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记得常来啊！最近想见一面越来越难了......”“知道了哥，有空我们一定来......”李野和靳鹏聊完了进口原材料的事，文乐渝那边的裴文慧和杨素文等人也带着孩子们告辞了。...八点零七分，胡同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鞭炮声，红纸屑像雪片一样飘进院门，李莹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踮起脚尖朝外张望——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正缓缓驶入巷子，车头上扎着大红绸花，后视镜上还系着两朵绢制的并蒂莲。车还没停稳，游昌建已经跳下车，一手拎着个印着“百年好合”字样的搪瓷暖壶，另一手攥着一挂未燃的两千响鞭炮，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与局促。“姐！我来了！”他嗓门洪亮，却在跨进院门时被门槛绊得一个趔趄，惹得院里几个清水县来的婶子噗嗤笑出声。韩春梅正在堂屋门口整理李娟头上的红盖头，听见动静忙探出头，看见游昌建那副憨样，眼圈忽然一热，赶紧低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李娟坐在铺着红缎子的八仙椅上，身上是件改良款的绛红旗袍，领口袖边滚着金线云纹，腰身收得极紧，衬得她肩颈线条如初春柳枝般清冽。她没戴凤冠，只在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是李开建前年托人从潘家园淘来的老物件。她听见游昌建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抬头，只是将攥着红绸一角的手指又收得更紧了些——那绸子是李莹亲手裁的，边角还留着几根未剪净的丝线，扎得掌心微痒。“小莹！快去把暖壶接过来！里头是红枣桂圆茶，得趁热给新姑爷喝一口，图个甜甜蜜蜜！”韩春梅喊完，又转头对李娟耳语：“你哥这孩子，打小就笨手笨脚，可背你出门那会儿，手抖得比娘当年端尿盆还厉害……”话音未落，李莹已接过暖壶，顺手往游昌建胳膊上拧了一把：“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去屋里换鞋！你这双黑皮鞋上全是泥，踩脏了咱家新铺的红地毯，回头姐夫该心疼了！”游昌建哎哟一声缩手，果然发现鞋尖沾着三道青灰泥印——那是方才在胡同口推自行车时蹭上的。他讪笑着搓搓鼻子，忽见李娟抬起眼，目光清亮如井水映月，不躲不闪地落在他脸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微微错位的虎牙。婚宴设在清河桥东头的“聚福楼”，三层小楼刷过新漆，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刚挂上，灯罩上“囍”字还泛着桐油香。李开建早带着王软弱、李野守在楼下，见吉普车拐进巷口，立刻指挥几个年轻后生搬开挡路的竹编屏风。李野一边擦汗一边嘟囔：“我说老李，你真信得过游昌建那小子？昨儿我听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说，他昨儿还在厂里修锅炉，咋今儿就成新郎官了？”李开建叼着半截烟卷，烟雾缭绕中眯起眼：“修锅炉？他修的是咱家煤气灶！那孩子跟李娟处对象三年，连她姨妈期都掐得准，比咱家闹钟还灵。”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夏青禾抱着一摞描金喜帖冲下来，额角沁着细汗：“爸！喜帖全按您说的分好了！韩春兰那边三份，清水县老乡十八份，研究所同事……”她忽然顿住，盯着李开建身后那辆吉普车，声音陡然发紧：“爸，这车……怎么跟昨儿粤省打来电话那人说的一模一样？”李开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散开时，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昨儿谁打的电话？”“是……是我。”一个低沉男声从车后传来。毕鸿威拎着个褪色的蓝布提包走过来，头发剪得极短，鬓角已有几缕灰白，左眉骨上那道旧疤比七年前更显狰狞。他目光扫过夏青禾瞬间煞白的脸，又掠过李开建手中未熄的烟卷，最后停在二楼窗口——李娟正站在那儿，隔着玻璃静静望着他。空气凝滞了三秒。夏青禾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朱漆廊柱，发出闷响。李开建却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毕鸿威肩膀，力道沉实：“来了？上楼吧，李娟在等你。”毕鸿威喉结滚动，提包带子在他指间勒出深深凹痕。他没应声，只仰头望向窗口。李娟忽然抬手，将一张叠成方胜的红纸轻轻放在窗台上。风一吹，那纸片翻飞而起，打着旋儿飘向毕鸿威脚边。他弯腰拾起，展开——是张泛黄的旧稿纸，铅笔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只依稀辨出几行：“……若数据偏差超0.3%，需重新校准示波器零点。毕鸿威注。”这是七年前西城电子所实验室的演算草稿。当时陈康健抢在毕鸿威前交了终稿，署名栏赫然写着两人名字，可第三页的原始数据却被悄悄抽走。毕鸿威至今记得自己攥着空荡荡的活页夹，在暴雨里狂奔二十分钟追回那张纸，却只看到陈康健撑伞站在研究所门口，伞沿滴落的水珠，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圆点。“他……”毕鸿威声音沙哑，“怎么会有这个？”李娟在窗口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夏青禾却突然冲下楼，一把拽住毕鸿威手腕：“你来干什么？！粤省那边的事还没平息，你跑这儿来添什么乱？！”她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毕鸿威却恍若未觉，只将那张稿纸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此时二楼雅间，陈康健正举着酒杯，对游昌建挤眼睛：“老游，你这新郎官可得敬我三杯！当年在实验室，你偷喝我保温桶里的豆浆，害我胃疼三天——”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毕鸿威推开包厢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开建和夏青禾。陈康健手中酒杯晃了晃，琥珀色液体泼洒在雪白桌布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满座寂静。游昌建下意识护在李娟身侧，手掌无意识抚过她后颈——那里有粒褐色小痣，是他第一次牵她手时，在冬夜路灯下数过的第七颗星。李娟却轻轻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直直投向毕鸿威：“论文的事，咱们边吃边谈。”席间没人动筷。李开建亲自给毕鸿威斟满一杯白酒，酒液澄澈如泪。毕鸿威端起杯子，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李工，当年那篇关于高频信号衰减模型的论文，第三部分的核心算法……”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陈康健骤然惨白的脸，“您后来是怎么补全的？”李娟夹起一块酱肘子，慢条斯理剔掉肥腻部分，将精瘦肉块放进毕鸿威碗中：“不是你写的那个算法。去年十月，我在中科院文献库调取西城所1991年原始实验记录时，发现有三十七组被删改的数据。它们现在躺在我家书房第三个樟木箱底层，用蜡封着。”她抬眸，烛光在瞳仁里跳动如豆：“毕工，你愿意回来，不是因为京城缺你一个名额，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该永远埋在废纸堆里。”陈康健手中的筷子啪嗒落地。他看着李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原来她七年不联系，不是遗忘，是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熬成了淬火的钢。窗外忽然响起唢呐声，高亢嘹亮，撕开凝滞的空气。李莹不知何时溜到楼下，正扯着嗓子喊：“新郎官！背新娘子啦——”话音未落，整条清河街的鞭炮齐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毕鸿威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解下蓝布提包，从夹层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毛。他翻开第一页，铅笔字迹力透纸背：“ 李娟设计滤波电路，误差率0.07%——毕鸿威见证。”李开建默默起身，将自己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摘下，轻轻放在笔记本上。表盘玻璃映着满室烛光，秒针滴答，不疾不徐。夏青禾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韩春兰蹲在灶台边给她烤红薯，炭火噼啪炸开，烫得她跳脚大哭。韩春兰却把焦黑的红薯掰开，挑出最软糯的瓤递给她：“哭啥？甜的都在里头捂着呢。”此刻满桌佳肴蒸腾热气，李娟端起酒杯，指尖拂过杯沿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夜试杯时失手磕的。她看向毕鸿威，也看向陈康健，最后目光落回李开建平静的眼底：“爸，这杯酒，敬那些没被写进论文的夜晚。”酒液入喉，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肺腑。毕鸿威喉结剧烈起伏，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角湿润，却笑得坦荡：“李工，调令的事……”“明早八点，人事处等你。”李娟截断他的话，将空杯倒扣在桌上，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叮”。唢呐声愈发高亢，仿佛要刺破九月的薄云。游昌建终于背起李娟，她嫁衣下摆垂落，扫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几茎狗尾巴草。夏青禾望着他们穿过庭院，忽然转身抓住李莹手臂：“姐……韩春兰她……”话未说完，李莹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闭嘴。今天是你姐的大日子，谁敢提那个名字，我就把她舌头剪了塞进猪食槽。”李莹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长街的喧嚣都退潮般远去。夏青禾浑身发冷，却见李莹松开手，从口袋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按在她掌心——那是枚乾隆通宝，穿孔边缘磨得温润如玉。“拿着，”李莹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当年娘被赶出老韩家那天，你偷偷塞给她三枚铜钱。这枚，是还你的。”夏青禾怔怔握紧铜钱，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望去，游昌建已背着李娟踏上饭店台阶，红绸随风翻飞如火焰。而在人群最外围，韩春兰穿着簇新的藏青列宁装，正踮脚张望，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包里是她连夜蒸的三十个红豆馍馍，每个馍馍褶皱都捏得整整齐齐，像极了当年哄夏青禾时，她捏在手心的糖人。唢呐声骤然拔高，直冲云霄。李娟在游昌建背上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捕捉到韩春兰眼中闪烁的泪光。她轻轻勾起嘴角，那笑意如春冰初裂，无声无息，却足以融化积压十七年的寒霜。此时胡同深处，一辆沾满泥浆的长途大巴缓缓停靠。车门吱呀开启，两个裹着褪色棉袄的老妇人扶着车门蹒跚而下。为首那人左眼蒙着黑纱，右眼浑浊却执拗地望向聚福楼方向——正是韩春梅的生母，那个当年攥着七百块钱、头也不回走出韩家老宅的女人。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酒楼飞檐，嘶哑开口：“兰子……你妹妹的喜事，娘来喝杯酒。”风卷起她鬓边白发，露出耳后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六岁那年，为护住怀中襁褓里的韩春梅，被韩父甩来的粗瓷碗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