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七章 爷爷,咱能别拿你孙子当教材了不?
“小野,你怎么还不起来,家里这么多活儿,就让小渝和两个孩子干啊?你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还不如小兜儿和小宝儿啊?”星期日,是所有打工人的福报,但是在临近春节的时候,却比上班还累。一大早,奶...裴先生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像被风拨动的琴弦,停在曹母额前一寸,再没落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婚宴上隐约传来的笑闹、碰杯、唢呐余音,断断续续,却偏偏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沉滞。曹母喉头滚了滚,没说话,只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钝痛倒让她清醒了几分——不是震惊于儿子口出狂言,而是惊于他语气里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去父留子”不是惊世骇俗的悖论,不过是雨天收衣服、晚饭少放盐那样寻常的家常事。邵姣蓓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蹦三尺高:“哎哟喂!剑卿你疯啦?这话是人说的?你当自己是港岛那些花边报纸的男主角呢?”她叉着腰,胸口起伏,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姐刚嫁出去,你倒好,直接把婚姻当菜市场挑白菜?挑不中就退货,退货还不退钱,光留个崽儿?你当人家姑娘是租来的子宫啊?”曹剑卿没看她,目光越过母亲微颤的肩膀,落在门框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为了够到挂在门楣上的红灯笼,用小刀刻下的身高印记。七年过去,那道印还在,只是被漆皮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暗色。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松弛:“姐夫姓李,姐夫的哥哥叫李野,姐夫的妹妹叫李娟,姐夫的舅舅在羊城开商场,姐夫的表哥在省城管科委,姐夫的岳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是清水县当年第一个办起机械加工厂的厂长。娘,您说,我跟他们比,差在哪?差在没个肯为我铺路的亲爹?还是差在没个能替我摆平麻烦的亲舅?”曹母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手指攥着围裙边角,指节泛青。她想骂,想打,想撕烂儿子这张油盐不进的嘴,可话堵在嗓子眼,竟一个字也迸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她太知道了。这些年她看着李娟一家如何从清水县那间漏风的平房里走出来,看着李野如何把一件旧军大衣改造成时髦夹克卖给厂里工人,看着李娟如何在图书馆抄完三本《半导体物理》笔记又去电子所蹭设备做实验。她们没靠谁施舍,可每一步都踏在别人搭好的桥上——不是金桥银桥,是泥巴混着碎砖、汗水浇灌出来的窄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浑水,桥上却有人稳稳托着她们的手肘。“所以您急什么?”曹剑卿终于转过头,目光清亮如初雪洗过的玻璃,“您怕我单着?怕我没人养老?还是怕老曹家断了香火?”他轻轻摇头,“火种不在祠堂牌位上,在活人心里。姐夫李野没三个儿子,大姐李娟有俩,二姐李莹正跟游昌建处对象——您猜游昌建他爸是谁?是西城区教委主任。咱们家那点‘香火’,早被人家用八抬大轿接走了,还敲锣打鼓,您听不见?”裴先生一直没出声。她静静听着,手指慢慢垂落,指尖拂过曹母鬓角一缕早生的白发,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夏青禾穿着借来的红绸裙,头发上别着塑料绢花,在门口踮脚张望李娟送来的喜糖盒子,盒盖掀开,里面不是糖,是两枚崭新的五分硬币——李娟说,清水县规矩,新妇入门要压箱底,压的是日子,不是金银。那时曹母还笑骂:“穷讲究!”如今那两枚硬币,连同盒子里包糖纸的旧报纸,早被裱进了镜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剑卿说得对。”裴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剖开所有虚浮的焦虑,“你姐姐嫁的是李家,不是李娟一个人。你妹妹要嫁的,也不是某个人,是李家往后三十年的门楣。你急什么?急着把人往火坑里推?还是急着让李家觉得,我们曹家连个正经女婿都挑不出来?”她目光扫过曹母煞白的脸,“你当真以为,李野今天没看见你娘家那几个侄子围着游昌建套近乎?没听见你嫂子问李娟能不能‘顺手’给介绍个粤省外贸代理?他全听见了,全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因为他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心思,从‘攀附’换成‘共生’。”曹母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今日这场婚礼,从来不是为李娟而办,是为她曹家立界碑。界碑那一边,是清水县泥腿子闯出来的江湖;这一边,是她曹家几十年谨小慎微攒下的体面。可体面若不能长出根须扎进那片江湖的土壤里,终将如纸糊的灯笼,一阵风来,灰飞烟灭。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李莹探进半个身子,辫子甩得呼呼作响:“娘!姐夫!快出来!外头乱套啦!”裴先生蹙眉:“怎么?”“毕鸿威!毕鸿威他……他抱着个纸箱子蹲在饭店后巷哭呢!”李莹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箱子上全是‘电子工业部科技司’的红戳!他一边哭一边念叨‘没名字……真有我的名字……’,游昌建拉都拉不动!”曹母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往外冲。裴先生却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像铁箍:“慢着。让他哭。哭够了,再让他进去签字。”李莹愣住:“签……签什么字?”裴先生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调令。李娟下午三点刚批下来的。毕鸿威同志,即日起,调任电子工业部科技司微电子处副主任科员,协助陈康健同志开展‘国产集成电路工艺攻关’专项。编制、户口、家属随迁,全部落实。”屋内死寂。连窗外梧桐叶都不摇了。李莹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他刚才哭的,是高兴?”“不。”裴先生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推开木格窗扇。晚风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吹散一室凝滞的空气。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哭的,是七年。是那些被挂名、被替换、被塞进别人论文里当署名的七年。是夜里对着电路图画到凌晨,第二天却被领导指着鼻子骂‘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搞个人英雄主义’的七年。是看见陈康健穿着笔挺西装站在研究所颁奖台上,自己缩在实验室角落啃冷馒头的七年。”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他哭的,是终于有人看见他脊梁骨上还没没磨平的棱角。”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喊:“李……李娟!”是毕鸿威。他不知何时已挣脱游昌建,抱着那个鲜红印章的纸箱,踉跄奔至院门口。衬衫纽扣崩开两粒,露出锁骨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当年毕业答辩时,他因坚持己见与导师激烈争执,激动之下撞翻热水瓶烫伤的。此刻那道疤在夕阳里微微发亮,像一道未曾愈合的勋章。李娟闻声走出堂屋。她没穿婚纱,只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袖口绣着几枝淡青竹叶,发髻松松挽着,一支银簪斜插其间。她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毕鸿威,神情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毕鸿威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膛剧烈起伏,纸箱抱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却只憋出两个字:“谢……谢……”李娟微微颔首:“不必谢我。谢你自己没把那七年熬过来,没把那些电路图背熟,没把国产硅片的杂质阈值算清楚。调令是你应得的,不是施舍。”她目光掠过他怀中纸箱上那抹刺目的红,“但有个条件。”毕鸿威立刻挺直脊背,像一杆被骤然抽直的标枪:“您说!”“从明天起,你带陈康健。”李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主攻设计,你主攻工艺。他写报告,你盯产线。他拿成果,你保质量。你们的名字,以后必须同时出现在每一份文件上——不是前后顺序,是并列,加粗,顶格。”她目光如刃,直刺毕鸿威双眼,“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哭的副主任科员。我要两个能互相掐着脖子往前冲的工程师。明白?”毕鸿威怔住。随即,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粗粝如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锐利。他重重一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明……白!”就在此时,院门外又响起一阵喧哗。几个清水县老乡簇拥着一位拄拐杖的老者,正往里张望。那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泥灰——是清水县机械厂的老厂长,李娟的岳父。他身后跟着李野,李野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老厂长一眼看见廊下肃立的李娟和毕鸿威,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光,几步抢上前,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毕鸿威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毕!好小子!我就说嘛,我闺女挑的人,错不了!”他另一只手用力拍着毕鸿威肩膀,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走!进屋!咱爷俩喝一杯!你得跟我说说,京城那台光刻机,到底啥样儿?咱厂里那台老家伙,还能不能救?”毕鸿威被老厂长拽得一个趔趄,纸箱差点脱手,却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脸上泪痕未干,却已咧开一个傻乎乎的、混杂着巨大委屈与狂喜的笑容。他回头看向李娟,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李娟没看懂唇语,却读懂了他眼里那片骤然涨潮的海水——不再是苦涩的咸涩,而是汹涌的、带着咸腥味的希望。她终于笑了。很浅,很淡,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院门外,夏青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她没靠近,只远远站着,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请柬。请柬正面印着烫金的“囍”字,背面却被人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尽头写着两个小字:**回家**。那是李娟的字迹。夏青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家”字最后一捺的弧度。那弧度很软,很韧,像一道弯而不折的脊梁。暮色渐浓,槐花香气愈发浓郁,甜得发稠。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稳稳地,投在青砖地上,覆盖住了方才毕鸿威跪坐哭泣的那方寸泥地。影子边缘,几只归巢的麻雀跳跃着,啄食着不知谁遗落的几粒喜糖纸屑。风过,糖纸翻飞,闪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