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一章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星期天,李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闺女小兜儿跟个小狗似的围着他打转。“爸爸,等我们学校放假了,你带我和哥哥去旧金山找奥利大叔吧?奥利大叔说我的那匹马生了一匹小马驹......我都好久没骑马了......小莹抿了抿嘴,忽然问道:“娘,他是不是在担心……今天会有不该出现的人过来捣乱?”韩春梅正踮着脚往胡同口张望,听见这话,手一抖,刚拧开盖子的搪瓷缸子里热茶差点泼出来。她没回头,只把缸子往窗台上一磕,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震得窗台边那只搪瓷杯盖滚了两圈,停在墙皮剥落的裂缝旁。“他懂什么?”她嗓音发紧,像被粗麻绳勒过,“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来不了。”话音未落,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穿蓝布工装、拎铝皮饭盒的街坊探头探脑。其中一人朝这边扬了扬下巴,另一人就笑着接话:“哎哟,李家这闺女出嫁,连鞭炮都没请人放,就让门口那俩小伙儿自己点——听说是亲弟弟和表哥?啧啧,清河那边可都传开了,说李家没规矩,连个舅家都不请,倒把个外姓同学供上座了。”韩春梅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指甲却没掐进掌心,反而慢慢松开,又抬手理了理鬓角一丝翘起的白发。她转身从五斗柜最上层抽屉里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掀开,露出三枚银元——一枚光绪元宝,两枚袁大头,边缘磨得发亮,是当年毕鸿威亲手交给她的聘礼,她一直没花,压在箱底,压了整整十八年。“小莹,你去把这三块银元,包进李娟的陪嫁包袱里。”她声音忽然沉下来,像井水漫过青石,“放在她枕下,压床。”小莹一愣:“娘?这……不是早说好了,不兴老规矩,新事新办?”“新事新办?”韩春梅扯了下嘴角,那笑没到眼底,“新事也得压得住旧账。他以为李娟真不知道今儿谁会来?他以为游昌建真是凑巧撞上的?”小莹没接话,只默默接过红布包。指尖触到银元冰凉的棱角,忽想起昨夜整理嫁妆时,在姐姐梳妆匣底层摸到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是李娟的,写得极小极密:“若毕母至,勿迎;若韩氏至,引至偏院,茶水不热不凉,坐椅不软不硬,话不说满,也不说尽——她若问‘鸿威在哪’,答‘在粤省修铁路’;若问‘谦谦呢’,答‘随父在广铁技校念书’;若再问‘他们不认我?’……就说‘认,但今日是认人的日子,是认亲的日子。’”小莹当时怔了半晌,把纸条折好塞回原处,没告诉任何人。此刻她攥着红布包走出堂屋,阳光正斜斜切过门楣,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她忽然站住,侧耳听——远处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鞭炮,是汽车喇叭,低沉、克制,像是刻意压着火气,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胡同口。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猛地一晃,枝叶簌簌落下几片枯叶。小莹没回头,只把红布包攥得更紧了些。同一时刻,饭店二楼雅间。游昌建正给毕鸿威倒酒,玻璃酒瓶底磕在青花瓷酒盅上,叮的一声轻响。陈康健端着杯子,目光却黏在毕鸿威袖口——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针脚细密,却不是新补的,线色略深,是旧布补旧衣,补了不止一次。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李娟坐在主位,一身宝蓝色旗袍,襟口别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花瓣还带着水汽。她抬眼扫过门口,没说话,只用银筷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空碟子。游昌建立刻会意,忙道:“我去催催上菜!”他刚起身,门被推开一条缝,服务员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李女士,门口……有两位老人家,说找您,一位姓毕,一位姓韩,还带了个孩子,说是……您弟弟。”满屋静了。陈康健手里的酒盅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荡。毕鸿威端杯的手顿住,杯沿抵在下唇,没碰,也没放。李娟没看任何人,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是十二岁那年,为抢回被韩春梅撕碎的期末试卷,徒手掰开铁皮铅笔盒留下的。她慢慢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下雨了吗”:“让他们进来。”游昌建想拦:“李娟,这不合适——”“合适。”李娟打断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声,不轻不重,“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不是谁清算旧账的日子。但既然他们来了,就按规矩来。”规矩是什么?是毕母进门要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才轮得到新人叩首。可今天高堂席上坐的是李开建和王软弱,毕母若跪,跪的是谁?是李开建?还是空气?是韩春梅进门不能走正门,得由偏门入,因她已非李家妇,更非李娟生母,连“前岳母”的名分都经不起推敲。可她若不进,那孩子站在风口里,穿的还是去年冬的薄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是那个叫谦谦的男孩,七岁,瘦得肩胛骨支棱着,像两片没长开的蝶翼。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蓝布青蛙,针脚歪斜,肚皮鼓胀,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是晒干的艾草——毕母亲手缝的,说能避邪。门被完全推开。毕母佝偻着背,头发全白,枯瘦的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每走一步,拐杖点地都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她身后半步,韩春梅垂着眼,双手绞着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指节泛白。再后面,谦谦仰着小脸,眼睛黑亮,一眨不眨盯着李娟,像盯着一座庙里新塑的菩萨。没人说话。毕母径直走到堂屋中央,没看李开建,没看王软弱,目光直直落在李娟脸上,停了三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李娟没动。游昌建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李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毕母膝盖离地只剩寸许时,李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妈,您这一跪,跪的不是我。是毕鸿威的脸,是谦谦以后的脊梁骨,更是……您自己这辈子没活明白的劲儿。”毕母身子一僵,膝盖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线吊着。“您要是真为谦谦好,就别跪。”李娟站起身,绕过八仙桌,走到毕母面前,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蜜蜡手串,通体赤红,温润如血,“这是师父给的,说能安神定魄。您收着,回去给他戴。”毕母没接。李娟也不收回,只把手串轻轻放在毕母拄拐的那只枯手上。蜜蜡触到老人干裂的皮肤,竟似有微温。这时,韩春梅突然往前半步,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哭,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肩膀却抖得厉害,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李娟……”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像人声,“娘……给你赔不是。”李娟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挪开了槐树影,移到她绣着金线的鞋尖上。“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您当年把我从毕家赶出来那天,也是这样磕的头。您记得吗?”韩春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您说,‘赔钱货不配吃毕家一碗饭’。”李娟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您扒了我和小莹的棉袄,扔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小莹抓着灶台边哭,您拿烧火棍抽她手背,说‘再碰灶台,剁了你的爪子’。”谦谦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害怕,是委屈,是憋了太久的委屈冲破喉咙。他松开那只蓝布青蛙,踉跄着扑向李娟,小小的身体撞在她旗袍下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姑姑,妈妈说……说你是坏人,说你偷了爸爸的钱……还说……还说你害死了爷爷……”满屋死寂。毕母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李娟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谦谦泪汪汪的眼睛。她没擦他的眼泪,只用拇指腹,极轻地、极慢地,摩挲了一下男孩冻得发红的耳垂。“谦谦,”她声音忽然很柔,像春水拂过石岸,“姑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爷爷不是病死的,是心梗,送医院路上耽误了。那天,是你爸骑着自行车驮他去的,车胎爆了两次,他推着车跑了一里地,鞋底都磨穿了。”“第二,你爸的钱,他一分没拿。他走那天,把工资条、存折、粮票本子,全交给了你奶奶。你奶奶烧了,当着你面烧的,灰烬撒进了猪圈。”“第三……”李娟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谦谦胸口,“你心里那个‘爸爸’,不是毕鸿威。是你亲爸,游昌建。他当年在清水县教书,后来调去羊城,去年升了副科长。他托人带信给我,说想见你,但怕你奶奶知道,不敢直接来。”谦谦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嘴微张,呆呆望着她。游昌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李娟站起身,转向韩春梅,目光平静无波:“妈,您带谦谦回去吧。火车票,我让人买好了,今晚九点十七分,K56次,卧铺。车票在您口袋里。”韩春梅一怔,下意识摸向围裙口袋——果然,一张硬板车票静静躺在那里,票面印着“广州——北京”,日期正是今天。“还有,”李娟看向毕母,语气缓了三分,“谦谦的户口,我托人办妥了。明天一早,清水县公安局会把新户口本寄到您家。他以后,是毕家的孙子,也是游家的儿子。两头的姓,都刻在他命里。”毕母浑身一颤,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砸在枣木拐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莹一头撞进来,额角沁着汗,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声音发颤:“姐!派出所刚打来电话……毕鸿威他们……在粤省火车站,被扣下了!说……说他们涉嫌诈骗,冒充移动公司领导……”满屋人齐齐变色。李娟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阳掠过湖面,转瞬即逝。她拿起桌上那杯始终没动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入咽喉,灼热如火。“知道了。”她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清越一声响,“告诉派出所,人,我来领。”她抬眼,目光扫过毕母、韩春梅、游昌建、陈康健,最后落在李莹脸上,轻轻道:“小莹,去把我那身嫁衣收好。等过两天,我穿它,去粤省接人。”阳光正盛,穿过窗棂,在她宝蓝色旗袍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朵栀子花不知何时悄然凋落一片花瓣,静静躺在她脚边,洁白如初,脉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