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五章 我妹妹的事情,我不掺和
“激进?我激进了吗?”李野狐疑的看了陆景瑶一眼,看到对方那平静的眼神,突然有了对牛弹琴的感觉。“呵,也许吧!我一直都这样。”尽管陆景瑶出国见了很多世面,尽管她经过十年的磨砺,已...小莹抿了抿嘴,忽然问道:“娘,他是不是在担心……今天会有不该出现的人过来捣乱?”韩春梅正弯腰整理李娟的嫁衣下摆,手指顿了一下,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她没抬头,只把那截红绸往里掖得更紧些,声音压得低而沉:“你姐出嫁,是喜事,不是审案子。谁来不来,关咱们什么事?”可她喉头轻轻一滚,像是咽下了什么硬块。小莹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胡同口刚停稳一辆墨绿色伏尔加,车门一开,陈康健先跳下来,西装笔挺,头发抹得油亮,胳膊上搭着一件深灰呢子大衣——那是他去年去南方开会时顺手捎回来的,听说布料是从上海纺织厂特批的,全京城统共没几匹。他身后跟着毕鸿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斜挎一只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小莹盯着毕鸿威脚上那双旧球鞋——鞋帮裂了口,用黑胶布缠了两圈,像一条歪斜的疤。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毕鸿威毕业典礼那天,也是这双鞋,在礼堂门口踩碎了一片梧桐落叶,叶子底下压着一张没拆封的留京推荐信,落款是西城电子研究所人事处。那时没人知道,那封信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陈康健已内定”。小莹松开窗帘,转身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走到厨房,从铝锅盖底下摸出三枚煮熟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她没剥壳,只用指甲在蛋尖轻轻一磕,裂开一道细纹,然后把三枚蛋并排码在青花瓷碟里,端到堂屋八仙桌上。“娘,”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按老规矩,姐出门前三磕头,磕完吃蛋,保平安。”韩春梅这才直起腰,抬眼看了女儿一眼。小莹额角沁着细汗,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水粘住,贴在耳后。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自己——倔,但不横;静,却藏锋。“嗯。”韩春梅点点头,伸手去拿最左边那枚蛋。指尖刚触到蛋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妈!妈!快出来!外婆来了!外婆在胡同口跟人打起来了!”韩春梅手一抖,鸡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蛋黄混着蛋清淌进砖缝里,像一小滩凝固的夕阳。小莹脸色未变,只迅速抓起门后扫帚,一把推开院门。胡同口果然乱成一团。韩春梅的母亲拄着枣木拐杖,正对着两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你们算哪根葱?也配拦老娘的路?我闺女今天出嫁,老娘就算爬也要爬进她家门槛!你们让开!不让开老娘撞死在这儿!”那两人正是李开建请来的远房表兄,一个叫李野,一个叫王软弱,此刻被老太太堵得面红耳赤,又不敢真动手,只能张开双臂拦着,嘴里反复念叨:“姑奶奶,您别闹,咱家说好了‘一切从简’……”“简?简你个头!”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起,“你姐俩穿金戴银坐轿车,我闺女穿棉袄坐驴车?简就是穷酸!就是丢人!”话音未落,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嘎吱”一声刹在人群外围。骑车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烫着短卷发,戴着金丝眼镜,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在秋阳下闪出一点冷光。她跳下车,连气都没喘匀,就冲进人堆,一手搂住老太太肩膀,一手朝李野挥了挥:“哥,甭劝了,让她进去。”李野愣住:“春兰?你咋来了?”韩春兰——如今清水县麻糖厂副厂长、市政协委员、三个连锁商场的实际控股人——笑吟吟摘下眼镜,用衣襟擦了擦镜片:“我妹子结婚,我能不来?昨儿夜里梦见我姐抱着一筐鸡蛋找我要红纸,今早起来我就知道——这事不能拖。”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韩春梅家斑驳的院墙、褪色的春联、门楣上那盏还没摘下的旧灯笼,最后落在小莹身上。四目相对,韩春兰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随即又化作温厚笑意:“小莹啊,长这么高了?比你姐当年还精神。”小莹没笑,只轻轻点了点头:“大姨。”韩春兰便不再多言,挽着老太太胳膊往里走。老太太一路还在嘟囔:“你看看你看看,还是亲妹妹懂事……”小莹侧身让开,目光却越过韩春兰肩头,落在胡同拐角。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包装纸上印着“清水县百货大楼”几个红字。他身形瘦削,鬓角已有霜色,正仰头望着韩春梅家门楣上那幅崭新的“囍”字,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小莹认得他。那是毕鸿威的父亲,毕守田。她没出声,只悄悄退后半步,隐进门框阴影里。毕守田没进门,只在原地站了约莫三分钟。风吹起他衣角,露出里面洗得泛黄的白衬衫领子。他始终没看任何人,也没朝院门方向迈进一步,直到韩春兰搀着老太太进了院子,他才缓缓转身,沿着胡同慢慢走远,背影佝偻,像一根被岁月压弯的竹竿。小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方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小莹!”韩春梅在院里喊,“快来扶你姐!该出门了!”小莹应了一声,快步穿过天井。堂屋门口,李娟已换好嫁衣,红绸盖头垂至腰际,露出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红布鞋。她微微侧着头,耳后一小片肌肤白得晃眼,颈项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强撑着什么。游昌建蹲在她身前,双臂张开,等着背她。李娟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哥,能让我自己走几步吗?”游昌建一怔。李娟掀开盖头一角,露出眼睛。那双眼清亮得惊人,没有泪,没有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想……走完这段路。”游昌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默默退开半步。李娟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跨过门槛。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异常坚定。红绸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浅浅痕迹,像一条蜿蜒的河。小莹突然想起小时候——李娟六岁那年发高烧,昏睡三天不醒,韩春梅抱着她在村卫生所输液,夜里回不了家,就蜷在长椅上打盹。李娟烧得满脸通红,却一直睁着眼,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指节泛白。后来烧退了,韩春梅问她疼不疼,李娟摇头,只说:“姐,我怕一闭眼,就找不到你了。”那时她就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李娟走到院中,忽然停下。她没回头,只轻声说:“小莹,你过来。”小莹上前,握住她的手。李娟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替我告诉毕鸿威,”她说,“那两篇论文,我没删掉第三部分的数据。他要是想继续做下去,实验室B座307室,抽屉第三格,有我手写的原始记录。还有……”她顿了顿,盖头下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告诉他,别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补上的。”小莹点头,将这句话刻进心里。这时,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桑大玲,李娟高中同学,如今全球贸易集团亚太区执行董事。她笑着朝这边挥手,腕上翡翠镯子碧绿欲滴:“李娟!新婚快乐!姐给你备了份大礼——不是钱,是澳洲牧场十年期分红权,你和游昌建一人一半!”众人哗然。桑大玲却没下车,只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便调转方向,驶向胡同深处。临走前,她回头望了小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小莹没躲。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辆红旗消失在拐角,然后转头,对李娟说:“姐,该放鞭炮了。”话音刚落,胡同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炸响,硝烟弥漫中,游昌建终于上前,弯下腰,将李娟稳稳背起。李娟伏在他背上,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天空——秋日高远,云絮如絮,一只孤雁正掠过湛蓝天幕,翅膀划开一道无声的弧线。小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红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痛,也不是酸,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就像春天解冻的第一道冰缝,底下涌出的不是寒水,而是温热的、奔流不息的活泉。她低头,发现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红痕,不知何时已悄然淡去,只余下一点微红,像四粒未燃尽的炭火。胡同尽头,毕鸿威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他看见游昌建背着李娟走来,看见李娟掀开盖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看见小莹站在门边,身影单薄却挺直如松。他没上前,只把手伸进帆布包,取出一个旧铁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螺丝钉(1981年他亲手为李娟钉在书桌腿上的),一张泛黄的火车票根(1994年11月9日,清水—羊城),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昨晚写好的辞职信,末尾签着名字,墨迹未干。毕鸿威把铁盒塞进树洞,又用一块青苔仔细盖好。他抬头,望向李娟远去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像在说一句迟到了十四年的话:“我回来了。”此时,胡同另一头,韩春梅正站在自家院门前,手里攥着那枚摔碎的鸡蛋。蛋黄早已凝固,蛋清干涸成灰白色,黏在她指缝间,像一道无法洗净的印记。她望着游昌建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不是擦泪。是擦掉某种长久以来盘踞在眉宇间的、名为“命运”的灰暗阴影。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韩春梅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院子,反手带上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像一道旧时代的闸门,缓缓落下。而门内,是崭新的、尚未命名的明天。小莹没进屋。她走到胡同口,捡起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红枣——那是刚才爆竹炸落的,红得透亮,表皮还带着晨露般的湿润。她把它放进嘴里,咬开。甜。非常甜。甜得让人眼眶发热。她仰起脸,任秋阳照在睫毛上,暖意顺着鼻梁缓缓爬升,最终在眼角凝成一点微光。那点光,细小,却执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在1994年深秋的华北平原上,在无数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的普通人掌心里,在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原谅与未曾抵达的和解之间,悄然燃烧。它不喧哗。但它存在。并且,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