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下山
三日后,南越国,褚州永平城。是夜月黑风凄,虫声幽咽,远近相续。而檐角笼烛闪烁,随风摇荡,叫树影与墙影俱是模糊斑驳,忽忽淡。此时已是三更鼓敲过后,城中极大多人已是闭了门户,在睡梦当中。尤其是近来城中不甚安宁,在出现了那般的大变故之后,即便是敲锣的更夫亦不敢孤身一人,都要喊上个伴当来壮胆,更不必说那些寻常百姓了。只一入夜,他们便早早往门上落了锁,仿佛外间是有某类食人猛兽般,稍有迟缓,便要被拖出去嚼杀了。不过在一片凄清肃杀的气氛之中,一条宽敞的青石街道上倒甚为热闹,欢声笑语不绝,唿哨声此起彼伏。有一群高头大马在前驰奔开道,马上的黑衣骑士个个都是骨骼粗大,肌肉贲张,呼吸声音悠长沉凝,显然修为不浅,是千里挑一的好手。而在黑衣骑士之后,便是一辆镶金嵌玉的华美大车。在车厢两畔拱卫的海蛟帮帮众个个容光焕发,正嬉笑个不停,有几个口中还哼着俚俗小调,很是快活。便如此行了一路,在车厢之中,一个眇了左目的麻面老者皱了皱眉,慢慢挖了挖耳朵。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腔火,此刻终是有些不耐烦。可奈何形势比人强,老者并不好直白发作,最后只对车厢中的另一人阴阳怪气笑道:“范帮主,贵帮倒是好风气呵,上上下下,都能一团和气,佩服,佩服。”范帮主是海蛟帮的大当家范世。此人是一个四旬出头,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高冠深衣,五柳长须,气度非凡,叫人一望便知绝非凡俗。而与他这气度不符的,范世擅使的兵器却是一柄宣花斧,此刻正横在他脚下,斧刃寒光闪烁,倒映着案上的油烛,更平添了几分凶煞意味。若是定目细观,还可看得范世左手的食指要比常人短了一截,似是被生生斩断。“我海蛟帮素来是上下同心,不重规矩,哪像你们铁剑门一般,连喝茶、吃饭都有个章程。可那又如何,到头来,站到最后不还是我海蛟帮?王长老,若不是我提先向你透了个口风,如今你哪能坐在此处同我抱怨外间聒噪,早便和那群林家人一般,成了断头亡鬼了......”话到这时,范世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是摇头一笑:“说起来,你老倒也是极其识趣了,竟是眼也不眨,便将铁剑门给卖得干干净净,亏那林老爷子早年对王长老你还有过救命之恩。如此心性,才是做大事的人啊!铁剑门的林家先前忌惮你的修为,为子孙计,不肯过于放权于你,着实痴蠢,合该遭受灭门之祸!”这席调笑言语一出,立时叫那王长老面红耳赤,直有几分坐立难安之态。当日铁剑门在被六甲教柴鸣联合海蛟帮打上门时。在几个临阵倒戈的铁剑门长老里,王长老乃是分量最重的一个,而他也是铁剑门里那除林老爷子之外,唯一的四境蜕血修士。他这一突兀倒戈,也是意味着铁剑门局势再无可挽回,注定结局凄惨。可以说当日王长老若仅作壁上观的话,铁剑门林家虽说最终还是难逃六甲教针对,但也不会一夕覆亡,近乎死得干干净净。但王长老虽是做了叛门之举,且下手狠辣。但自己做是一回事。被旁人直白揭破,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在王长老终还有几分城府,知晓自己日后是要倚仗海蛟帮,万不可得罪范世这颗大树,故而忍了又忍,终还是将那腔羞愤压下,勉强挤出一副笑脸来。范世见此倒也未接着出言相讥,收了几分嘲弄之意,淡淡道:“如今铁剑门在覆去后,这永平城终要归了我海蛟帮治下,难得真正做主人。底下的人连收得的孝敬都是多了个数成,又以为可以傍上六甲教这颗大树,一时放浪形骸,也在常理之中。我都不曾苛责,你忍忍又如何?至于王长老你为何心有不满,我亦明白,但如今还不是时候。”范世忽盯着王长老,一字一句道:“如今你也算是自家人了,便同你说句实话罢,不是我这几月里不替你出头。六甲教在北边声势已衰,并未有你想得那般势大,你想借六甲教的势力,插手进兵甲生意,那是绝无可能的事!除我海蛟帮外,这褚州的三宗二十六道,没哪个会容你横插一脚!”“六甲教怎会声势已衰?”王长老吃了一惊,失声道:“这方教门可是险些出过六境化羽的大修士!传闻六甲教的那门上乘武学六甲心占’更是能料敌机先,连北郑的几家大势力亦是对其多有称赞,怎就声势已衰了?”范世懒得多解释什么,只道:“关于此事,我自有确切门路,你不必多问。”见王长老仍是不信,反而眉头深深皱起,范世耐着性子道:“你也知晓如今正在城中的左教主柴鸣是因姓柴,才能得此高位,其实细论起,他的修为与你我亦相差无几。可如此大人物亲自出来做事,他身旁的那些护卫,跟百年前,另一位同样也是途经永平城的六甲教高人相比,究竟如何?是百年前的场面大,还是今日?”这话倒是最简单明了不过,也叫王长老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出若有所思之色,半晌无语。“那我等......”过得数十息,王长老才小声开口,打破这沉寂。“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六甲教再如何气衰,按死你我,这倒是不难做到。”似知晓王长老心思,未等他将话说完,范世便出声打断,缓缓摇头:“他们势力在北处,也无意将手脚伸到南边的这褚州来,你不必担忧他们来抢你的活计。能借柴鸣之力灭了铁剑门,已是我等占便宜了。接下来便全力配合柴鸣行事罢,虽说难太过借助这方教门的势力,但难得的善缘,还是应好生珍惜!”“也罢,也罢......”王长老叹了口气,神情颇有些复杂。本以为能投入六甲教的门户,借其声势,在这褚州称王称霸。但谁想时过境迁,连当年在北地横行无忌的大教,如今也是逐渐势微了?无怪这些时日他百般向柴鸣献殷勤,屡屡提起入教和褚州的兵甲生意之事,柴鸣却总含糊过去。先前王长老还以为是柴鸣眼界太高,看不上自己势力和献上的好处。为此王长老还暗暗将范世给记恨上了,埋怨范世并不肯在旁为自己说上几句好话。如今听范世这一点拨,王长老才知柴鸣不是不愿插手褚州事务,而是已经不能了。若想强行为之,首先褚州三宗二十六道的反扑,便足够如今的六甲教耗费上一番气力,更莫提后续种种了。那以柴鸣的身份。也的确难以做主......“可纵只是结个善缘,这善缘倒也不易结。那位左教主要林家人的性命,从老至少,一个都不留,可偏偏,就有一个林弘逃了出去,至今都未有行踪显露。”王长老无奈:“这又如何是好?”当林弘这个名字被忽然提起,饶是一直面色淡然的范世亦神情有异。他眼皮莫名跳了跳,冷哼一声,额角青筋一根根都凸了起来。虬髯大汉的尸身早被收殓下葬,如今连灵堂都已是撤了。至于绿衣男子当日在邀了几个城中好手后,便追着林弘进入大围山深处的事,同样也瞒不过范世的耳目。可转眼便已快是两月光景过去。不仅林弘,连绿衣男子亦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叫范世心中已隐隐生出一类不妙预感了。需知无论虬髯大汉还是绿衣男子,这两个都是范世精心培养的羽翼,虽后者是有一些小心思,但也翻不出范世的手心。若一气折损了这两个通脉三重的好手……………纵范世如今权位又重,却也要大感肉痛!“分明已是在这褚州布置下海捕文书,连周遭几州亦通了讯息,怎却探不到丁点讯息?莫不是林弘还在大围山中。可搜山检海之事也不止行过一回了,这......”范世心下难得有些憋闷。按理而言,林弘一个不过堪堪练肉成就的小修。他海蛟帮想要拿捏,应是手到擒来,谁能想到会闹出如今动静?范世猜测,林弘之所以能够躲到今日,怕不是有其他势力出手,存了要与六甲教打对台的心思。若真是如此,那此事便不是海蛟帮能够掺和的了,需得由柴鸣来拿个主意。而他范世。也不会去做个马前卒子!就在范世面色阴沉,王长老亦不开口,马车中陷入短瞬无声时。忽然,前处便有急促的人呵马嘶声响起,马背上的骑士都纷纷勒住丝缰,厉声示警。原本车厢两畔细碎的说笑声音也是不见,一众海蛟帮众如临大敌,齐刷刷抽刀在手。王长老与范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施展身法,自车厢中电掠出去。此时在街道尽头,便是一片极气派的大宅,红墙黄瓦,华表石兽,在左侧石台上立着一根冲霄拔地的黄漆旗杆,上有杏黄旗,旗上大大书着“海蛟”二字。往常这海蛟帮驻地,即便入夜三更时分,也是灯火通明,各处角门都有帮众全装盔甲,站立看守。但此刻。面前只是一片死寂漆黑………………不仅檐下高挂的大红灯笼破破烂烂,大旗被人斩了下来,杏黄旗面上沾满泥水。更令范世惊怒的,却还是那满地伏尸和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血腥味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漆黑宅院深处,先是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便有一道身影现出。陈珩呼出一口白雾,随手甩了个剑花。他将剑上血渍如泼水抖开,叫地面似刹时盛出一朵朵斑驳梅花,映着天顶不甚明亮的月光,仿佛疏影横斜,莫名有一股幽闲之态,悦目赏心。“是自戕?还是我亲自送尔等一程?”陈珩抬眼道。修行一道,法侣地财耳。这是一类老生常谈,也是广为人知的公论。而在这羽化六境中,想要修得通脉三重,便需不少珍贵外药为辅,好使得内息刚柔并济,变化由心,动静功夫齐全。至于通脉之上的蜕血五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灵台以及那作为“止境”存在的化羽,应也如是。其实肉十关和通脉一二境界的修持,亦需外物相助,只是陈珩道性高绝,能略过这些阻碍,但后续若也如此,便难免会拖慢功行,如此一来,想靠在山中苦修来突破境界,便有些不切实际了。下山寻一方势力,受众力供养,才是最快的修持之法!而且仅凭剑招,陈珩也未有压服群英的把握。此世既有名为武学的斗战搏杀之法,配合内息自成体系,那当然也应择其上法,将之练到纯熟,好多增上几分胜算!既下山成了必然之事。那思来想去,陈也是将主意打在了海蛟帮上。先不说永平是储州坚城,而海蛟帮作为城中大势力,自然家底丰厚,应可供陈珩前期修行之用。单是这帮派在六甲教的怂恿下,屡次三番要同他为难,并下了海捕文书,已足够陈珩将他们名字记在心中了。而想要覆去如此势力,在常人看来,理应从长计较,或要远交近攻,分而破之种种。但陈珩只能在道场天地内停留十二载,哪有那么多功夫同他们慢慢纠缠?拔剑在手。敢硬拦在面前的一剑杀了便是了!想来杀到最后,面前道路便将平坦,行事也便方便许多了。而此时见陈珩自帮中走出,衣带当风,大袖飘飘。他身上虽不沾染丝毫血渍,但一股难以言语的煞气还是汹汹逼来,好似浓到化不开,充塞了整条街道,避无可避。这叫一众本欲叫骂的海蛟帮众似忽被卡住了喉咙一般,两眼凸起,竟是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反而握刀的手隐隐发颤,恨不能转身便跑。“好!好!”范世怒气反笑,抚掌道:“三少爷,寻你快两月了,耗了无数人力物力,不料你竟自己找上门来,当真是寻死!”“杀了他,同他废什么话!”王长老在旁阴恻恻开口。范世点了点头,而在他飞身而起的刹时,身旁却有一道劲风高高鼓起,接着直向后掠去,毫不停留!当范世眼角余光瞥见王长老只是虚晃一招,旋即毫不犹疑转身就跑。他脸上表情忽就精彩起来,电光火石间,只自嘴里恨恨吐出一句话。“老狗!”范世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