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三章 老东西你又算计我
“姑父,你更进一步的机会来了。”“你说什么?更进一步?小野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赵援朝给撩拨的心动了起来。种花家的男人,哪个没有进取心?就算是那些...小莹抿了抿嘴,忽然问道:“娘,他是不是在担心……今天会有不该出现的人过来捣乱?”韩春梅正踮着脚往胡同口张望,手心全是汗,听见这话,脊背一僵,手指下意识抠紧了门框边沿,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青灰墙皮。她没回头,只从喉头滚出一声极轻的“嗯”,像被谁掐住了气管,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浅。胡同口风一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门槛上。她忽然抬手抹了把眼角,不是哭,是擦汗——可那汗珠混着脂粉,蹭出两道淡红印子,活像旧年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灰。“你懂什么?”她声音哑着,却没怒气,倒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毕鸿威能坐上那趟车,就说明他敢来……可他不敢来,才最吓人。”小莹没接话,只把手里攥着的红绸角悄悄捻得更紧了些。那红绸是今早刚裁的,缎面滑,底下衬着一层薄棉,软而韧,像人绷到极处又不敢断的那根筋。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盖上新涂的凤仙花汁,红得透亮,可指尖冰凉。“娘,”她终于抬眼,“要是他们真来了,您打算怎么拦?拿扫帚?还是跪下来求?”韩春梅猛地转过身,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骂。她盯着小莹看了足足三秒,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左脸颊上——清脆、干脆,火辣辣的响。小莹瞳孔骤缩。“这巴掌,”韩春梅喘着气,声音发颤却不散,“是你爹当年打我的第一下。那时你才三岁,躲在米缸后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记得吗?”小莹喉头一动,没点头,也没摇头。“你不记得,我替你记着。”韩春梅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涩,“他打我,是因为我说他娘把李娟的奶粉钱挪去给毕鸿威买木匠刨子;他再打我,是因为我说他妹妹穿的是我织的毛线衣,却嫌我手糙扎人;第三次,是我抱着李娟在村口等他领工资,他醉醺醺地路过,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她顿了顿,伸手抓起门边晾着的一条红布带子,那是预备绑喜轿的,粗麻织的,棱角分明。“后来他把我赶出来那天,也是秋天,跟今天一样,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你姥姥拎着半袋玉米面追到村口,说‘闺女,回去吧,饿不死’……我没回。不是硬气,是知道回去就是死。饿死慢,可被人啐着脊梁骨说‘白养了个赔钱货’,一天都活不下去。”小莹静静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沁出来,混着凤仙花汁,红得发暗。“所以你问我怎么拦?”韩春梅把红布带子一圈圈缠上左手腕,越勒越紧,青筋暴起,“我不拦。我开门。我亲手给他们沏茶,倒酒,铺席——让他们坐首席,让他们摸李娟的头,让他们说‘好闺女,认得清亲爹’……可我偏不叫他们碰李娟的嫁衣一角。”她忽然笑了,眼尾皱纹堆叠如刀刻:“你姐身上这件褂子,是我在厂里熬了二十七个夜赶出来的。针脚密,线是双股的,扣子是牛角磨的,每颗都用牙咬过,怕松。你说,谁的手敢碰?”话音未落,胡同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不是唢呐,不是鞭炮,是人声——压低的、急促的、带着浓重清水口音的争执。夹杂着一个男人嘶哑的咳嗽,一声女人短促的抽气,还有拖鞋拍打青石板的啪嗒声。小莹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口冲。韩春梅却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动。”“娘!”“听。”风忽地停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瓦片间一只蜘蛛爬行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左脚重,右脚虚浮,像是瘸了半条腿;中间那个稳,但每落一步都刻意放沉,靴底碾碎枯叶的声音清晰可闻;最后那个轻,像猫,却带着股焦躁的喘息,仿佛刚跑完十里路。韩春梅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是他。”她喉头滚动,“毕鸿威……走路总把左肩抬高三分,说那样省力。可他年轻时摔断过锁骨,右边肩膀才真该抬高。”小莹屏住呼吸。门环被叩响了。不是喜庆的三长两短,是缓慢、沉重、带着试探的三下——笃、笃、笃。像棺材盖合拢前的最后敲击。韩春梅没动。小莹也没动。直到第三声余韵散尽,门缝底下忽然漏进一道影子——瘦长、佝偻、顶着一头灰白相间的乱发,影子边缘被斜阳拉得极细,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琴弦。“妈……”门外传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不是毕鸿威。是谦谦。韩春梅浑身一震,手指瞬间松开小莹的手腕,指甲在对方腕上刮出四道浅红血痕。“谦谦?”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倔强:“外婆,我是谦谦。我爸……毕鸿威,他腰伤复发,在车站蹲着起不来。我妈……韩春梅,她不肯进门,说她不配站在这条胡同里。”韩春梅猛地睁开眼,眼白里爬满血丝。“她……说什么?”“她说,”谦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不是您,也不是姐姐,是李莹姐。因为李莹姐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人跑了五里地去卫生所,可路上遇到您娘家大哥拦路要钱,她把最后两毛钱给了他,回来时李莹姐烧得说胡话,差点烧成傻子……”韩春梅膝盖一软,踉跄着扶住门框,额头抵在冰凉的榆木门板上,肩膀无声耸动。小莹却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谦谦,你爸呢?”“他在候车室长椅上躺着,裤子湿了一大片……”少年声音哽了一下,“他不敢去医院,怕花了钱,回头您不认他,他就真成乞丐了。”小莹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堂屋八仙桌上取下一只青瓷碗——那是李娟出嫁专用的“压箱碗”,碗底画着并蒂莲,盛着半碗清水,水上浮着一枚崭新的五分硬币。她端着碗走到门前,没开门,只将碗沿轻轻贴在门缝上。“谦谦,”她语调平静,“把这碗水端给你爸。告诉他,喝下去,就当是喝了咱家的敬茶。从此以后,他毕鸿威跟咱们老李家,两清。”门外没了声响。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扑簌簌撞在门板上。韩春梅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两道深红印子,像被刀划过。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开门,而是探进自己怀里,摸索良久,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小块焦糖色的麻糖,早已硬得硌手,糖面上还沾着几粒芝麻,黑亮亮的,像凝固的眼泪。“你姥姥给的。”她把糖塞进小莹手里,“说今天不能吃甜,怕齁着喜气。可我想……该甜的,还是得甜一回。”小莹低头看着那块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就在这时,胡同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是零星试探,是整整一挂一万响,红纸屑如雪崩般倾泻而下,裹着硫磺味的热浪扑进院子,呛得人睁不开眼。喜轿到了。唢呐声撕裂空气,高亢、嘹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喜气,直冲云霄。韩春梅一把推开院门。阳光泼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门外,毕鸿威果然瘫坐在对面槐树根旁,裤裆湿了一大片,脸色蜡黄,右手死死按着左腰,指节泛白。韩春梅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正对着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毕鸿威脸上,他连躲都不敢躲。而谦谦就站在几步之外,仰着小脸,望着自家紧闭的院门,眼神清澈,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韩春梅没看毕鸿威,也没看自己母亲。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胡同尽头。那里,李娟正被游昌建背着,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她盖着红盖头,一身簇新绣金凤的嫁衣,裙摆拂过青石板,像流淌的熔金。游昌建后颈上,赫然印着两枚清晰的泪渍,还没干透,在秋阳下泛着微光。韩春梅忽然抬脚,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走向毕鸿威,不是走向自己母亲。她径直走到谦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少年的眼睛。然后,她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那块焦糖色的麻糖。“吃吧。”她说,“甜的。”谦谦没伸手。韩春梅也不催。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直到唢呐声陡然拔高,直刺云霄。小莹不知何时站到了母亲身侧,手里仍端着那只青瓷碗。碗中清水微微晃荡,那枚五分硬币沉在水底,映着天光,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韩春梅终于收回手,把糖重新包好,塞进谦谦口袋。“进去吧。”她说,“你姐姐的喜酒,第一杯,得你敬。”她站起身,整了整鬓边散落的白发,转身走向院门。脚步很稳,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忽然停住,侧头看向毕鸿威。毕鸿威正艰难地想撑起身子,额上全是冷汗。韩春梅静静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河面刚融开的一线冰纹,转瞬即逝。“毕鸿威,”她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第一次进我家门,带的见面礼,就是一块麻糖?”毕鸿威动作一僵。“你当时说,”韩春梅垂眸,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糖不值钱,可甜味儿,得让丈母娘先尝。”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刃,剖开二十年积尘:“那甜味儿,我尝到了。苦味儿,我也咽下了。”“现在——”她抬起手,轻轻一推院门。“关门。”木门合拢的刹那,最后一片红纸屑飘落,盖在毕鸿威颤抖的膝盖上。院内,唢呐声骤然炸开,如龙吟九天。院外,毕鸿威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起伏,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谦谦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插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块硬邦邦的麻糖。他悄悄捏碎了一角。甜味儿,混着铁锈般的腥气,在舌尖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