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正文 第三十八章 道性之争
自空中传下的那道声音浩虚飘渺,气韵高远,分明便在殿内响彻,却好似自重重天地之外发出。此音一出,便叫四眼老道吃了一惊,赶忙滚下玄台来,慌乱一个大礼拜下,意态极恭。“小人一时不察,此番竟然是惊动了峤公法驾,着实无地自容,请峤公责罚!”老道将头颅深深一低。他面上的四只眼中都有惊色显露,忙不迭请罪道。在这殿央高处虽无人影显出,但隐隐约约,似可看得一幕异象奇景。在瑰丽黄云密布的虚空世界中,一个高大道人端坐在青莲花宝座之上,拂拂长须,湛澄双目。在其人头顶有密密气光来回滚荡,交合沉降,共为三百六十之数,似在演周天玄变、日月幽明。而道人手握一枚宝珠,其色苍苍,其气浩浩,仿佛是祖气之所生,得群阳之精也。若是四眼老道此刻大胆抬头望去,便可看得在那宝珠深处,同样也有一个道人正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双目似闭非闭,唇角隐约带笑。宝珠中的那道人观其面貌,分明与公一般无二,只是通体气度却与峤公相异,反而像是个赤诚稚子,未经世情打磨,人间悲喜,脸上带有一抹天真无邪之意,莫名给人一股返璞归真感触。“山简这手法倒是运用巧妙,看来自当年紫光天一别后,他的阵道造诣又有精进了,你一时未察,非你之过。”峤公微微摇头,声音悠悠传下:“此事我自会向另外三家的道友分说,不必惶恐。”四眼老道闻言如蒙大赦,握紧袖中手指,又是重重一个叩首。“近来午阳上人处可有什么异动?”峤公问道。“那位上人还是老模样,并不肯屈从。”四眼老道摇一摇头,回禀道:“先前几次他为了挣脱净天地锁,还假意服软,吐出了些虚虚实实的言语,只是最后被几位大人看破了心思,并未得逞。”“都已到了这等地步,连他背后的那位祟郁魔神亦是被困死劫中,午阳还不愿松口?好生固执。”峤公微微笑了一声。而过得一阵后,才有声音继续传来,道:“既然如此,那便继续熬下去罢,勿要理会!”四眼老道闻言连声应是,而老道显然仍心有疑虑,在脑中一番快速的天人交战后,终还是大着胆子道:“峤公,请恕小人愚钝,不知对于道场中的那位玉宸真人,是应当如何处置?"峤公闻言不以为意,只淡声道:“山简既有能耐破解了道场符诏,让他宗内的小辈进入此间,那便算他胜了一局罢,我等并非输不起之辈。那小辈不必多管,视他如道场中的其他元神真人一般,他所得之勋秩,依例铨叙,无有抑扬。山简遣出这弟子,是欲扫我等四家之颜面。我倒有些想看看,被他寄予厚望的这小辈,是否能不辱使命?”四眼老道连连颔首,口中恭声应下。而过得半晌,待得他抬起头时,峤公早已将伟力抽离了出去。殿央高处只是一片空空荡荡,似是什么都未曾发生。“山简......”四眼老道低声念出这名字,眉头不觉皱起。他思片刻后,也是将舆图抖开,随手在掐了个后,图中瞬时冲出一团沸气,翻滚如蒸。气团滚动来去,莹莹放光,一个个人影渐次从中浮现,又陆续隐去。一处水榭中,身着黑色厚氅,手捧暖炉的余奉正目视前方校场,神色淡漠。在校场上,正有武学教头在捉对搏杀,亲自给余奉演绎蜕血之妙,向他直白揭示蜕血与通脉之间究竟是有何等不同。而分明是大白日,余奉这具身躯却是裹得严实,似置身在寒冬腊月中,一股寒气自他骨髓中沁出,叫地面似结了微微一层白霜。这寒气之冷冽,即便是余奉身后立的那几个家丁亦有些难以承受,紧咬牙关,面皮微微发僵。“羽化六境,道性之争......蔺束龙,那便看看,究竟是谁能够鳌头独占,压倒群英了!”余奉缓缓自口中吐出一口长气,心下暗道。吊脚小楼里,蓑衣芒鞋的云慧手捧一卷略微泛黄的古书,神态认真。在书上,是一个个小人摆出各类姿势,或结跏趺坐,或五心朝天,或如临空,或塌腰似豹…………在小人左右两侧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注解,清晰写就了应当行气理脉,各个步骤又当用何类秘要为辅。而当云慧翻动书页最后时,一张金纸亦是随之落下,被他拿在手中。这金纸质地奇异,看似轻飘飘毫无分量,一捏碎,但是以云慧眼下这具通脉三重之身,即便使出了全力,亦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指印。而金纸上别无他物,只是绘着一具身披翎羽,面露疯魔癫狂之色的高大人影,须发皆扬之状,叫人望而生畏。“羽仙......初来此道场,便得了直指六境精要的典籍,倒是运道极好了。”云慧口诵一声佛号,脸上含笑。南越国,兰水秦家。在几个女侍的簇拥下,隋她接过一口玉匣。她揭了匣盖,在铺底的明黄软绸上,只静静躺着一柄三尺来长的宝剑,剑鞘上以金丝嵌有“贯虹”二字,笔力遒劲。当姮拔剑出鞘后,场中之人似见眼前有灿光大放,叫双目一时间酸涩异常,几欲落泪。好在这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得眼前视线再清晰时,众人转目看去,远处那根用以试剑的大铁桩已是被拦腰削去,断口处光洁平整,赫然是如镜一般!“好一口宝兵,虽我不擅用剑,但有了此物,将来若在夺经时对上了那位,多少也是能再添些把握......”感应在握住剑柄时,自家内息竟也是壮大了足有两成之多。隋姮点一点头,心下思忖,又收剑入鞘。季闵、燕行、震宫曹兴、无定门姚宗、常心钧,多闻寺的弘忍......四眼老道视线依次自这些真人身上扫过,最后只忽停在了一人身上,脸上神情也微微有了些变幻。那是一个面如润玉,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他一身麻衣粗布,赤着双臂,腰间悬着两柄长剑,此时正站立在山巅上,手倚着崖畔的一颗苍劲老松,目望脚下翻腾的云海。法圣天道举一榜状元,冲玄真人————蔺束龙!“堂堂丹元魁首,曾冠绝胥都九州四海的第一金丹...………这位玉宸修士既能败尽胥都金丹,容纳堂堂大天气运于身,自然绝非等闲人物,可法圣亦是十六大天的其一,蔺束龙更是被那位亲口赞为“宇内第一元神’。他们两位的道性之争,又究竟孰强孰弱?”四眼老道轻捋长须,口中喃喃自语:“若是寻常时候,这陈珩出马,四家修士怕还真无一位是他的敌手,可蔺束龙今番却偏也在场。山简道君......如此一来,你宗内的陈珩真还能够不辱使命?”而光阴似箭,时序如流,捻指之间,又是一月功夫过去。这一日,在大围山中。本在对坐闲谈的黄衫少年和魁梧大汉忽听得地上枝叶窣窣发响,声音细密。两人急忙转了视线,见闭目端坐的陈珩呼吸声忽就变得微不可闻,似一尊庙中石像。稍后又过去几息功夫,他的一身气血流动速缓慢下去,连心跳声音都好似要在这一刹停止。但取而代之的,则是他周身内息正似江河倒灌般汹汹而动,并有愈演愈烈之势。直至透过皮膜彻底外放而出,叫他周身三丈区域都成了一坨坚凝似铁的气团!在气团之中,除陈珩外,无论是枯枝落叶亦或碎石泥土,皆被呼啸劲风一气卷起,然后被撕个粉碎,汇成那气团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见得这幕,远处的两人默契对视一眼,一时无言。“林兄这么快便功行又进,这倒真是一桩奇事......这位的道性之高,着实远远在你我之上。”黄衫少年摇一摇头,先是唏嘘,继而又有些疑惑:“不过都是星枢身下场,你我这用以驻神的星枢身都是通脉境界,怎林兄的却要从头来修,这却有些古怪之处。魁梧大汉沉吟片刻后摇一摇头,道:“孙真人,此处在在贫道看来倒属寻常。在下场之前,那位老法师便有明言在先,我等的星枢身皆不会超过血境界,一视同仁。而我等虽是通脉,但这具身躯的原主在修持时候,出于眼力或根性种种限碍,大抵难以做到纯功,多少会有些纰漏。至于这位真人则是亲自修持,一步步向上,自无此忧!”黄衫少年刚要笑着摇头,但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神情不由一正。旋即他也不顾两人的身份之差,对魁梧大汉郑重道了声受教。......黄衫少年名为孙明仲,是无定门修士。至于那魁梧大汉则唤作拣,乃是无定门为孙明仲特意安排的道场护法。而当日在脱困之后,与陈珩一番交谈下来,左右暂时也无紧要事情,这两人便顺带留了下来,一并论道谈玄。此刻恰逢陈珩功行有进,他们也是充当了一回护法之职。眼下见那气团愈发凝练,其中甚至隐隐传出风雷震爆之声。孙明与侯拣饶有兴致,在低声交谈几合后,侯拣也是行礼请教道:“敢问孙真人,若是这位真人去往金谷宫,可能占上一个前三的名次?”孙明仲好一阵犹豫,最后还是摇摇头:“此事倒是不好下定论,孙某可不敢断言。”皆知这成屋道场乃是四家高人花费心力,特意布下的一处秘境天地。那既是历练,按众修的表现排列,自然是有高低上下之分。至于提及的金谷宫——这便是令道场诸修各施手段、好方便真正排出名的场所!在金谷宫中闯过的阵关愈多,所得的名次便也愈高,据说在那些阵关深处,一众元神真人的星枢身最后亦会显化出来,来阻挠闯关者破阵。而名次愈高,在出了道场后,所得的赐赏自然也愈丰厚。便不说摘得头名者,可将那对名为“冲玄金斗”的道器据为己有整整三千载。即便是最末的第十二位,亦能得获整整十船浮景星砂,价值不小!对于四家的赐赏,只怕任谁来都无法不心动,孙明自不例外。只是孙明仲心头有数,以他手段,还远不能跻身于那十二人之列,既然如此,那自然也不必去金谷宫徒耗功夫。而方才侯拣忽问起陈珩是否能在金谷宫中闯入前三之列。饶是孙明对陈珩道性再如何惊叹,又对他真正身份是有何等猜测,却也不好大胆出声。便在此刻,远处那飞旋的气团忽动作渐缓。在气团正中,只见陈珩不知何时睁了双目,一手虚托向上,一手自然按地。随他缓缓起身,那三丈见方的气团亦“噗呲”去,无数细密沙尘簌簌落了一地,被风一扬起,又刷刷飘远。此刻陈珩只觉这具身躯的内息暴涨了一倍有余,呼吸稳健,肌体好不轻快。通脉二重——经过一月修持,陈珩也终是又打破一层小境,使得战力再增。而方才孙明与侯关于星枢身的对话,陈珩也是听在了耳中。诚如侯拣所言,他这具星枢身虽说初始修为不高,但却是陈珩亲自出手,一步步修得如今地步。不说炼肉时候是皮肉肌骨层层递进,内外功全。而在通脉,亦是每一条经脉都被细细淬炼过,无有错漏。可以说陈珩的根基之坚,这道场天地内,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了!至于孙明等人的星枢身虽自一开始便是通脉境界,但一些人为了冲击关障,或还要将身躯重新再打磨一回,弥缺补漏,同样耗时费力。虽说即便不打磨,也可运使如意,但在冥冥中,总是差了那一线。而在高手相争之中。即便是细微一线之差,那也足以致命了……………“后续的修行,便需外药来相辅,否则进境便将慢下来不少,既存了争夺青经之意,修为这块,便当尽快提上来。”陈珩轻呼出口气,看向永平城方向。在入目之处,是一轮晓日悬空,青山堆蓝叠翠,似绵延无尽,山中有苍苍松柏齐天,云中流水,万壑松风。“那也该到下山时候了。”他心下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