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六章 能够物尽其用吗?
“吔,尚大哥你已经来了啊!老师和师母呢?”“在里屋收拾东西呢!一会儿就出来。”“哦,刚才我在门口遇到章超贤了,他想跟着我一起进来......他到底什么情况?一直没回灯塔吗?”李...裴先生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被曹剑卿那句“没有没男婿没关系吗”烫了一下。屋内骤然安静,连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邵姣蓓僵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下巴微张,像被人掐住了后颈的猫——惊愕、荒谬、又隐隐浮起一丝心虚的钦佩。她太熟悉曹剑卿了:从小到大,这孩子说话向来慢三拍,像烧开的水壶,等气泡咕嘟咕嘟攒满一肚子才肯“噗”地冒个泡。可这一泡,炸得整间屋子地动山摇。曹母最先反应过来,不是怒,而是慌。她一把攥住曹剑卿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腕骨里:“你再说一遍?!”曹剑卿没挣,只垂着眼,看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盘踞在枯枝上的蚯蚓。他忽然想起李娟婚礼前夜,自己蹲在厨房剥蒜,蒜皮碎屑沾满指缝,李野端着一碗热汤圆进来,吹了吹热气,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剑卿啊,你姐说你心里装着事儿,闷得慌。”他当时没吭声,只低头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儿滚烫甜腻,在舌尖化开,又苦又烫。李野就坐在小凳子上,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脚踝,也不催,就静静看他把一碗汤圆吃完,才慢悠悠道:“人活一世,不是非得按别人画的线走。线画得再直,歪了的树照样结果子。”那时他没懂。直到今天,看见夏青禾强撑笑意替李娟招呼宾客时,手指无意识绞紧手包带子,指节泛白;看见陈康健递喜糖给小孩,动作熟稔得像已做过千百遍,而李娟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远处裴文聪教侄子折纸船的侧影上,嘴角那点笑意是松弛的、笃定的,不为任何人起伏——他忽然就懂了。那根线,从来不在别人手里。“我说,”曹剑卿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里,“您要孙子,我给您生。至于媳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骤然失血的脸,扫过邵姣蓓张大的嘴,最后落回裴先生脸上,竟带了点近乎顽劣的坦荡,“您总不能一边嫌我挑,一边又嫌我挑得不够快吧?”“放屁!”裴先生终于炸了,抄起茶几上刚沏好的搪瓷缸子就要砸,手腕却被曹母死死攥住。缸子里茉莉花茶泼洒出来,烫红了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儿子:“你当你姐是什么?是你后娘?是能让你拿话噎的?!”“我不是噎她。”曹剑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半分温度,倒像初春河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缝,底下是幽深寒流,“我是告诉她,她操的心,我领着。她铺的路,我走着。可她要是想替我攥着我的命,那我宁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宁可慢一点。”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尖叫,是裴文聪的小儿子被李娟的侄子举高高,吓得哇哇叫,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撞得窗玻璃嗡嗡震。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拧开了曹母记忆深处锈蚀的锁——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下午,她抱着襁褓里刚满月的曹剑卿,在清水县卫生所门口排长队打预防针。队伍挪得极慢,太阳毒辣,她汗透重衫,怀里的孩子却异常安静,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远处晒谷场上翻飞的金黄稻浪。那时她心里想:这孩子眼睛真亮,将来定是个有主意的。谁承想,这“主意”,头一回明晃晃亮出来,竟是对着她这个亲娘。她松开攥着裴先生的手,踉跄退了半步,扶住门框才没栽倒。鬓角一缕灰白头发滑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口那块地方,被儿子刚才那句话凿了个洞,呼呼地漏着穿堂风。“……好。”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好,你不急。妈……不催了。”这话出口,屋里三个人全愣住了。邵姣蓓第一个扑上来,手忙脚乱去扶曹母:“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快坐下!”裴先生也顾不上生气了,一把夺过搪瓷缸子,从搪瓷杯垫下抽出张皱巴巴的《人民日报》,扇风:“老曹家的祖坟冒不冒烟我不管,你这身子骨要是塌了,咱家这香火可就真断在你手里了!”只有曹剑卿站着没动。他望着母亲骤然佝偻下去的脊背,望着她花白鬓角上未干的汗珠,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用凉水浸透毛巾,一遍遍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那毛巾的凉意,曾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真实的锚点。如今,这锚点正在沉没。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所有词汇都卡在胸腔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娟端着个青花瓷盆进来,盆里盛着刚洗好的荔枝,晶莹剔透,水珠滚圆。她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发髻松散了些,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她目光在屋内三人脸上扫过,停在曹母苍白的脸上,又掠过曹剑卿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那盆荔枝上,语气寻常得像在问晚饭煮不煮饺子:“妈,剑卿,姑,荔枝刚冰镇过,解暑。要不要先吃几颗?”没人应声。空气凝滞如胶。李娟却像没察觉异样,径直走到曹母身边,将瓷盆轻轻放在她膝头。冰凉的瓷壁触到曹母滚烫的手背,激得她一颤。李娟顺势蹲下,仰起脸,目光平和而专注地望着母亲:“妈,您信我一次。”就这五个字。曹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青花瓷盆边缘,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想擦,手抖得厉害,李娟便默默递上一方素净的手帕——是她自己用的,洗得发软,边角还绣着半朵褪了色的栀子花。“您信我。”李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稳稳压住了所有翻腾的浊浪,“剑卿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懂事了。他怕伤您心,所以一直把话咽着。今天这话,不是冲您来的,是冲他自己来的。他想把路走直,不是绕着弯子讨好谁。”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曹剑卿,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姐知道,你心里有杆秤。只是这秤,量的是你自己,不是别人给的尺子。”曹剑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留给众人一个僵硬的、拒绝被看穿的背影。可那背影微微起伏的幅度,泄露了某种濒临溃堤的震动。邵姣蓓悄悄抹了把眼角,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调:“哎哟喂,这荔枝可真甜!大若,快过来尝尝,比咱们港岛的还水灵!”她扭头就往门外喊,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所有沉默。话音未落,院门口果然晃进一道高挑身影。傅依若穿着条鹅黄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冰棍,笑嘻嘻道:“喊我干啥?是不是偷偷藏了好东西不给我吃?”她一眼瞥见屋里气氛不对,笑容稍敛,目光在曹剑卿紧绷的肩线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李娟平静的脸上,随即大大方方走过去,伸手就捞起一颗荔枝,咔嚓咬开,汁水四溅:“唔……真甜!大若,你这‘嫁妆’也太实在了,光荔枝就得吃半个月!”她故意把“嫁妆”二字咬得又重又响,还冲李娟挤了挤眼。李娟没接话,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荔枝核,顺手丢进盆沿的搪瓷缸里——那是裴先生刚砸过又捡回来的缸子,此刻正盛着半缸清水,荔枝核沉底,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曹母吸了吸鼻子,用李娟的手帕狠狠擦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可脊背却挺直了些:“……依若说得对。甜。是真甜。”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儿子,而是颤巍巍地,从青花瓷盆里,拈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荔枝,剥开雪白果肉,轻轻放在曹剑卿僵硬的手心里。荔枝冰凉,果肉饱满,带着清冽的甜香。曹剑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躲。“妈……”他喉咙发紧,只吐出一个字。“吃。”曹母的声音还哑着,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纵容,“吃了荔枝,下午还得帮大若收拾新房。她那柜子,歪得跟醉汉似的,你去扶正了。”曹剑卿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荔枝,饱满的果肉上还沾着几粒细小的冰晶,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他慢慢合拢手指,将那点凉意紧紧裹住,仿佛握住了一小片不会融化的春天。院外,孩子们的喧闹声更近了。李娟的侄子追着裴文聪的小儿子满院子跑,小家伙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船帆上用铅笔歪斜写着两个字:“大若”。风吹过,纸船微微晃动,那两个字在阳光下,像一枚尚未盖下的、稚拙而郑重的印章。傅依若不知何时凑到了李娟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三分促狭七分真心:“喂,大若,你这弟弟……有点东西啊。”李娟没看她,目光追随着曹剑卿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穿过斑驳的树影,走向那间歪斜的婚房。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无息,却蕴着不可阻挡的奔涌之力。“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清晰无比,“他本来就有。”日头西斜,将院中青砖地面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那盆荔枝静置在曹母膝头,果肉莹润,水光潋滟,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未曾言说的、沉甸甸的、滚烫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