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是亲眼见过大臣们打架打死人的，见于谦和都察院的人过于激动，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到时候牵连薛韶，便连忙打断争吵，搁置此事，延后再议。一下朝，皇帝就把薛韶、薛瑄和于谦等内阁大臣叫到小书房，他先...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住。倭国使者脚踝悬于门槛之上寸许，却如坠万钧铁石，纹丝难动。他额角青筋暴起，脖颈血管突突跳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哑了，而是连喘息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气管。他眼角余光瞥见朝鲜使者正缓缓抬手，指尖微颤，却不是去扶门框，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右颊那道尚未消散的红印上，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极快的弧度。这笑意未落，殿外忽传来三声清越铜磬，声如裂帛，直刺耳膜。大明百官齐齐垂首，肩背绷直如弓弦；藩属使臣亦本能地收腹提气，连老挝使者擦汗的手都僵在半空。唯有于谦立在御阶之下，袍袖垂落，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一道细密金线——那是新近绣上的云雷纹，针脚细密得几乎隐入玄色锦缎深处，只在殿角斜射进来的天光里，偶尔一闪，如蛰伏的蛇信。朱祁钰端坐龙椅，目光自倭国使者僵直的脚尖缓缓上移，掠过他因窒息而泛青的下颌，最后停驻在他死死瞪着朝鲜使者的双眸里。皇帝没说话，只是左手食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三声之后，倭国使者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双手撑地欲起，腰背刚挺直一半，忽觉后颈一凉——不知何时，严世已悄然立于其身后，右手两指虚按在他颈后风池穴上，指尖未触皮肉，却有缕缕寒气如针尖刺入经络。“倭使失仪，”严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满殿呼吸，“礼部记档，罚俸三年，削使团随员二十人，即日遣返。”话音未落，倭国使者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如针尖，脸上血色尽褪：“国师！我奉主君之命，携《谢罪表》与《勘合补录》而来，泉州之事……”“泉州之事？”于谦忽然开口，语调平和得像在问今日菜市青菜几文一斤，“你可知去年冬月，泉州港外十七座渔村，烧成白地？你可知那十七村中，最小的婴孩尚在襁褓，最大的老翁八十九岁，拄拐来京告状时，拐杖上还沾着未干的海盐与血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倭国使者惨白的脸，又轻轻掠过朝鲜使者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你更可知，那十七村渔户，祖上多是永乐年间随郑和船队返航的闽南匠人？他们留在泉州修船造桅，娶妻生子，子孙三代皆持大明户帖，纳粮当差，年年给倭国商船补帆缆、晒鱼鲞——你谢罪书上写的‘误伤’二字，是写给谁看的？”倭国使者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却只挤出半声嘶哑的“国师……”。他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仿佛裹着一层湿冷的蛇皮。此时，殿角阴影里，一直默不作声的老挝使者突然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向金砖：“陛下！臣……臣愿献《车里司南界图》一卷，另附孟艮府山泉甘露井十二处，永为大明军屯引水之用！”他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老挝王言：愿为陛下牧马南疆，刀锋所指，草木皆伏！”此言一出，缅甸三司使者脸色齐变。底兀剌司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使臣手一抖，袖中玉笏“啪嗒”坠地，碎成三截。大古刺司年轻些的使者则猛地攥紧腰间弯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没敢拔刀。朱祁钰没看老挝使者，只将目光投向于谦：“国师以为，此图可换思机发一人否？”于谦微微一笑，抬手抚过袖口那道云雷纹：“思机发是贼，亦是人子。他父亲思任发死于麓川瘴疠，尸骨未寒，朝廷便派王骥率三十万大军踏平其祖坟——若论血债，谁先欠的？”他踱前两步，玄色道袍下摆拂过金砖缝隙，声音却陡然转冷：“但思机发逃至老挝，收容麓川叛卒千余，私铸火铳三百杆，暗通暹罗购硫磺硝石——这些，老挝王当真不知？”老挝使者额角冷汗如雨，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尖上悬而不滴。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跪伏在地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混着尘土，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踉跄闯入，跪倒时膝盖撞得金砖咚咚作响：“启……启禀陛下！奴儿干都司急报！虾夷岛北岸，倭寇七艘海船，载货三千石，疑为倭国大内氏私贩禁物，已被井源将军截获！船上倭人……皆着田山氏家纹！”满殿哗然。倭国使者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田山氏与大内氏势同水火，若船上真有田山氏家纹，便是坐实了倭国幕府暗中纵容海盗劫掠大明沿海，更坐实了其与思机发勾结走私军械的罪名！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怪响。朝鲜使者却在这时缓缓直起身，整了整被撞皱的朝服前襟，对着龙椅方向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朝鲜水师今岁新练‘龟甲舰’三十艘，已巡弋对马岛至济州岛一线。若陛下允准，愿借道辽东，直捣倭寇巢穴！”他声音清越，字字如金石相击。话音未落，殿内东北角，两名蒙古装束的部落首领竟同时单膝跪地，粗粝手掌按在佩刀刀鞘上，瓮声瓮气道：“大汗！我等愿遣善泅勇士三百，随朝鲜水师登船！倭寇船板薄，凿之即沉！”朱祁钰目光扫过这两名首领黝黑粗糙的脸庞，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倒是比朕还急着收拾倭寇？”其中一人抬起头，颧骨高耸，眉骨如刀刻，咧嘴一笑，露出被马奶酒蚀得发黑的牙齿：“大汗，草原狼群最恨偷崽子的狈！倭寇抢咱们的盐巴茶叶，还把汉人孩子卖到倭国做苦力——去年咱牧场丢了十八个娃娃，全是从泉州掳去的！”此言如惊雷炸响。西南藩属国使臣纷纷变色。黎朝使者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暹罗使者则低头看着自己织金锦靴上沾的一点泥星，仿佛那是从泉州滩涂上带回来的血渍。于谦静静听着，直到殿内再无杂音，才转向朱祁钰，拱手道：“陛下，虾夷岛截获之物，臣请即刻运抵京师，开仓验货。另，泉州幸存渔户代表，已由福建布政使护送入京，明日辰时，当于午门之外，列证陈情。”皇帝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殿角一处幽暗角落——那里站着个不起眼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腰间悬一柄乌木鞘短剑，剑柄上缠着褪色红绳。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一道浅浅划痕，仿佛周遭天崩地裂，也与他无关。朱祁钰心头微动，正欲开口，忽见那少年抬起眼来。四目相对，少年眸子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却隐约浮动着一点幽蓝火苗——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专注。于谦顺着皇帝视线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袖中手指悄然掐了个诀。少年眼中那点幽蓝火苗倏然一晃，如风中残烛，随即熄灭。少年眨了眨眼，茫然四顾，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梦魇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一声撞在蟠龙柱上。“姜维。”于谦忽然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父亲姜凯，原是泉州水师千户，永乐二十年殉职于琉球海战。你母亲李氏，三年前病逝于泉州陋巷。你今年十六，自幼随父习水性、辨潮汐，十岁能潜海三刻，十一岁识倭船七种桅帆……”少年姜维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泉州屠村那夜，你藏身于沉船龙骨夹层，亲眼见倭寇以火油浇淋妇孺，听闻你妹妹姜菱哭喊‘哥哥救我’，却不敢出声……”于谦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活下来了，带着妹妹染血的银锁片，游过三十六里黑水洋，辗转至京师。你每晚磨剑，磨的是仇，也是愧。”姜维喉头剧烈滚动，一滴浑浊的泪终于砸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猛地抬手抹去，动作粗暴得像要撕掉整张脸皮。朱祁钰静静看着，良久，缓缓开口：“姜维。”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珠。“朕封你为‘海东校尉’，秩正七品，隶于新设之‘水师侦缉营’。”皇帝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你领十名精锐水鬼，即刻赴虾夷岛，查验倭船所载货物——尤其是那三百杆火铳，铳管内膛纹路，可与泉州村中遗骸所中弹丸比对。”姜维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向金砖，发出沉闷巨响：“谢……谢陛下！”“且慢。”于谦忽道，抬手示意姜维稍待，转身面向倭国使者，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你既称奉主君之命而来，那便替你主君，答朕一问——田山持国，可愿亲赴京师，面圣谢罪？”倭国使者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田山持国若敢踏足大明，便是自投罗网。可若拒不应召……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嘶声道：“主……主君体弱，恐难远涉重洋……”“体弱？”于谦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那便让他看看这个。”黄绫展开，赫然是份盖着倭国征夷大将军印玺的密令抄件，墨迹犹新：“……着田山持国，速遣死士三十六人，扮作商旅，混入泉州港，务求焚毁水师船坞，并于码头纵火，制造民变，嫁祸朝鲜……”倭国使者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双眼翻白，竟昏死过去。殿内死寂。朱祁钰慢慢站起身，玄色常服上九条五爪金龙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鳞甲森然欲动。他缓步走下御阶，停在倭国使者身侧，俯视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你回去告诉田山持国，”皇帝声音不高，却如寒冰碾过金砖，“大明不惧战，亦不嗜杀。但若他再纵容海盗劫掠我边民，朕便亲率水师，登岸犁庭扫穴——不是打你倭国都城，而是把你田山氏祖坟，连同你供奉的那些‘神社’，一并沉入东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诸国使臣，最后落在朝鲜使者脸上：“至于朝鲜……朕赐汝‘忠武’铁券一副，永镇鸭绿江。若倭寇再犯，汝可调辽东卫所兵马，不必请旨。”朝鲜使者热泪盈眶，重重叩首：“臣……臣代朝鲜君臣，谢陛下天恩！”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奇异声响——非鼓非乐，似是无数竹筒撞击铁器，节奏古怪而急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之外，不知何时聚起数十名赤膊壮汉，腰间缠着粗粝麻绳，赤足踩在灼热金砖上，竟毫不畏烫。他们手中各执一根三尺长的空心竹筒，筒口插着燃烧的松脂火把，火光跳跃间，竹筒内壁映出幽蓝冷光。为首者是个独眼老汉，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得骇人。他双手高举竹筒，仰天发出一声悠长啸叫，声如裂帛：“海东儿郎，听我号令——”数十壮汉齐齐应和，竹筒猛击地面，火把火星四溅：“喏——！”“倭寇夺我盐，抢我粮，杀我亲娘！”独眼老汉嘶吼。“杀——！”竹筒再击，火星如血。“倭寇占我岛，焚我船，掳我阿妹！”老汉声音陡然凄厉。“杀——！！”壮汉们怒吼，竹筒砸得金砖嗡嗡震颤。“今日！随我入海！取倭狗项上人头，祭我泉州十八村冤魂！！”“杀——！！！”吼声如惊雷滚过殿宇，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倭国使者在昏迷中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老挝使者瘫软如泥，裤裆一片深色水渍。缅甸三司使者面如死灰，彼此搀扶着，才勉强没当场跪倒。朱祁钰却笑了。他转身走向龙椅，步履沉稳，玄色常服下摆拂过金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他坐下，抬手轻抚龙椅扶手上一条盘踞的金龙，指尖停驻在龙睛位置——那龙睛并非宝石镶嵌，而是一粒浑圆剔透的黑色水珠，在烛光下幽光流转，宛如活物。“传旨，”皇帝声音平静无波，“着礼部，即日起修订《大明会典·藩属篇》，凡倭国使团入京，须卸兵刃，着素服，步行三里，跪接诏书。其贡船入港，须由水师引航，停泊指定锚地，货舱须经三道查验，方可卸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诸国使臣，最后落在于谦身上：“另，加设‘海事院’，专理东南沿海防务、海贸、缉盗诸事。国师荐举之人，即刻拟名呈递。”于谦稽首：“遵旨。”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却穿过重重人群，再次落在那个叫姜维的少年身上。少年依旧跪在金砖上，双手撑地，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抬头。他腰间那柄乌木鞘短剑，在殿内摇曳烛光下，剑鞘上那道浅浅划痕，正隐隐泛出一点幽蓝冷光——与独眼老汉竹筒内壁的冷光，如出一辙。殿外，竹筒撞击金砖的“咚咚”声，愈发急促，愈发沉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也敲打着这个庞大帝国沉睡已久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