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跟中村大佐之间的仇恨李野是知道的，所以李野怀疑老宋动了手脚，但这话可不能跟赵援朝说，因为这个小姑父要遵守原则。于是李野很疑惑的道：“老宋说那个日笨人是被安全带勒死的？那也是有可能的好吧！我...八点零七分，胡同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喇叭声，不刺耳，是老式北京吉普改装的电子喇叭，调得温润低沉，像一声声含笑的问候。李莹站在院门口踮脚张望，手心汗津津的——不是紧张，是热的。今儿天阴着，可屋里烧着煤炉、厨房蒸着喜饼、窗上糊着红纸，人一多，便蒸腾出一股子暖烘烘的甜气。她抬手抹了把额角，回头冲屋里喊：“娘！来了来了！蓝牌照，三辆车，打头那辆是游昌建开的！”韩春梅正给李娟最后整理头纱，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没应声，只把李娟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捻进红绒花里。那朵花是昨儿夜里她熬着灯做的，用的是李娟小时候穿过的红棉袄里子拆下的布，剪成五瓣，缝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抬头，声音却稳：“小莹，去把鞭炮点上。记着，车轮碾过二道门槛才响——别早，也别晚。”李莹应了声“哎”，转身就往院角跑。可刚迈过门槛，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原来今早天擦亮时下过一阵毛毛雨，砖面沁着水光，映着灰白的天色，也映着她自己慌里慌张的脸。她稳住身子，咬牙啐了一口：“呸！晦气！”可话音未落，就见胡同口拐进来一辆深蓝色桑塔纳，车顶扎着大红绸带，在阴天里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苗。鞭炮“噼啪”炸开时，游昌建已停稳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李娟穿着簇新的红缎子旗袍，立领高至下颌，袖口缀着金线盘扣，腰身收得极紧，衬得肩背挺直如竹。她没看新郎，只朝院门内深深望了一眼——韩春梅站在影壁后，半边身子隐在暗处，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手帕，帕角被捏得发白。李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朝母亲的方向虚虚一点。那是她们母女之间十几年来的暗号：我记着呢，都记着呢。游昌建蹲下身，背脊微弓。李娟没迟疑，双手搭上他肩膀，右膝一屈，稳稳伏了上去。游昌建起身时膝盖绷得笔直，一步没晃。李莹赶紧上前扶住姐姐垂下来的左臂，指尖触到旗袍袖口滚边的金线，冰凉又硌手。她仰头看哥哥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一滚，忽然低声道：“姐，你重了。”李娟趴在他背上轻笑，气息拂过他耳后：“去年体检胖了两斤，怪谁？”“怪我。”游昌建答得飞快，脚步不停，“怪我没把你小时候偷吃糖糕的事告诉娘，让她少给你烙两回。”李莹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烫得厉害。她赶紧低头蹭掉，又胡乱抹了把脸，只觉脸上脂粉混着泪痕，黏腻腻的。可她不敢哭出声——今天不能哭丧脸，更不能让娘看见她哭。她只死死攥着姐姐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这十年来所有没出口的委屈、没流干的泪、没说尽的感激，全锁在这寸许肌肤之下。游昌建背着李娟穿过胡同，两侧挤满了人。清水县的老乡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蓝布衫，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沿磕碰得叮当响。有人喊：“小娟啊，好闺女！这腰杆子比你爹当年挑担还直！”有人接话：“可不是！你看人家新郎官，眼睛都长她后脑勺上了！”哄笑声里，一个穿枣红毛衣的老太太突然伸手，颤巍巍摸了把李娟垂下的发梢，絮叨着：“好头发，黑亮亮的……跟你娘出嫁那天一个样。”李莹认得她，是胡同口卖豆腐的老赵家媳妇，当年韩春梅抱着襁褓里的李娟在她豆腐摊前讨过一碗热豆浆，冻得嘴唇发紫，豆浆泼在围裙上，结成一片白霜。游昌建脚步微滞，李娟却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下他肩胛骨：“走。”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得周围哄笑戛然而止。她没回头，只把下巴搁在游昌建肩头，目光扫过人群——她看见毕鸿威站在第三排，西装崭新却袖口磨得发亮，正盯着自己，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罐；看见陈康健站在毕鸿威身侧，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研究所徽章，衬得脖颈修长，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锐气；还看见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是李野托关系请来的清河派出所同事，此刻正不动声色地隔开人群，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直到跨进饭店旋转门，游昌建才将李娟放下。地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李娟站定，抬手理了理鬓发，红绸花依旧端端正正。她转身，朝游昌建伸出右手。游昌建愣了下，随即笑着握住，掌心宽厚温热。李娟却没松手，反而将他手往前一带，凑近他耳边，压着嗓子说：“哥，谢了。还有……替我看看娘，她今儿早上没吃早饭。”游昌建喉结又是一滚，点头时睫毛剧烈颤动，像被风掀翻的蝶翼。婚宴设在清河饭店二楼牡丹厅。没有水晶吊灯，只有几盏新换的磨砂玻璃罩灯，光线柔和地漫下来，把八仙桌上的搪瓷碗碟、玻璃酒杯、一碟碟油亮的酱肘子和糖醋排骨，都镀上一层温润的釉光。李开建亲自站在楼梯口迎客，灰布中山装熨得一丝褶皱也无，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钢笔，见人就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扇。他身后站着王软弱，一身藏青色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正跟几个年轻人低声调度：“……东边靠窗那桌是清水老乡，西边中间是研究所同事，中间留三张空桌——对，就留着，等会儿有人来坐。”没人问等谁。李娟敬酒时，毕鸿威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白酒入喉，他呛得咳出眼泪，却硬撑着把杯底亮给李娟看。李娟没说话，只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手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毕鸿威面前：“论文终稿，还有调令申请表。你填完，下周三前交到市人事局。我托了人，窗口给你留着。”毕鸿威盯着那信封，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陈康健见状，忙接过话头：“李娟，这……太突然了！他真能定？”语气是试探，更是确认——他需要亲耳听见那个答案，才能把七年积压的疑惑钉死在现实里。李娟转过身，目光掠过陈康健胸前的徽章，停在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戒痕，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老陈，”她声音很轻，却让满厅喧闹都退潮，“你记得咱们实习时，你总嫌实验室通风不好，偷偷拆了窗框上的铁丝网？”陈康健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左手。“后来所长罚你写检查，你写了三页纸，最后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箭。”李娟笑了，眼角弯起细纹，“可你没写出来的是——那天拆网，是为了让我能把窗台那盆茉莉搬出去晒太阳。因为你说，它开花的样子，像我笑起来的眼睛。”陈康健僵在原地，酒杯悬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他忽然想起毕业前夜，他醉醺醺撞进李娟宿舍楼下，看见她踮脚把一串风铃挂上梧桐树杈，风铃是玻璃瓶做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茉莉花瓣。他当时嚷嚷着要帮她，却被她笑着推开：“陈康健，你喝多了，风铃得自己挂才有福气。”原来有些事，从来不必言明。李娟没再看他，径直走向主桌。韩春梅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长寿面，面条浮在清汤里，细如发丝。李娟拿起筷子，轻轻拨开面汤，露出底下卧着的两个荷包蛋——蛋白凝得雪白，蛋黄圆润如初升的太阳。她夹起一个，送到母亲唇边：“娘，您尝尝。”韩春梅没张嘴，只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李娟手背，指甲边缘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舅舅……没来。”李娟没放下筷子，只垂眸看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不来，是因为春兰姨拦住了他。昨儿晚上，春兰姨打了三个电话，说您这儿备着他的座位，可他要是来了，就得给您磕头。他不敢磕。”韩春梅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没去捡，只是慢慢收回手，攥成拳，抵在膝头。那拳头小得可怜，指节泛白，像一截被风雨蚀刻多年的枯枝。可李娟知道，这双手曾劈开过冻土种下第一茬红薯，曾攥着砖头挡在李莹身前护住她被继父撕破的棉袄，也曾蘸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草纸上一笔一划教她写“人”字——那一捺，永远拖得极长，长过整个童年。“娘，”李娟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根韧丝，牢牢缠住母亲绷紧的神经，“您还记得吗？您把我抱回清水县那年，路上遇见个算命先生。他说我八字硬，克亲。您当场就啐了他一脸唾沫，说‘我闺女命硬？那正好，硬命扛得住硬日子’。”韩春梅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深刻的眼纹蜿蜒而下，滴在素净的蓝布衫前襟上，洇开两团深色的花。李娟用拇指轻轻擦掉母亲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她没再劝，只把那枚荷包蛋塞进母亲嘴里。韩春梅含着蛋，咸鲜温热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喉头滚动着，终于咽了下去。她睁开眼，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女儿红艳艳的旗袍，也映着窗外渐渐透出的微光——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斜斜刺入，正正落在李娟鬓边那朵红绒花上，花瓣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金线盘扣熠熠生辉。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接着是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笃笃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厅里谈笑声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转向楼梯口。李莹最先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是韩春兰，穿着簇新的墨绿丝绒套装，头发烫成蓬松的大卷，手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上来。她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人提着鼓鼓囊囊的皮箱，另一人怀里抱着个蒙着红布的长条形物件。韩春兰目光扫过全场，没看李娟，也没看韩春梅，径直走到主桌前，将皮箱“咚”一声放在地上。她掀起红布，露出一尊半米高的汉白玉观音像，面容慈和，衣袂飘举，底座刻着“清水县韩氏宗祠敬献”八个楷体小字。“姐，”韩春兰开口，声音清亮得像砸在青石板上的玉珠，“咱爹昨儿夜里托梦，说李娟出嫁，韩家该添件镇宅的物件。这观音像，我跑了三天，从曲阳订的。底座钱，我出了。”满厅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韩春梅盯着那尊观音，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李娟却忽然笑了，端起酒杯：“姨，谢谢您。这观音像，我收下。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春兰腕上的金镯，“您送的礼，我记在心里。可咱韩家祖坟在清水县东山坳，离这儿八百里。您若真想供奉，不如把这像运回去，放在咱爹坟前。毕竟……”她微微一笑，红唇如刃，“活人拜佛求平安，死人守墓才叫尽孝。”韩春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裂开缝隙。她腕子一抖，金镯子撞在桌沿，发出刺耳的“铛”一声。李娟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毕鸿威那桌，将手中酒杯递过去：“老毕，最后一杯。喝了它，往后你在京城，就是我的人。”毕鸿威霍然起身，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他下颌线淌下，在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痕迹。他抹了把嘴，忽然抓起桌上那封牛皮纸信封，三两下撕开，抽出里面的调令申请表，掏出随身钢笔，笔尖悬在“申请人”栏上方，久久未落。李娟也不催，只静静看着。最终，毕鸿威笔尖重重落下，签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名字，墨迹未干，他忽然抬眼，声音嘶哑：“李娟，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李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因为当年在西城研究所，你偷偷把实验数据备份给我，自己顶着风险重做了一遍。因为你明明能留京，却选择回粤省照顾生病的父亲。还因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康健胸前的徽章，又落回毕鸿威脸上，“你名字后面，从来不需要挂别人的功劳。”毕鸿威握笔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漆黑梅花。李娟俯身拾起钢笔，用指腹擦掉笔尖的墨渍，重新放回毕鸿威掌心。她的手指干燥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签字吧。你的名字，配得上这张纸。”毕鸿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他再次提笔，在签名旁，郑重写下一行小字：“毕鸿威，自愿申请，永不反悔。”李娟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签名，忽然觉得掌心发烫。这烫意顺着血脉往上爬，一直烧到眼眶深处。她眨了眨眼，将那阵酸涩硬生生逼退，转身走向窗边。窗外，阳光已彻底撕开云层，金灿灿地泼洒下来，将整条清河路染成一条流动的金河。河边柳树抽出了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支蘸饱了希望的毛笔，正欲挥毫写下崭新的篇章。她抬手，悄悄将那张调令申请表按在胸口。纸张薄薄一张，却重逾千钧。原来所谓圆满，并非无人搅局，而是纵有惊涛拍岸，自有磐石立于中流；并非万事顺遂，而是所有坎坷跋涉，终将化作托举羽翼的风。李莹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长寿面，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没说话，只把碗往李娟手里一塞，然后伸手，用力攥住姐姐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却稳如磐石。姐妹俩并肩而立，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金色长河。远处，一只纸鸢正乘着东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细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仿佛连着人间烟火，也连着浩渺苍穹。李娟低头，吹散面汤上浮着的几星油花。热气扑上睫毛，温润而真实。她忽然想起昨夜母亲在灯下缝嫁衣时，哼的那段走了调的《刘巧儿》：“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赵家儿郎不认识，我怎能依……”那时她躺在里屋床上，听着听着就笑了。原来娘唱的不是戏词，是半生颠簸后，终于落定的心安。面汤微咸，荷包蛋软糯，葱花香得恰到好处。真好啊，这人间烟火，这粗茶淡饭，这来之不易的、稳稳当当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