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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正文 第三十七章 怨念
    在远处浑浊烟尘中,是一个粗眉横目的魁梧大汉与一个黄衫少年互为掎角之势,与那头足有三丈高下的纸人正斗得激烈无比,双方显然都是打出了真火来。大汉施展的是一门横练武学,手中拳套是以这道场天地的浑铁钢打造,能够最大限度配合内息运转。每一拳一脚,都带有足可裂碑开石的沛然力道,劲风急厉,好似虎啸山林间!至于那黄衫少年则是手执一柄寒刃,刀影重重,一波又一波,好似叠浪一般,不予人分毫的喘息功夫,犹如狂风扫落叶一般。恍惚之间,已分不清是人舞着刀,还是刀带着人,朦胧飘忽。这两人身上都已是有内息外显,赫然已打通了练肉十重大关,跻身通脉境界。便放眼这南越国中,也不算是什么无名之辈,勉强可当得起一句好手之称了。不过通脉与通脉之间,亦是有所不同。譬如半月之前,陈珩以这具堪堪练肉之身,一剑便杀了海蛟帮的三帮主,那已是通脉三重的虬髯大汉。一剑递出,叫绿衣男子与一众海蛟帮众似见鬼神,士气轰然大溃。这固然是有虬髯大汉根基不牢,且当初也是害了轻敌躁进之疾,只想着尽早拿下陈珩回城交差,未以内息先严实住要害的缘由。不然以内息的那可刚可柔,能聚能散之性,陈珩想要拿下他,多少也需花费上一些手脚。但剑道纵被成屋天地压制,无法尽展玄妙,陈珩的剑术造诣亦远远凌驾于虬髯大汉等本土生灵之上,这才是取胜关键。斗法一途,境界、道行固为重中之重,无可置疑的占上了大头地位。但应敌手段、斗法经验种种,亦是不可忽视的一环,同样能够影响战局胜负。这一处上,作为有“斗法胜”之称的陈珩,显然比常人要为清楚。而在陈珩看来,那魁梧大汉与黄衫少年虽也是通脉境界,但手段显然比寻常通脉要强上不止一筹。若是海蛟帮的那虬髯大汉同他们对上,只怕不出十合,便将凄惨授首,彻底断送性命了。可饶是如此,在同纸人的搏杀中,这两个也未到分毫好处,反而已是露出不支之相来,险况横生。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刀光劈砍,打在纸人身上都好似不痛不痒,反而叫它脸上的油彩愈发艳丽。纸人唇角扬起的弧度愈来愈高,最后直到耳后,触目惊心。最后在被一拳远远轰飞出数丈开外后,纸人身形似腾起一片火光,好似火烧竹筒,噼啪爆响,一时浓烟大放,滚滚冲上云端!不过数息,待火光渐次熄去之后,纸人头颅兀自生出了鲜活血肉来,与颈下薄薄一片的纸躯格格不入。虽自那堆正蠕蠕动的血团上看不出五官形状。但在场所有人,都觉有一道阴森僵硬的视线自那血团中射出,死死黏在了自己的脸上。那视线中的恶意毫不掩饰,叫人心脏都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莫名通体发寒,有冷汗止不住将涔涔而下!在生长出了头颅血肉后,纸人动作又快了显然不止一筹,犹如电闪。它只是轻飘飘将左臂一甩,严阵以待的魁梧大汉便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闷哼一声,连摔几个跟头。黄衫少年见状面色微变,在奋力招架几合后,眼见自家兵刃被纸人空手夺下,他刚要无奈举拳迎上,不远处就忽传出一声大喝。先前那打飞出去的魁梧大汉此刻已是目放神光,抬手发出一道寒气,将纸人大半截身躯都是冻住。待纸人撕开身上的坚冰后,黄衫少年已是趁机将兵刃夺回,与魁梧大汉汇合到一起。“孙真人,今番怕是难了......不知是在何处惹到了这玩意,竟使它穷追不舍,连老郑在一时不防下,亦是着了它的道。魁梧大汉苦笑一声,摇头道:“都说魑不死不灭,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而这一场打得也当真是憋屈无比!若是放于现世,令某真身对上它,只需随手掐诀,早便将这邪物挫骨扬灰,哪能容它如此逞凶!”眼下纸人也不急着出手。那奇长无比的身躯只是拖地,如蛇一般,缓缓围着这两人盘旋打转,似欲寻得一个合适时机,便将暴起噬人。此时听得身旁魁梧大汉的叹气声,黄衫少年也是面露苦色,他警惕盯着纸人,口中无奈言道:“便是放于现世之中,我等将这魑挫骨扬灰容易,但想要杀死,其实亦难。而眼下更是形势比人强,如之奈何?”魁梧大汉思忖片刻,虽很是肉痛,但还是拍胸言道:“稍后我为孙真人拖住这厮,真人便趁机走罢!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与老郑既是孙真人特意请来的护法,无论如何,也当护真人周全。”“你与郑真人服下了那药丹,本就对神魂伤损不浅,如今在这成屋道场都未待上几日,好处尚未捞足便将下场,我——”黄衫少年闻言有些犹豫,一时不能决。而纸人显然不会给他太多琢磨的空当。只随一阵轻飘飘的嬉笑声响起,两人便见无数白纸如潮涌般纷飞而出,四面八方皆是,似乎要将这小半座山头都淹去。一股阴冷,昏暗之感汹汹扑面而来,带着淡淡尸臭味,分明是大白日,可日光落下,浑身上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股彻骨湿寒。“该死!”魁梧大汉脸色有些难看,皱眉暗骂一句。过不多时,就在这两人应付已稍感艰难之际,忽有咚咚脚步声沉闷响起,由远及近。不过刹那,便已似在耳畔响起。下一刹,一道剑光已是掠起如飞虹,灿亮照人!在内息的全力灌注之下,竟莫名给人一股刺目之感,叫魁梧大汉与黄衫少年的瞳孔生出酸涩之感,皆是不由微微一缩。“噗”的一声,像是中空的烂木突兀被从中截断,有腐水哗啦啦淌了一地,腥臭扑鼻。待得灿亮一消,在这剑光当中,只映出了一人。那是一个穿着葛布长衫的书生,面貌甚是年轻,平平无奇。而他虽看似是个在文墨词章里打转里的儒雅文士,通体气度,却刚猛烈,俨如一柄出鞘的不世神锋,触目警心!在陈珩面前不远,那瘦长纸人此时忽然立不动。只是它眉心处正有一道血痕如蛛网般渐次扩开,最后又是“噗”一声,纸人头颅如熟透了的落地瓜果般炸开,腥气大盛。但不过几个眨眼间的功夫,在陈珩的注视下,纸人断颈口无数碎纸纷飞,又重聚出了血肉之形,复原如初。“啊!”“啊!”“啊!”这头纸人模样的魑侧着脑袋,但是在打量陈珩,无声无息,并未发出丝毫动静。但四下却有尖锐的怪叫声骤然响起,诡异邪性,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促,直至彻底连成一片,声震山谷,似百数人在仰天啸叫,嚎啕泣血!叫远远之处的绿衣男子已是心神大乱,不顾一切,奋力挣扎着就往外狂奔!陈珩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最后只是轻笑一声,挽手随意抖出个剑光,道:“来罢。”螭——此乃成屋道场中一类凶名赫赫的邪物,不死不灭,能够与天地共久长。而纵然是刚诞生未久,最为弱小的魑,亦有此能耐,即便堂堂羽仙出手,也绝无法彻底灭去它的生机。故而每一回魑的出世,都能惹得举世瞩目,诸国震凛。它们的栖身之所,亦是被列为禁区,绝地,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有人轻易涉足其中。而陈珩以及那一众下场的元神真人心中清楚。这魑与其说是禀天地浊秽而生的阴神鬼物,倒不如说是午阳上人的一点怨气流散,再结合地气灵机所产,终成形质。正因有如此来历,才能够不死不灭,叫这道场内的生灵们无可奈何。即便是放于现世,元神真人若是对上这等邪物,虽可封镇或击退种种,但想要彻底杀死,亦需费上一些麻烦手脚。大道修行,愈是往上,境界之差便也愈如天渊一般,叫人可望而不可即。道君者,已是头戴天,足履地方,匡御玄运,封掌十方。穷祸福之源,法造化之妙,是谓与天地合其体,与道德齐其生,尊矣!贵矣!而那还在道君之上的仙人,更是为载之根,灵曜之本。其神通法力之浩大无边,已是不可以道里计!如此一来,作为午阳上人一点怨念而生的魑能够拥有诸般能耐,自然也是在常理之中。“在这具身躯记忆里,听闻在一些大势力中,甚至还有制魑之法,能够使魑对其唯命是从。而他们的山门、族地,也干脆是修筑在了魑的栖身之所,天然便是一层屏藩,让外人生不起窥视觊觎心思来。陈珩念头一动:“而魑既与午阳上人息息相关,那所谓的制魑之法,又是如何创出的?出自午阳上人之手,还是四家高人?”而在陈珩思忖之间,他手中的攻势也未停下,以快打快。一剑剑递出,每一剑的方位都不尽相同,一共四十九剑,似封死了纸人的所有行动。无论它是要去往哪一处,都有一剑在面前直直等着它,避无可避。“呲呲”声响中,纸人躯体出现一道道深深豁口,几有将他拦腰斩做数截之势。但这等邪物毕竟在道场中难以被杀死,只是一阵碎纸纷飞,那些豁口又被重新填满。而见得这一幕,本要准备搏命的魁梧大汉与黄衫男子匆匆对视一眼,俱是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抹震惊之色。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陈珩与纸人比起来,都绝不占什么优势。可他剑招精妙无伦,虚实相生。即便是最为最为精简的一撩一刺,亦是蕴有多端变化,故而每每能后发先至,料敌于前,一时间竟与纸人形成僵持之势,难以打破。以黄衫少年的眼力,自是认出了陈并非道场本土生灵。在剑道被压制的景状下,仅凭招式都能做到如此地步。在黄衫少年想来,陈珩的剑道造诣,已是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怕是这世上九成之多的元神真人都远无法企及!而一个道场本土生灵,若他在天地环境有异的境况下也能证得这成就。那自他展露头角的一开始,便会为四家修士深深瞩目了。说不得为了争抢他的最终归属,四家还要斗上一场,绝不会令他在这道场天地蹉跎岁月。此时见陈珩突然出手相帮,魁梧大汉与黄衫少年俱是精神一振,也不敢耽搁什么,连忙奋力迎上。魑虽然难以对付,不坏不死。但此等邪物游荡范围毕竟有限,并无法肆意活动,故而只需同意的栖身之所扯开距离,大抵便可保得一条性命在。方才他们两人是被纸人牵绊住,难以脱。可如今有了陈珩加入,天平已是他们这一处倾斜,脱身之望自然不远。三人虽一言未发,但彼此也是心中默契,一路且战且退。不多时候,已是到得边界之处。而眼见爪下猎物已要逃去,纸人用两手扒开血淋淋的头颅,露出一个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股难以言语的尖叫声霎时传出,叫在场之人头颅如遭锤砸,都是一阵晕眩。待得这凄厉叫声停下之后,各类鸟兽已是死了一地,满山死寂无声,连那本就伤重的绿衣男子亦是七窍流血,生机消弭。而纸人默立在一座小土丘上,它分明与陈珩等只隔着数丈距离,却一动不动,浑如泥塑木雕。最后它只是慢吞吞将身一折,轻飘飘甩动两臂,以一类诡异的姿势,又退回山林深处。“若非道友出手,贫道便要折于此地了......救命之恩定当回报,敢问上姓尊名,仙乡何处?愿乞明示。”在稍一定神后,那黄衫少年与魁梧大汉也赶忙过来拜谢,意态恭敬。“道友不必拘礼,这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而此身名为林弘。”陈珩笑了一笑,他视线在这两人身上停了停,语声一顿:“至于回报,不怕道友笑话,稍后还真有一事,或需请道友出力。”“此是贫道之幸,还请道友尽管吩咐!”黄衫少年一拍胸膛,慨然应下。与此同时。在现世,一片连绵成群的云宫中。有一个须发洁白的四眼老道正端坐在玄台上,老道手捧一卷舆图,图中有无数光影交织,密如星梭。而忽然,老道似自图中看得了什么,本就皱起的眉头又是深深一缩,四只眼中都是闪过一抹怒色。只是不待他吩咐下人敲起金钟来,就有一道宏瀚声音自空响起。“此事我已知矣,不必宣扬。’那声音叹道:“当年种因,今日得果......山简,谁能想到,你竟能走到今日这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