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半个院子里，张留贞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神清气爽：“不愧我修习中人，这里可真是天然的修炼之地。”潘筠目光扫过这半拉院子的角落，能感受到从四面聚拢而来的灵气。她知道，这是设了阵法的原...宫门内，青砖铺就的御道两侧垂柳新绿，枝条随风轻摆，拂过朱红宫墙，在日光下投下细碎摇曳的影。潘钰踏着这影子往前走，步履轻快却不失稳重，衣袍下摆扫过石阶，竟不沾半点尘。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抱着紫檀木匣，匣面浮雕云龙纹，隐隐透出温润玉光；另一个则提着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里头似有金铁相击之声，细听又似铜铃微震——那是他自广州带回的南洋海螺、琉球玳瑁，还有三枚沉船打捞出的宋时古钱，一枚“祥符通宝”，两枚“熙宁元宝”，皆以银丝缠绕，坠在腕间作镇心之用。他刚进宫门，便见一道素白身影迎面而来，腰悬长剑，剑鞘未开，却已有寒气沁出三寸。那人眉目清冷，身量修长，一袭月白道袍不染纤尘，袖口绣着极细的八卦暗纹，行走之间衣袂翻飞，如鹤掠松涛。潘钰脚步一顿，随即朗声一笑：“玄妙道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仙风道骨！”玄妙闻声驻足，抬眸一望，目光在潘钰脸上停了片刻，忽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并未答话，只侧身让路，右手却悄然按在剑柄之上，指尖微屈，似在感知什么。潘钰笑意不减，拱手再礼，正欲开口，忽觉左腕一凉——那枚“祥符通宝”竟微微颤动，铜锈剥落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他心头微跳，面上却愈发从容，只将左手负于身后，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攥紧。此时王璁从斜后方踱步而来，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乌木所制，扇面却未题字，只画了一株歪斜老梅，枝干虬劲，花却只开三朵，疏落孤绝。“潘公子好眼力。”他笑吟吟道，“不过我师弟这‘仙风’是真，‘道骨’嘛……昨儿还在西华门外面摊上抢最后一碗荠菜饺子，抢赢了，还多要了一勺辣油。”潘钰一怔，旋即拊掌大笑：“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见道长眉宇微凝，是在回味那辣油滋味？”玄妙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辣油入喉，火气升腾，神魂不宁。你腕中铜钱，曾浸黄泉浊水，今又沾南海阴潮，三日内若不炼净，必引阴煞反噬经络。”潘钰笑容微滞，目光骤然锐利：“道长如何得知？”“铜钱背面，有陶季亲刻‘癸未·昆仑墟’五字，刀锋入铜三分，其下隐现一道裂痕——那是当年昆仑山崩时，他以指为凿，强行镇压地脉裂隙所留。”玄妙淡淡道，“你既携此物入京，必与陶季有关。而能令陶季亲自刻字赠人者，天下不过三人：天师府张留贞、钦天监胡濙，还有一个……便是此刻正在乾清宫东暖阁替陛下推演星轨的芦康。”潘钰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欲掩腕间铜钱，却见玄妙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午时三刻，钦天监观星台，若想活命，莫带护卫。”王璁摇着扇子跟上，临走前忽又回头，朝潘钰眨了眨眼：“对了，潘公子，你那盒子底下垫的，可是倭国萨摩藩特贡的鲛纱？啧，这料子……三年前被陶季一把火烧了整条船，如今竟又流到你手里，倒真像命运特意绕了个弯，送回来的。”潘钰僵立原地，手心已沁出薄汗。他低头看向怀中紫檀匣——匣底确实衬着一层极薄的银灰织物，触手滑凉，细看经纬间隐有鳞纹流动。他记得清楚，此物是广州港舶司主事亲手所赠，言明乃“萨摩藩使私献，谢我朝庇护商船之恩”。可陶季火烧画舫之事，分明是五年前旧案，连刑部卷宗都早封存，眼前这道士怎会知晓？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欲追，却见前方宫道尽头，一队内侍簇拥着位青衫文士缓步而来。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颌下蓄须，左手执一卷《周易参同契》，右手却拎着只竹编食盒，盒盖微启，隐约透出蒸笼热气与甜香。潘钰认得此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蒯祥，亦是胡澄最倚重的匠师。蒯祥也瞧见了他，远远便拱手笑道：“潘公子来得巧！方才胡大人还念叨，说你若赶得及，必带海货来换他新制的‘七巧玲珑锁’。那锁能开十二重机关，专防倭寇水鬼潜入粮仓——可惜啊，昨日已被朝鲜使臣买去三把，倭国那边……咳，尚在议价。”潘钰忙还礼，正欲客套几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蒯大人这话，倒像在夸自家厨娘手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赤色蟒袍的中年官员负手而立，腰悬白玉珏，眉宇间自带三分威严，正是兵部尚书于谦。他身后并未随侍，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蹲踞阶下，尾巴轻轻摆动，双眼幽邃如古井。于谦缓步上前，目光在潘钰脸上停顿片刻，忽道：“潘公子腕中铜钱，是陶季刻的‘癸未·昆仑墟’？”潘钰心头剧震，躬身欲答，于谦却已伸手虚扶：“不必多礼。那一年昆仑山崩，地脉逆行，若非陶季以身为引，借天雷重铸山根，如今西域诸国早已沦为死域。他刻此五字，非为纪功，实为镇煞——你既得此物，当知其中凶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昨夜钦天监报，紫微垣偏移半度，荧惑守心之象虽退，但南斗六星中‘天府’‘天梁’二星忽现双影。此非吉兆，亦非凶兆，乃是……有人强行撬动天机枢纽，致星辰错位。”潘钰喉头滚动：“敢问大人，撬动天机者，是何人？”于谦未答，只抬眼望向远处乾清宫飞檐上的鎏金鸱吻。日光刺目，鸱吻双目却似映出两簇幽火，一闪即灭。“是人。”他缓缓道，“是器。”话音未落，忽听宫墙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冲午门而来！守门禁军齐声呵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得踉跄后退。烟尘滚滚中，一骑绝尘而至，马上之人披玄色斗篷，兜帽低垂，唯露下颌线条冷硬如刀。他勒马停于丹陛之下，斗篷猎猎翻飞，露出腰间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不见反光，唯有一道蜿蜒血槽自刀尖直贯刀柄，槽中暗红未干，犹带腥气。“奴儿干都司，急报！”那人声如金铁交击，震得宫檐铜铃嗡嗡作响，“建州卫女真三部突袭赫哲族营地，焚粮七千石，掳走妇孺三百余口！赫哲族长临终遗言——‘陶季未死，他在长白山巅！’”满场寂然。潘钰猛然抬头，只见玄妙与王璁不知何时已立于宫墙高处，玄妙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尖遥指北方；王璁则收起折扇，指尖轻叩扇骨，一下，两下，三下……每叩一下，地上青砖便浮现一道暗红符纹，连成北斗七星之形。于谦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传令锦衣卫，封锁京城四门，凡持道牒者，无论何派，即刻赴钦天监观星台候召。另——”他目光如电，扫过潘钰，“请潘公子即刻入乾清宫东暖阁。陛下，等你很久了。”潘钰只觉脊背一寒，仿佛被无形丝线缚住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摸向怀中紫檀匣，匣内忽有异响——不是铜钱震动，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缓缓舒展筋骨，发出细微的、如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他忽然想起离家前夜，父亲潘洪深夜唤他至书房，取出一方青玉砚台，掀开砚池底部暗格，取出一枚青铜残片。那残片边缘锯齿狰狞，正面铸着半幅星图，背面却是一行蚀刻小字：“长白之脊，龙脉所钟；陶氏执钥，九死一生。”父亲当时只说：“此物是你祖父随英宗北征时，在土木堡废墟中拾得。你大哥走海路，你走陆路，若真遇陶季……记住，别信他给你的任何东西，除非他肯亲手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这残片上补全最后一颗星。”潘钰攥紧匣子，指甲几乎嵌进紫檀木纹。他抬步向前，靴底踩过玄妙方才所立之处——青砖缝隙间，一点朱砂未干，勾勒着半个北斗勺柄，末端指向东北方，直指长白山方向。宫道漫长，两侧垂柳忽然静止。风停了。连宫檐铜铃，也不再作响。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声，又一声，与远处观星台上，某座巨大铜壶滴漏的节奏，渐渐合拍。滴……嗒。滴……嗒。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