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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八章 你们那时候就不迷茫吗?
    “李野,赶紧去厨房炒几个菜,今天中午跟你柳伯伯好好喝一壶......”“哦哦哦,我马上就去......”李野上辈子的时候,就听一位“过来人”说过,男人会厨艺,就是一把“双刃剑”,好处和...李悦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把蒲扇轻轻搁在膝头,扇柄上还沾着一点晒干的槐花碎屑——那是方才小兜儿踮脚去够院角老槐树最低一枝时蹭下来的。她侧过脸,目光扫过靳鹏鬓角几缕灰白,又掠过李野额角新添的一道浅浅细纹,最后落在裴文慧身上,嘴角微扬:“文慧姐这话说得可真巧,前两天我还在厂里听人讲,说鹏哥新批的那批镍铬合金板,连苏联专家看了都直点头,拍着大腿夸‘比列宁格勒钢厂的料还瓷实’,怎么?这么瓷实的板子,还能硌出白头发来?”靳鹏正端起搪瓷缸子吹热茶,闻言手一抖,水汽扑了半张脸。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哼笑一声:“你当那板子是自己长腿跑进炉膛的?光是配比试了三十七次,熔炼温度差零点五度,整炉料就得推倒重来。上回夜里十二点接莫斯科电话,对方翻译嗓子哑了,我俩对着俄语词典一个字一个字抠‘晶粒度’和‘奥氏体相变点’……你说这头发,它不白,它自己会发光?”李大勇蹲在青砖墙根下,拿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炉膛剖面图,听见这话,用鞋尖蹭了蹭:“要我说啊,最该愁白头发的该是野哥。”他抬眼看向李野,“你那家常菜馆上月翻新厨房,听说光是排烟管道就改了八回图纸?吴姨昨儿还跟我妈念叨,说你半夜三点蹲在灶台边试新炒锅的导热系数,差点把油烧成沥青。”李野刚想开口,小兜儿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攥住他左手食指,仰起小脸:“爸!墩儿哥哥说他爸答应教他打铁,亮哥哥说他爸带他看过高炉出钢,占强哥哥说他爸让他摸过铸锭模……”她顿了顿,睫毛忽闪两下,“可我爸只会陪我看动画片,还教我天马流星拳——”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野耳畔,呼出的热气带着薄荷糖的凉意,“爸,你是不是偷偷练过真正的流星拳?就是那种能让铁锭飞起来的?”李野心头一跳。他当然没练过什么能让铁锭飞起来的拳——但他确实在苏俄西伯利亚的极寒雪原上,跟一位退役格鲁乌教官学过一种借势卸力的短打技法,核心原理与“流星锤”的圆周加速度竟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关键的是,去年冬天他调试新式电磁炉时,曾无意间让一块废弃铁砧在强磁场中悬浮旋转了七秒——当时小兜儿就在旁边啃苹果,小嘴一圈白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没答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接着是文乐渝温润的嗓音:“小兜儿!快帮妈妈拎酱油——这回是国营副食店新到的黄豆酱油,酱香能飘三里地!”众人齐刷刷转头。文乐渝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脚踩一双黑胶底布鞋,车把上挂着两个竹编提篮,篮沿垂着几缕新鲜的紫苏叶。她眼角弯着,鬓边却有几缕银丝在夕阳里泛着微光,像被时光悄悄镀了层薄银。李野下意识迎上去,伸手去接提篮。指尖碰到她手背的瞬间,文乐渝手腕一翻,将篮子往他怀里一送,顺势捏了捏他虎口的老茧:“今早听吴姨说,你昨儿又试了新菜谱?‘琥珀核桃虾球’的糖色火候过了三分。”她声音不高,却让靳鹏、李大勇等人同时噤了声——这事儿他们谁都不知道。李野怔住:“你……”“我路过食品厂,看见你们后厨扔出来的试做品残渣了。”文乐渝笑着解下围裙口袋里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温度、糖浆粘稠度与成品色泽对照表,“第三炉虾球的糖色偏深,第七炉糖浆冷却太快,第九炉……”她忽然停住,抬眸看他,“野哥,你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吗?在东风电影院门口,你请我吃冰棍,结果手忙脚乱把糖纸塞进我手里,自己舔了半根融化的冰棍。那时候你说,‘人生就像熬糖,火急了焦,火慢了稀,得守着它,一勺一勺搅’。”李悦忽然轻笑出声:“哎哟,乐渝姐这记性,比我们厂里那台老式算盘还准。”文乐渝合上本子,指尖拂过封皮磨损的边角:“不是记性好。是有些事,你天天看着,就刻进骨头里了。”她转向孩子们,“兜儿,去把院子里那筐新摘的毛豆拿来。”小兜儿一溜小跑去了,李智、王元超几个立刻围过去抢着剥豆子。靳占美蹲在井台边,用小木瓢舀水淘豆,水珠溅到她洗得发软的红头绳上。李野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暑气蒸腾的傍晚,他爹蹲在同样的井台边磨镰刀,刀刃映着夕照,像一弯凝固的月亮。那时他十六岁,以为世界很大,大到装不下他胸腔里鼓噪的野心;如今三十有六,才明白所谓辽阔,不过是眼前这方寸院落:井台、槐树、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薄荷,还有妻子指尖薄茧的温度。“爸!”小兜儿突然举着颗毛豆冲过来,“这豆子为什么是弯的?墩儿哥哥说它偷吃了月亮!”李野接过豆子,拇指摩挲着饱满的弧度:“因为豆藤往上爬的时候,总想着够到最高的那根竹架,身子就不知不觉弯成了弓——可弯着弯着,豆荚反倒结得最满。”“那……”小兜儿眼睛亮得惊人,“我以后也要弯成弓,射星星吗?”“不。”李野蹲下来,平视女儿清澈的瞳仁,“你要做拉弓的手,不是弓,也不是箭。”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推开。吴菊英挎着菜篮子站在那儿,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韭菜汁,身后跟着个穿藏青工装的中年人,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胸前,右肩扛着只半旧的樟木箱。那人额角有道淡疤,笑容却敞亮如初:“老李!我寻思着,孩子们都长这么高了,该把这箱子搬出来了。”李野猛地站起身,喉头哽住:“陈……陈师傅?”陈卫国——当年三线兵工厂的模具钳工,李野第一份技术活的启蒙师父,也是三年前随厂迁往西南时,在山体滑坡中为护住一整套精密量具而永远留在了秦岭隧道口的人。李野亲眼看着救护车把他抬走,白布单下露出半截染血的游标卡尺。可眼前这人,左臂袖管空着,右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色机油——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靳鹏手中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茶水漫开一片深褐。李大勇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李悦手里的蒲扇滑落,槐花碎屑簌簌飘进茶缸里。陈卫国却像没看见他们的震惊,径直走到小兜儿面前,从樟木箱底层取出个褪色的绿帆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铜制齿轮,每枚齿槽都打磨得锃亮,边缘泛着温润的铜绿。“小兜儿,爷爷教你认认这些‘时间的小牙齿’。”他指尖抚过一枚齿轮,“你看,大的咬小的,小的咬更小的——可再小的齿轮,少了一颗牙,整台钟表就停摆。”小兜儿伸出小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齿轮冰凉的齿尖。“陈师傅……”李野声音发紧,“您这三年……”“在攀枝花。”陈卫国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那边新建的钛合金厂缺懂老手艺的,我胳膊没了,手还在。”他拍拍空袖管,“再说,我答应过你爹,要把这口手艺传下去——当年你爹替我挡了飞溅的铁屑,我这条胳膊换他一条命,值。”李野鼻尖骤然发酸。他记得那天,父亲为护住陈卫国刚校准的千分尺,硬生生用左手腕挡下崩飞的钢片。后来父亲手腕溃烂化脓,整整三个月抬不起筷子,却把最后一碗蛋花汤全拨进陈卫国碗里。“所以啊,”陈卫国把一枚最小的齿轮放进小兜儿掌心,“孩子,别怕弯腰。齿轮咬合的时候,弯得越低,咬得越牢——等哪天你学会把‘弯’变成‘咬’,才算真正长大。”晚风忽然穿过院墙,撩起晾衣绳上的蓝布衫,也卷走了槐树梢最后一片浮尘。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电流杂音,接着是清晰的女声:“……今晚八点,中央电视台播出《圣斗士星矢》第23集,《银河星爆》……”孩子们顿时炸了锅。小兜儿攥紧手心的铜齿轮,仰头问陈卫国:“爷爷,圣斗士的拳,能咬住星星吗?”陈卫国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傻丫头!星星哪用咬?它们早就在你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你抬头看,今儿的北斗七星,比往年亮得多呢。”李野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天空。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果然悬在槐树枝桠之间,清冽如霜。他忽然想起今早清理灶台时,在砖缝里发现的半枚铜钱——那是父亲三十年前埋下的,钱面刻着模糊的“长乐”二字。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必刻意寻找,它只是静静躺在时光的缝隙里,等着某阵风,某束光,某个孩子攥着铜齿轮仰起的脸。吴菊英这时已把毛豆倒进青花瓷盆,抄起竹筷“笃笃笃”敲击盆沿:“开饭喽!今天有你陈爷爷带来的攀枝花火腿炖豆子,还有……”她故意拖长调子,眼角瞥见李野通红的眼尾,“野子,把你藏在米缸底下的那瓶茅台拿出来——就去年你从苏俄带回来的,标签都糊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李野愣住:“那酒……”“早被我换了标签。”吴菊英掀开米缸盖,底下赫然是只青瓷酒坛,泥封完好,“你爹临终前说,这酒得等兜儿长到灶台高那天再启封——今儿,她踮脚够槐花,刚好够着了。”小兜儿闻言,立刻蹬蹬蹬跑向厨房,搬来小板凳踩上去,小手按在冰凉的灶台上,仰头数梁木的纹路。晚霞透过窗棂,在她睫毛投下细密的金影。李野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女儿被夕阳镀成金色的侧影,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要把酒埋进米缸——原来最烈的酒不在坛中,而在人心里,经年累月,愈酿愈沉,愈沉愈暖。靳鹏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用袖子擦了擦茶渍,忽然开口:“老李,明天我陪你去趟厂里。新研发的真空感应炉,得有人帮我盯着坩埚的冷却曲线——你当年焊的那台老式电弧炉,现在还在二号车间撑着呢。”李大勇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明儿休班,带智子去你家学剥毛豆——这小子剥豆子比剥洋葱还费劲,眼泪哗哗流。”李悦摇着蒲扇:“那我后天带墩儿来,让他跟兜儿姐姐学……学怎么弯成一张好弓。”晚风再次拂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湿润气息。小兜儿从灶台跳下来,奔向李野,小手摊开——那枚铜齿轮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被体温焐热的星子。李野俯身,把女儿抱上肩头。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曾以为必须攀越的高山,其实不过是大地温柔的起伏;而所谓远方,不过是从自家院门出发,绕过槐树,跨过井台,再牵着孩子的手,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星光渐密,人间灯火次第亮起。李野听见女儿在他耳边轻声说:“爸,我以后不射星星了。”“嗯?”“我要做星星。”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铜齿轮咬合时清越的微响,“做你抬头就能看见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