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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四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
    “状元郎,今天我一定要陪您喝几杯,我这辈子的心愿已了......活的值了......”“你陪我喝个屁,明年把身体养好了去京城陪我喝吧!我可告诉你,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呢!你要是还不完,我找你孙子还...八点零七分,胡同口传来三声短促的喇叭响,清脆、规矩,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李莹扒着院门缝往外一瞧,两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得笔直,车头扎着红绸花,车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不是租来的旧车,是单位配的公务用车,车牌号尾数“018”,京A开头。她心头一跳,赶紧缩回头,冲屋里喊:“娘!接亲的到了!车是研究所的车!”韩春梅正在里屋给李娟整理盖头,手指抖得厉害,听见这话,手一顿,红盖头滑下半寸,露出李娟一双含水的眼睛。那眼睛不慌,不怯,甚至带点笑,轻轻眨了两下,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泪珠。“娘,别抖,”李娟声音压得低,却稳,“您抖一下,我心跳快三下。”韩春梅喉头一哽,想骂句“不许胡说”,可嘴唇张了张,只挤出半声鼻音。她猛地吸一口气,把盖头重新压平,指尖在李娟额角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操心、熬过的夜、咽下的气,全按进女儿的骨血里,让她往后走得硬气些。外头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狂轰滥炸,而是分三段:第一段短而亮,是迎喜神;第二段密而欢,是催吉时;第三段长而稳,是送新人。李莹早守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叠红包,见打头的伴郎递来一沓崭新的十元票子,她眼皮都没抬,只把红包往人怀里一塞:“舅妈说,喜钱不收现的,都记账,回头随礼单统一结。”那人一愣,旁边立刻有人笑着解围:“哎哟,李家规矩大,懂了懂了!”话音未落,李莹已侧身让开,目光扫过第二辆车后排——毕鸿威正低头下车,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边,他抬眼看见李莹,下意识整了整领带,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说话。李莹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青砖地,像一柄收鞘的刀。屋里,李开建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中山装,站在李娟身后,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他不是不会背,是不敢。这女儿从小倔,三岁摔了自己爬起来拍灰,七岁发烧烧到抽搐还咬着被角不吭声,十八岁高考落榜蹲在玉米地里啃生苞米,啃完抹嘴就去镇上电子厂当学徒……他这个当爹的,从没真正“背”过她一次。可今天,他必须背。因为这是规矩,是底气,是替她挡掉所有可能扑过来的风言风语的脊梁。“爸……”李娟忽然开口,声音闷在盖头底下,却清晰,“您别怕,我抓得紧。”李开建鼻子一酸,没应声,弯腰,双手抄进她膝弯与后背,一托——轻得像抱起一捆新晒的麦子。可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李娟右手悄悄伸进他后脖领,冰凉的手指贴着他汗湿的皮肤,轻轻一掐。李开建浑身一颤,差点趔趄,可脚跟死死钉在地上,纹丝不动。他听见女儿在耳边极轻地说:“爸,您后脖颈有颗痣,绿豆大,左边。小时候我总揪那儿,您说揪多了长瘤,我就改揪您耳朵。”李开建眼眶热得发胀,喉头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他用力点头,一步,两步,跨过门槛。门槛上横着一根红布条,李莹早候在那儿,见父亲迈过,立刻剪断布条,碎红如雪飘落。李开建踏进院子,游昌建已等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银光锃亮的钥匙——清水县老宅的房门钥匙,还有城西新分那套两居室的单元门钥匙。他没说话,只把盒子举高,朝李开建的方向递了递。李开建脚步不停,经过时右手一翻,稳稳接过盒子,连同李娟一起,稳稳放进早已备好的竹编藤轿里。藤轿四角垂着红穗子,轿杠是两根油亮的枣木,上面用朱砂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小字,字迹歪斜,却是李佑安趴在炕沿上,用铅笔一笔笔描了半个钟头。轿子抬起来时,李莹突然从墙根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她走到轿旁,踮脚凑近李娟耳畔:“姐,你让我问的那事,我问了。”李娟盖头下的睫毛倏然一颤。“韩春兰昨儿下午回娘家,跟老韩头吵了一架,砸了三只搪瓷缸,说‘当年你们嫌我姐克夫,赶她出门,如今她闺女出嫁,我倒要看看,谁敢踩着她闺女的喜帖来撒野’。”李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韩头今早天没亮就坐长途车去粤省了,说去帮二闺女看铺子。”李娟没出声,只是隔着盖头,伸手捏了捏李莹的手腕。李莹笑了,把青布包袱塞进轿子里:“喏,你让我捎给毕鸿威的东西。娘绣的,鸳鸯枕套,里头夹了两张纸——一张是你当年给他补的数学笔记,一张是他寄错地址的信,邮戳是九一年十月,广州白云区。”轿子晃悠悠出了胡同,李莹没跟上去,转身折回院里。韩春梅正扶着门框喘气,脸色发白,李开建默默递过去一杯温水。李莹走过去,挽住母亲胳膊:“娘,您猜怎么着?刚才游昌建跟我说,毕鸿威那两篇论文,署名顺序是陈康健第一,毕鸿威第二。可研究所档案室的老刘师傅偷偷告诉他,原始手稿上,毕鸿威的名字是签在最前面的。”韩春梅水杯一顿,水纹晃出细碎的光。“那后来呢?”“后来陈康健找所长谈了三次,最后一次,所长拍桌子说‘老毕啊,你这水平,留京城不合适,回粤省更发挥余热’。”李莹冷笑,“所以毕鸿威的调令批下来那天,陈康健正在西山疗养院陪他爸做放疗——他爸肺癌晚期,住院押金还是李娟悄悄垫的。”韩春梅手里的杯子终于稳住了。她慢慢喝完那杯水,把空杯递给李莹,忽然道:“小莹,去把你姐那件红嫁衣的下摆拆开。”李莹一怔:“现在?”“对,现在。”韩春梅声音平静得像井水,“线头在左腋下第三颗盘扣后面,用黑丝线缝的。拆开它。”李莹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五分钟后,她拿着一小团揉皱的红绸回来。韩春梅接过去,手指捻开绸布内衬,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脚——不是绣花,是字。蝇头小楷,墨色已微微泛褐,却是李娟的笔迹:【九一年冬,毕鸿威寄信至清水县粮站,误将收信人写成“李娟之母韩春梅”。信中附三百元,言明“代李娟偿还当年借读费”。彼时韩春梅已携二女赴京,粮站转寄无果,信退回。毕鸿威再未重寄。李娟于九二年夏自粤省返京,在火车站捡到此信。信封背面有毕鸿威铅笔字:“若李娟见此信,请勿怪。我知她恨我。然此三百元,非为赎罪,乃为谢她当年在暴雨中护我笔记完好无损。——毕”】韩春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李开建以为她要晕过去。可她只是慢慢把红绸叠好,塞进李莹手心:“收着。等你姐回门那天,交给她。”婚宴设在清河饭庄二楼。没有大红喜字,只有窗台上几盆盛开的冬青,叶子油亮,结着细小的红果。主桌是圆的,李家这边李开建、李莹、李佑安、王软弱、游昌建;男方那边陈康健、毕鸿威,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是陈康健研究所的同事。陈康健特意坐得离毕鸿威远些,中间隔了个空位,桌上酒杯倒满,他却一直没碰。直到上糖醋排骨时,毕鸿威夹起一块,刚要放入口中,陈康健忽然开口:“老毕,你尝尝这个。九一年冬天,我在西山招待所吃过一模一样的。那时你还在清水县教书,我说过要请你来京城吃顿好的。”毕鸿威筷子悬在半空,排骨上的酱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他慢慢把排骨放回盘中,擦了擦手:“我记得。那天你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烟,半路爆胎,咱俩推着车走了十里地。你路上说,将来一定要留在京城,绝不回清水。”“可你回去了。”陈康健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不是因为你愿意,是他们不让你留。”满桌寂静。游昌建低头扒饭,王软弱假装咳嗽,李莹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粒。毕鸿威沉默良久,忽然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小姐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进来。李莹眼尖,一眼认出那青花瓷煲的盖沿缺了个小口——是自家老厨房那只,去年李娟出嫁前特意向居委会借来炖鸡汤用的。她抬头看向服务员,对方冲她眨了眨眼,把汤放在主桌正中,揭开盖子——乳白汤面上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枸杞,汤底沉着半只老母鸡,鸡腹中塞着满满当当的糯米、莲子、红枣,还有一小截紫红色的党参须子。李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知道,这是韩春梅凌晨四点起来杀的鸡,亲手拔的毛,用砂锅煨了六个小时,最后十分钟才加的枸杞。她更知道,那截党参,是李娟大学实习时在药厂仓库偷藏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才掏出来。“这汤……”毕鸿威盯着汤面,声音哑了,“和当年在清水县,李娟给我熬的那碗,味道一样。”没人接话。只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下午三点,宾客渐散。陈康健被两个同事半拉半拽拖走,临出门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毕鸿威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用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什么。陈康健没过去,只把外套搭在臂弯,快步下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听见毕鸿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老陈!你爸的住院费……我刚从粤省汇过去了。密码是他生日。”陈康健脚步没停,只抬起左手,对着空气比了个“oK”的手势。黄昏时分,李莹送最后一拨老乡出门。胡同口,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妇人还在嘀咕:“啧啧,那新郎官长得倒是周正,就是眼神太沉,不像新郎,倒像奔丧的……”话没说完,李莹已笑吟吟凑过去,手里托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婶子们尝尝,清水产的国光苹果,今早刚从冷库运来的。我姐说了,今儿个来的都是亲人,一个都不能少——包括那些没来成的。”她顿了顿,笑容不变,“听说韩家老二前天在粤省丢了三千块,急得上火,嘴角起泡。您说巧不巧?”那几个妇人顿时噤声,讪讪接过苹果,转身就走。李莹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才慢慢转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她低头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傍晚,她就爱踩着韩春梅的影子走路,一步,两步,三步……韩春梅从不躲,只是背着她,在灶台边搅动一锅稀粥,米香混着柴烟,弥漫整个小院。她推开门。院里静极了。李佑安蹲在石榴树下,用小铲子挖土,树根处已堆起一座微型“坟包”,上面插着三根香,香灰簌簌往下落。李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埋什么呢?”“姐姐的旧裙子。”李佑安头也不抬,“她说结婚那天不能穿旧衣服,得烧了辟邪。”李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弟弟汗津津的额头。这时,李开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熊猫图案。他走到李佑安身边,把盒子放在“坟包”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练习册,封面全是李娟娟秀的字迹:《初三物理错题集》《高一英语语法笔记》《大学有机化学实验手记》……最上面一本崭新,扉页上写着:“致毕鸿威:所有答案,我都写在了这里。答案正确与否,由你判定。——李娟,九四年十一月十日。”李开建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舔上第一本练习册的边角。纸页卷曲,墨迹在火中蜷缩、变黑,最终化为灰烬。李佑安仰起小脸,看着火光映红父亲眼角的皱纹,忽然问:“爸,姐姐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写这些了?”李开建没回答,只把燃烧的练习册一页页投入火中。火光跳跃,照亮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李莹默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缭绕中,她看见火堆对面,李娟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屋门口,红盖头早已取下,换上了素净的米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望着火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无名指根——那里还残留着婚戒压出的淡淡红痕。火熄了,只剩一堆灰白余烬。李莹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灰,露出底下未燃尽的纸角。她蹲下,拈起一片焦黑的纸屑,对着夕阳眯眼看——隐约还能辨出几个字:“……证明毕鸿威当年实验数据无误,误差源于仪器老化……建议重启项目……”她把纸屑放回灰堆,用土掩好。暮色四合,院里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里,李莹忽然哼起一支走调的歌,是韩春梅年轻时最爱唱的《茉莉花》。李佑安跟着哼,跑调跑得更加肆无忌惮。李开建站在灯下,望着两个孩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捧出一个蓝布包裹。李莹认得,那是韩春梅出嫁时的嫁妆箱底物——一方砚台,墨色沉郁,底部刻着“清水李氏”四个小字。李开建把砚台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一支狼毫。他没磨墨,只蘸了点清水,在砚台边缘缓缓写下两个字:“团圆”。水痕在墨色中洇开,像一滴迟到了二十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