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三清山很凉爽，比燥热的京城好太多了。潘筠刚落脚山中，就忍不住深呼吸，觉得三清山连空气都是甜的。正好今日也是个大晴天，峰顶上绿竹掩映，清风徐徐，却不见一丝燥热。三清观门关着...殿内鸦雀无声，唯余烛火噼啪轻爆。朝鲜使者右颊印着门框棱角的红痕，左膝微屈却如铁桩钉地，倭国使者僵立原地，脖颈青筋暴起，额角汗珠滚落却不敢抬袖擦拭——那无形枷锁尚未松动半分。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右侧阶下，严世垂眸敛袖，指尖一缕淡青元力悄然散入虚空，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清风拂面。于谦忽而抬步，玄色道袍扫过金砖缝隙，停在两国使者之间三尺之地。他未看任何人，只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古朴无纹，仅在铃舌处铸有细若游丝的“敕”字。他拇指轻叩铃壁，一声清越颤音骤然荡开，如冰裂寒潭，又似剑鸣九霄。倭国使者浑身剧震，膝盖猝然一软，竟硬生生跪倒在地，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朝鲜使者则如卸千钧，踉跄后退半步，抚着发烫的脸颊喘息不止。殿角侍卫不动如山，百官垂首屏息，连皇帝朱祁钰搁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微微一顿。“贫道幼时随师游历东海，曾在倭国萨摩藩见过此物。”于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青砖上，“倭国神社镇守铃，需以血契封印方能镇压邪祟。今日诸位所见，不过是铃舌上‘敕’字所引天地正气——尔等使臣既奉诏而来，当知大明之敕，非止于纸墨，更在人心、在山河、在万民所向。”他目光缓缓扫过倭国使者惨白面孔，最终落于皇帝面上：“陛下，藩属来朝，礼当以诚相待。然礼之本，在于敬；敬之源，在于畏威而知德。若只以虚礼敷衍，反失天朝气度。”朱祁钰眸光微闪，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份黄绫卷轴。汪皇后立于帝侧，素手轻挽朱祁钰臂弯，眉宇间不见半分倨傲，倒似春水映月般温润。严世悄然上前半步，恰挡在皇帝与倭国使者之间，玄色衣袂垂落如墨，袖口暗金云纹隐泛微光。“朕闻倭国近岁海寇猖獗，泉州屠村案死者三百二十七口，吕宋商船沉没十二艘，暹罗稻米市价翻倍三成。”朱祁钰声音平静，却令满殿生寒，“然倭国使臣所呈国书，通篇但言‘风高浪急，舟楫失序’，竟无一字提及百姓流离、商旅断绝。朕观尔等面相，倒似刚从泉州港登岸，鞋底犹沾咸腥泥沙。”倭国使者额头冷汗瞬间浸透乌纱，膝行两步伏地叩首：“陛下明察！微臣……微臣确系自泉州登岸，然……”“泉州？”于谦轻笑出声，指尖忽弹出一粒灰白碎屑，落于金砖之上竟泛起淡淡青烟，“此乃泉州南安码头新铺花岗岩碎末，掺了闽南特有的赤铁矿粉。倭国使团若真自泉州来，何以鞋履洁净如新？倒是袖口暗藏硫磺气息——尔等怕是先至天津，再经陆路疾驰入京，刻意绕开福建布政司盘查吧？”殿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老挝使者偷偷抹汗的手顿在半空，缅甸三司使臣交换眼色，皆从彼此眼中读出惊惧：这道人竟能凭碎石辨出处，且对倭国海防调度了如指掌！朱祁钰却忽而转向思机发：“思卿久居西南，可知泉州海寇中，可有戴青铜鬼面者？”思机发瞳孔骤缩，袖中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他想起去年冬夜，麓川边关哨塔燃起狼烟，斥候浑身血污滚入军帐：“将军！鬼面贼破我三寨，所用火器……火器声如雷鸣，硝烟带紫！”当时他以为是缅甸暗中相助，如今方知——那紫烟，正是小森乡特制火药的印记。“回陛下，确有鬼面贼。”思机发俯首，声音微哑，“其首领左颊有赤蛇刺青，率众劫掠时，必焚船首旗，旗上绘八岐大蛇。”于谦颔首，袖中忽滑出一卷泛黄皮纸。他并未展开，只以指尖点向纸角朱砂印记：“此乃小森乡三年前呈递兵部的《倭寇图谱》，其中第八页‘鬼面蛇首’条目下，注明其真名唤作田山持国——现任倭国征夷大将军田山持国，曾于永乐十九年遣密使至麓川，欲借道攻明。”死寂。倭国使者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田山持国与思机发结仇多年，此事倭国朝野皆讳莫如深，怎会被大明道士悉数洞悉？“国师！”倭国使者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田山持国已于去岁病逝！新任将军乃其子田山义胜！”“哦？”于谦笑意更深，袖中皮纸倏然化作飞灰，“那便请贵使转告田山义胜——他父亲病榻前，曾托贫道带一句话：‘小内氏女，终归朱门’。”话音未落，倭国使者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小内氏与田山氏世代为敌，田山持国临终托付道士传话，岂非暗示自己已将权柄交予外人？更可怕的是，朱门……朱门……所有目光轰然转向皇帝。朱祁钰端坐龙椅，神色如常，唯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正是当年朱祁镇登基时，于谦代拟诏书所用暗号。“陛下！”朝鲜使者突然高声，“臣愿为陛下执笔，草拟《平倭檄》！倭寇残害我藩属百姓，罪不容诛！”“臣附议！”黎朝使者抢步而出，腰间佩刀锵然出鞘三寸，“我黎朝将士愿为前锋，直捣倭国九州岛！”倭国使者眼前发黑。他忽然明白——大明根本不在意倭国是否认罪，他们要的，是一场足以震慑四夷的雷霆之战。而朝鲜、黎朝这些昔日被倭寇欺凌的藩国，此刻已迫不及待要化身利刃。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袁彬快步趋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陛下！奴儿干都司急报！虾夷各部三日前已献降表，愿以北海道全境为质，求大明赐予盐铁耕牛！”满殿哗然。于谦目光掠过袁彬手中密信，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早知虾夷各部不堪倭国压榨，更畏大明水师近日频繁巡弋津轻海峡。此信若真，倭国北方门户洞开，田山义胜纵有雄兵十万，亦将腹背受敌。“传旨。”朱祁钰声音清越如钟，“着户部即拨盐铁二十万斤、耕牛三千头，由井源驸马督运北上。另赐虾夷王金册玉印，准其自治，税赋减半十年。”“遵旨！”胡濙抢步出列，激动得须发微颤。这不仅是恩赏，更是将倭国北境彻底纳入大明战略棋局！倭国使者终于支撑不住，颓然瘫坐于地。他看见皇帝抬手，汪皇后素手轻挽，两人并肩而立，宛如日月同辉；看见严世立于帝侧，玄色衣袍猎猎如旗；看见于谦负手而立，道袍袖口暗金云纹随呼吸起伏，仿佛整座大殿的气运皆系于此人袖中。最令他魂飞魄散的是——殿角阴影里，一个身着靛青短打的年轻女子悄然现身。她腰悬长刀，刀鞘斑驳，却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女子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倭国使者双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小内茜。田山持国最忌惮的小内氏庶女，如今竟堂而皇之立于大明皇宫之内！“足朱祁钰。”于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满殿喧哗，“你可知为何朕不命你亲征倭国？”朱祁钰躬身：“请国师明示。”“因倭国之患，不在疆场，在人心。”于谦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倭国使者，“田山义胜若识时务，当学虾夷各部，献地称臣；若执迷不悟……”他指尖轻点案头《倭寇图谱》残卷，“小内茜已携‘紫焰铳’图纸赴津门，三月后，倭国港口将见新式战舰劈波斩浪——其速，快过倭国最快的‘隼船’三倍；其炮，可于十里外轰塌倭国城楼。”倭国使者喉头涌上腥甜。紫焰铳……那是小森乡秘而不宣的终极火器！小内茜竟已将其图纸献给大明？“陛下！”老挝使者突然扑通跪倒，额头撞地有声，“臣斗胆谏言！倭寇横行，实因海贸勘合令发放混乱！若大明重颁《海禁新规》，限定泉州、广州、宁波三港为唯一通商口岸，严查倭国使团携带勘合——”“准。”朱祁钰斩钉截铁，“即日起，凡无大明户部勘合者，一律视为海盗，格杀勿论！”“谢陛下圣裁！”老挝使者喜极而泣。此举等于掐住倭国咽喉——他们九成海贸依赖大明勘合，失去勘合，田山氏财政顷刻崩溃！殿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朱祁钰缓步走下丹陛，停在倭国使者面前。他并未俯视，而是伸出手：“起来。”倭国使者浑身颤抖，不敢触碰天子之手。“朕不杀你。”朱祁钰声音温和如初，“你回去告诉田山义胜——大明要的不是倭国臣服，是要倭国百姓不再为寇。若他肯废除‘武士免税’旧例，开放农田予平民耕种，朕便赐他‘倭国藩王’金印，许其子孙永镇九州。”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废除武士免税？这等于动摇倭国千年根基！于谦却含笑点头：“陛下圣明。田山氏若行此策，十年后倭国或将重现‘贞观之治’气象。若拒之……”他望向殿外渐浓的夜色，“明年春汛，天津水师将携‘紫焰铳’巡弋对马岛。”倭国使者终于明白，大明给他留的不是活路，而是一道选择题：要么成为改革者，要么成为历史尘埃。他颤抖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微臣……谨遵陛下圣谕！”“去吧。”朱祁钰转身，玄色龙袍翻涌如墨，“带上这份《海禁新规》抄本，让田山义胜逐字研读。记住——”他脚步微顿，声音如古井无波，“大明的宽容，永远比刀锋更冷。”倭国使者踉跄退下，背影佝偻如老叟。殿内藩属使臣纷纷上前恭贺，唯缅甸三司使者面色惨白——大明连倭国都能如此精准拿捏，他们那点小动作，怕是早已在天眼之下。于谦踱至思机发身侧，忽然低语：“思卿可知，泉州屠村案真凶，并非倭寇？”思机发心头巨震，却见于谦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鬼面碎片，内侧刻着细小梵文：“此物出自麓川旧寺地宫。当年田山持国以‘驱邪’为名，骗你父开启地宫取宝，实则欲窃取南诏遗存的火药配方。你父察觉，故被灭口——泉州屠村，是田山氏为销毁证据，嫁祸于你。”思机发如遭五雷轰顶，手中象牙笏板“咔嚓”断裂。他想起父亲临终攥着他手腕的枯槁手指，那句断续的遗言：“……鬼……面……南诏……”原来血海深仇，始于自家门前。“国师……”思机发声音嘶哑，“我愿率麓川子弟，为大明伐倭先锋！”“不必。”于谦摇头，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幕，“真正的先锋，已在海上。小森乡的船队，此刻正驶向对马岛。”话音未落，殿角阴影里，小内茜悄然收刀入鞘。她腰间玉佩上，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正泛着幽光——那是朱祁钰昨日亲手所赐的“征倭副使”印信。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龙椅上朱祁钰侧脸如金铸。他望着满殿俯首的藩臣，望着严世沉静如渊的侧影，望着于谦袖口翻涌的暗金云纹，忽然觉得，这偌大江山，竟比当年在土木堡外仰望的星空，更加辽阔、更加清晰。而此时千里之外，渤海湾深处，一艘漆成墨色的海船正劈开浪花。船头甲板上，井源握紧缰绳，身后三百骑皆披玄甲，马鞍旁悬着崭新的紫焰铳。小内茜立于船尾，海风鼓荡她的靛青衣袍，手中罗盘指针稳稳指向东方——那里，对马岛的轮廓正从海平线缓缓升起。船舱深处，一张摊开的地图上，朱砂朱笔圈出倭国八处军港。最醒目的，是京都附近一座名为“醍醐”的古寺。寺名旁，一行小楷力透纸背：【田山氏祖坟所在。紫焰铳试射，首选之地。】海风呜咽，浪涛如雷。大明的剑锋，终于不再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