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从1993开始》正文 第一五八五章 门道
就梅玲她们站在这一会的功夫,她都看到好几位有些眼熟,似乎在电视上见过的明星,进出这顺峰山庄了。以后如何能不好说,但眼下,作为燕京名流权势人物聚集的社交场所,位列三刀一斧的顺峰酒楼绝对是其中佼佼...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中央空调低频的嗡鸣都仿佛被抽走了三分力气。张中牟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红木桌面,节奏短促、坚硬,像一串未落笔的摩斯电码。他没看李东陵,目光落在自己腕表上——那是一块百达翡丽Ref.5016P,铂金表壳,三问报时,万年历,陀飞轮。表盘下缘刻着一行极细的拉丁文:Tempus fugit, sed potentia m。(时光飞逝,而力量长存。)这表是三年前英特尔董事会授予他的“战略贡献奖”,当时他还亲手把一枚同样款式的表,戴在了刚升任CTo的克雷格手上。此刻,克雷格正端起青花瓷杯,啜了一口碧螺春。茶汤清亮,叶底舒展如初,可杯沿那一圈浅淡水渍,却像一道无声的裂痕。“东南亚芯片市场?”克雷格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却把“芯片”二字咬得格外重,“李总的意思是——东芯要全面接管台积电、世大、特许在东南亚的全部代工份额?还是说……连封装测试、基板、引线框架,都要一并纳入东科生态?”他没用“贵司”,也没用“你们”,而是用了“东芯”与“东科”两个词——前者是血肉,后者是骨骼。他在切割,也在试探:东科的野心,到底是以芯片为矛,还是以整条产业链为盾?李东陵没接话,只抬手示意吴新屹。吴新屹立刻起身,将一台银灰色笔记本推至会议桌中央。屏幕亮起,不是PPT,不是财报图,而是一张动态热力地图:深蓝是台积电在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的产能分布;橘红是世大半导体在槟城的晶圆厂;明黄是特许半导体在泰国罗勇府的封测基地。所有色块正以毫秒级频率闪烁、收缩、再膨胀,最终,在地图右下角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金色齿轮图标——齿轮中心,是东芯LoGo,三道弧线缠绕着一颗微缩的晶圆。“这不是‘天工计划’二期工程的实时数据流。”李东陵的声音不高,却让对面英特尔团队后排两名技术总监不约而同绷直了脊背,“自今年五月起,东芯已向越南北宁省工业园交付首批十二台ASmL NXT:2000i光刻机。八月,新加坡裕廊岛新建的300mm晶圆厂启动试产,良率98.7%。九月,马来西亚槟城与东芯合资的封测联合体,完成对Amd锐龙7000系列CPU的全链路封装测试——从die Bonding到FC-BGA 2594,全程自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克雷格右侧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英特尔前首席制造官,如今以顾问身份随行的约翰·海因斯。“约翰先生应该记得,2001年您带队考察苏州园区时说过一句话:‘中国能建起厂房,但建不起信任。’”李东陵嘴角微扬,“现在,我们把厂房建在了你们眼皮底下,也把信任,建在了客户订单里。上个月,联发科在新加坡的5G基带芯片,72%由东芯代工;高通骁龙8 Gen3的wi-Fi 6E射频模组,35%产能转移至越南东芯厂;就连三星显示给自家Exynos芯片配套的ddIC驱动芯片,也悄悄下了两万片订单——他们不敢签长期协议,但第一批货,昨天凌晨已经出库。”克雷格的手指终于停下了敲击。他慢慢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镜片后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知道李东陵没撒谎。过去三个月,英特尔全球供应链管理部收到的预警邮件堆满了邮箱:高通要求缩短交期;联发科突然增加备货系数;甚至一向傲慢的苹果采购团队,都派了三级经理飞赴平阳,就A18芯片的Bump工艺细节,与东芯工艺总监密谈七小时。真正让克雷格脊背发凉的,不是订单流失——那是可以预判的战争损耗。而是东芯正在做的另一件事:它没把代工厂当作孤立环节,而是塞进了自己的神经末梢。“天工计划”二期真正的杀招,藏在那张热力地图的底层代码里。东芯已在东南亚所有合作厂部署了统一的mES(制造执行系统)与AI质检平台。每一片晶圆的温度曲线、每一道光刻的剂量偏差、每一颗封装芯片的应力形变,都实时回传至平阳总部的“伏羲”超算中心。算法自动比对历史最优参数,动态修正产线——这意味着,哪怕台积电老师傅亲临越南产线,他也得按东芯的节奏踩点。这才是最致命的降维打击:你造芯片,我造造芯片的规则。“所以,李总的意思是——东芯不仅要拿走订单,还要拿走制定规则的资格?”克雷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那英特尔呢?我们在东南亚的三家封装厂,六千名工人,二十年积累的工艺Know-how……难道也要拱手相让?”“不。”李东陵摇头,语气忽然沉静下来,“英特尔的封装厂,我们会收购。但不是现在。”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面:“克雷格总裁,您刚才说‘这世界没有完全公平的竞争’。这话很对。可您漏了一句——真正残酷的公平,从来不是起点一致,而是规则透明。”他敲了敲笔记本边缘:“东芯已向ASE、Amkor、长电科技等全球前十封装厂发出邀约,共建‘泛亚先进封装联盟’。联盟章程第一条:所有成员必须接入东芯统一mES接口,开放非核心工艺参数数据库。第二条:联盟内订单按季度竞价,价低者得,但中标方必须接受联盟派驻的制程监理——监理权限包括叫停产线、复位设备、调阅原始日志。”会议室一片死寂。吴新屹听见自己后槽牙在轻微摩擦。这个提案根本不是谈判,是宣判。它把英特尔最引以为傲的“垂直整合壁垒”,硬生生凿开一道豁口,再填进水泥钢筋,铸成一条所有人都得走的单行道。克雷格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转向约翰·海因斯,用英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工程师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缓缓点头。“李总,”克雷格再次开口,声音里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松弛,“您知道为什么台积电当年能崛起吗?”不等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张忠谋先生赌对了一件事——芯片设计公司,永远需要一个不跟自己抢生意的代工厂。台积电的‘纯代工’模式,是英特尔亲自盖章认证的安全区。”他直视李东陵:“可东芯不同。您既是设计者,又是代工厂,还是设备商、材料商、EdA工具商……您把自己活成了整个行业。”李东陵没否认,只轻轻颔首。“所以,”克雷格身体后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呻吟,“英特尔愿意接受您的条件。东南亚芯片市场,东芯主导。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东芯必须签署《泛亚封装技术共享备忘录》,承诺未来五年内,不对联盟成员收取任何技术授权费,且开放全部封装工艺节点的兼容性验证标准。”“第二……”他停顿数秒,目光如刀锋般刺来,“东芯半导体,需终止与Amd的所有技术合作。尤其——停止向Amd提供7nm及以下制程的代工服务。”空气瞬间冻结。任岳峰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吴新屹下身前倾,几乎要撞翻面前的咖啡杯。这条件太毒——表面是切割Amd,实则是釜底抽薪。Amd若失去东芯这条成本最低、交期最稳的代工渠道,其高端CPU将直接掉队台积电至少一代制程。而没了Amd的牵引,东芯7nm产线将陷入空转,前期百亿投资沦为沉没成本。李东陵却笑了。笑声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厚重幕布。“克雷格总裁,您是不是忘了——东芯与Amd的合作,是双向奔赴。”他指尖轻点桌面,投影切换画面:一张泛着金属冷光的晶圆照片。晶圆中心蚀刻着Amd logo,边缘却环绕着东芯独有的三重环形校准标记。“这是上月流片成功的‘霄龙EPYC 9004’测试版。您猜,为什么Amd坚持要在东芯流片?因为我们的dUV多重曝光工艺,比台积电同期良率高出2.3个百分点——而这点差距,足够让Amd在服务器CPU市场,多抢下三个百分点的份额。”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更重要的是……您真以为,Amd愿意把命脉交给台积电?去年Q3,台积电给Amd的7nm产能配额,比给苹果少了整整四成。而东芯,给了Amd全部承诺产能的117%。张忠谋先生说‘纯代工是安全区’,可当安全区开始限电、卡料、压价的时候……”他忽然住口,只是静静看着克雷格。克雷格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就在上个月,Amd CEo苏姿丰亲自致电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如果台积电不能保证明年Q1的5nm产能,Amd将启动B计划——把全部mI300 GPU订单,转给东芯。”这消息被列为英特尔最高机密。可李东陵连具体日期都说得分毫不差。“所以,”李东陵收尾,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第二个前提,我无法接受。但作为诚意,东芯愿将与Amd的合作,调整为‘双轨制’——7nm以上制程,由东芯独家代工;7nm以下,东芯与台积电共同承担。产能比例,按双方实际投入的设备折旧与人力成本分摊。”这已是巨大让步。台积电将获得技术红利,东芯保住产能利用率,Amd拿到双保险。克雷格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拇指与食指捏合,再缓缓分开。这是英特尔内部最高级别授权信号:同意。“第一个前提,我代表英特尔接受。”他声音沙哑,“但《备忘录》签署前,我要见一个人。”“谁?”“张中牟。”李东陵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早料到这一刻。张中牟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盖章的。台积电若不点头,东南亚这张网,终究缺一角。“可以。”李东陵点头,“但张董有个条件——他要亲自验收东芯在越南北宁厂的第十二台光刻机。”克雷格瞳孔骤然收缩。十二台ASmL NXT:2000i?这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ASmL对华出口光刻机,始终卡在瓦森纳协议的灰色地带。东芯能拿到十二台,绝非靠金钱——必有更高层级的默契。而张中牟点名要验机,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台积电已默许东芯成为“替代选项”。“好。”克雷格应下,随即起身,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色表带——那是一块劳力士daytona,表盘上刻着台积电成立年份:1987。他走向门口,忽又停步,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李总,连想的事……我听说,柳老板今早去了平阳市第一医院。”李东陵神色不变,只抬眸看了眼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影在玻璃幕墙上缓缓移动,像一柄无声的剑,正切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没问原因。但袁静贞昨晚发来的加密简报里写着:柳老板突发心源性晕厥,心电图显示ST段明显压低,医生诊断为“应激性心肌病”。病床号是VIP-703,与东科控股的平阳国际医院心内科主任办公室,仅隔一道防火门。有些战争,不需要硝烟。有些溃败,始于心脏第一次失律。当克雷格的车队驶离东科园区,夕阳正把东方之塔染成赤金。李东陵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手中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膜,像一层薄薄的痂。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的年轻人,蹲在二手柜台前,用放大镜反复检查一块Intel 486dX2芯片的针脚。那时他口袋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却敢跟老板砍价到两百八十——就为省下四十块,买一本《晶体管电路设计手册》。如今,他站在这里,脚下是万亿市值的产业帝国,眼前是全球芯片霸主低头转身的背影。可那本泛黄的手册,还静静躺在他书房檀木柜最底层。书页间夹着一张褪色的发票,上面印着“中关村海龙电子城”,日期:1993年10月17日。窗外,一架民航客机拖着长长航迹云,正穿越云层。云层之下,是连想总部黯淡的霓虹灯牌;云层之上,是东芯晶圆厂彻夜不熄的无尘车间灯光。李东陵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那层薄痂。苦味之后,终究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