的是卖柴老汉，不是盐课司典吏。”许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青砖之上，“因他讹的是七八岁女童，不是周典吏的幼子。若我踹的是周典吏，或告状的是张家佃户，刘小姐今日，还会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么？”刘娟久久凝视着他，素裙在风里纹丝不动。半晌，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是一枚寸许长的青竹简，竹色苍翠欲滴，表面天然生着七道细密金纹，形如北斗。简上无字，唯在末端刻着一枚极小的篆体“令”字，笔画间似有微光流转。“这是‘青蚨令’。”她将竹简递来，指尖冰凉，“持此令，可调用书院名下三处田庄、两间绸缎铺、一处临河码头。所有账册、契书，皆由我亲手誊录，明早辰时，置于你案头。”许宣并未伸手去接。他盯着那枚竹简，七道金纹在日光下缓缓旋动，竟隐隐与自己袖中经卷散发的暖意频率相谐。“刘小姐赠我权柄，所求为何？”“求你活得久些。”刘娟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沙哑，“钱塘的水，比你想的更深。张三不过浮沫，周典吏亦是蜉蝣。真正搅动这一池浑水的……”她目光越过许宣肩头，投向书院后山方向，那里松涛如怒，云气翻涌，似有巨物蛰伏，“是那座金山。”金山！许宣脊背一凛。法海所在的金山寺！刘娟竟如此直白点破？他下意识攥紧袖中经卷，暖意骤然炽烈，仿佛回应着某种无声召唤。恰在此时，明德堂内忽起骚动。前排那两个诵诗童子突然齐齐呛咳起来，面红耳赤，眼泪直流。后排少年纷纷捂鼻，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弥漫开来——竟是那蓝羽鹦哥不知何时挣脱了架锁，扑棱棱飞至堂中，猛地啄开案头一只青瓷小罐！罐中倾泻而出的并非香料，而是黏稠暗红、泛着诡异油光的膏状物，落地即蒸腾起缕缕淡粉色薄雾，雾气所及之处，窗纸上的墨绘牡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蜷曲、化为灰烬！“火浣膏！”刘娟失声低呼，面色骤变，“谁放的？！”许宣一步抢入堂中，袖中经卷暖意轰然奔涌，如决堤春水灌入四肢百骸！他右手闪电探出，五指成爪，并未抓向那鹦哥，而是精准扣住它左爪——爪尖赫然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膏体！左手同时疾挥，袍袖鼓荡如帆，竟将整团粉色薄雾尽数兜入袖中！雾气入袖，非但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盘旋收缩，最终凝成一颗鸽卵大小、剔透晶莹的粉红珠子，静静躺在他摊开的掌心，内里云气翻涌，隐约可见一朵燃烧的牡丹虚影。满堂少年惊得魂飞魄散，椅子倾倒声、哭喊声乱作一团。唯有刘娟死死盯着那颗粉珠，瞳孔骤然收缩：“……焚心引？！”“焚心引？”许宣掌心微热，那珠子竟似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与他心跳同频。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中每一张惊惶面孔，最终落在后排角落——那里坐着个瘦小少年，约莫十岁，衣着虽也华贵，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此刻他正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出，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许宣掌中粉珠，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孤注一掷的期待。许宣心头雪亮。这少年，便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总在课后偷偷擦拭破损砚台、却从不敢开口问一句“先生，这墨为何写不出字”的孤儿，姓李，单名一个“砚”字。“李砚。”许宣唤道，声音平静无波。少年浑身一颤，猛地低头，肩膀剧烈耸动。许宣却不再看他，只将那颗粉珠轻轻抛向刘娟：“此物剧毒，焚心蚀骨，燃尽三魂七魄方休。若非我袖中经卷护持，此刻满堂学子，已无活口。”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刮过刘娟惨白的脸，“刘小姐，这‘火浣膏’，究竟是谁的‘孝敬’？”刘娟接住粉珠，指尖触到那灼热跳动的脉搏，身形晃了一晃，扶住门框才未跌倒。她望着许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廊下风骤然猛烈，吹得她素裙猎猎，发丝纷飞，那支银簪莲苞在风中簌簌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就在此时，书院后山方向，松涛声忽止。万籁俱寂，唯余一种低沉、宏大、仿佛自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如古钟初叩，又似龙吟未发。整个锦天书院的青瓦、飞檐、甚至脚下青砖，都在这嗡鸣中微微共振。明德堂内，那盏长明不熄的青铜灯盏，火焰猛地拔高三尺，幽蓝如鬼火，焰心深处，竟映出一座金顶嵯峨、云气缭绕的巍峨山影！金山寺！法海在注视此地！许宣仰首望向后山，袖中经卷暖意奔流不息，与那山影遥相呼应。他忽然明白了刘娟的恐惧，也明白了那粉珠焚心引的真正指向——并非杀戮，而是献祭。有人要以满堂学子性命为薪，点燃一场足以撼动金山根基的焚心之火！而自己，这刚刚踹翻张三、又手持佛经的异乡书生，恰好成了这场大火最合适的引信。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微光一闪，竟在虚空之中，以无形之力凌空疾书——一笔，横如铁画银钩，斩断粉雾弥漫的邪祟之气；二笔，竖似青松破土，撑起明德堂摇摇欲坠的梁柱；三笔，点若星火燎原，落于李砚颤抖的眉心，一点微光悄然烙印；四笔，撇如惊鸿掠影，拂过刘娟手中粉珠，珠内牡丹虚影骤然黯淡；五笔，捺若大地承托，稳稳压下那山影幻象带来的无形威压……五笔写罢，空中金光未散，竟凝成一枚古朴篆字——“正”。字成刹那，明德堂内腥臊尽消，青瓷罐中残膏自行干涸龟裂，化为齑粉。那蓝羽鹦哥哀鸣一声，扑棱棱撞向窗棂，头破血流，颓然坠地。满堂少年茫然四顾，仿佛大梦初醒，只觉方才一阵莫名心悸，喉间残留淡淡苦香。刘娟怔怔望着空中那枚“正”字，又看向许宣，嘴唇颤抖：“你……你竟会……”“不会。”许宣收回手指，指尖微红，额角沁出细汗，“只是袖中经卷，借我之手，写它该写的字。”他转身，不再看刘娟苍白的脸，也不再看满堂懵懂的少年。脚步沉稳，穿过明德堂，踏上通往后园小楼的鹅卵石小径。石子被晨光晒得微温，硌着脚心，却奇异地踏实。袖中经卷的暖意，此刻已与他自身气息浑然一体，如血脉奔流，如呼吸吐纳。身后，刘娟的声音追来，微弱却执拗：“许宣！那‘青蚨令’……你不要，也请收下它！”许宣未回头，只将手伸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卷微凉帛布。暖意与凉意交融，竟在掌心激起一丝细微电流，噼啪轻响。他脚步未停，身影渐行渐远，青衫背影融于后园婆娑竹影之间，仿佛一杆标枪，直直刺向那云气翻涌的金山方向。竹影深处，一只通体雪白、额生淡金细纹的小狐狸悄然探出头，琥珀色眼眸深深望着许宣离去的方向，尾巴尖儿轻轻一抖，一粒细小如芥子的金粉，无声飘落于青石小径之上，瞬间隐没于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