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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小行星》正文 第1章 一八
    轿车交错,人流交错,首尔的清晨依旧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繁忙。天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新年第一天该有的澄澈暖阳,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里,连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模糊。...凑崎纱夏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呼吸却灼热得像要烧穿喉咙。身后那人拍她肩膀的手还悬在半空,带着一点试探的轻,一点熟稔的暖——不是池景源。是林娜琏。她穿着宽松的JYP练习生制服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发尾被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额前没有刘海,整张脸干净、明亮、带着未被世故打磨过的锐气。她歪着头,眼睛弯成两枚新月,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卡在“亲切”与“调侃”之间:“纱夏欧尼?你怎么站在这儿发呆?脸都红了。”凑崎纱夏喉咙一紧,差点呛住。不是他。不是那个她等了整整三天、反复推演过十七种开场白、连呼吸节奏都默背三遍的人。是林娜琏。那个后来和她抢过同一支口红、为同一场直拍互删过三次草稿、在宿舍深夜谈心时坦白过“其实我也偷偷给他写过信但没寄出去”的林娜琏。那个……也喜欢池景源的林娜琏。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扯出一个近乎自然的笑:“啊……娜琏啊。我在想下午的编舞,记岔了时间,以为左楼还没开门。”“骗人。”林娜琏轻轻哼了一声,往前一步,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凑崎纱夏的耳垂,“你手机屏幕还亮着呢,锁屏壁纸——是Twice出道前的合照吧?你盯着看了三分钟零二十七秒。”凑崎纱夏倏然僵住。她没关锁屏。更没想到,才十六岁的林娜琏,已经敏锐到这种地步。林娜琏没等她解释,忽然伸手,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她手背:“手心全是汗。纱夏欧尼,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凑崎纱夏瞳孔骤缩。林娜琏笑了,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鼓面上:“我也是。”风从大楼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扬。她仰起脸,阳光斜斜切过她的眉骨,在鼻梁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影:“每次梦醒,我都记得——他穿黑西装,站在后台通道尽头,朝我伸出手。可我刚跑过去,灯就灭了。”凑崎纱夏喉头一哽,眼眶猝不及防地发烫。这不对。林娜琏不该知道。这个细节,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碎片——那是2019年mAmA颁奖礼后台,池景源作为特别嘉宾出席,她偶然撞见他独自站在消防通道阴影里抽烟。烟头明灭间,他抬眼望来,没说话,只是把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金属扶手上,然后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虎口有一道浅浅旧疤。她没敢握。那晚她失眠到凌晨四点,把这段画面剪进自己偷偷做的vlog里,设为仅自己可见,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可此刻,林娜琏说得一字不差。“你……”凑崎纱夏声音发哑,“你也梦见了?”“不是梦见。”林娜琏摇摇头,目光沉静下来,像两口深井,“是……想起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凑崎纱夏骤然失血的脸,又缓缓落回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纱夏欧尼,你有没有试过,用指甲在手心划一道?很浅,刚好破皮,不流血,但能感觉到疼。”凑崎纱夏下意识低头——自己左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极淡的粉痕,像是刚结痂又被揉开。而林娜琏的掌心,赫然横着三条平行的、细如发丝的旧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被时光漂洗过。“我划了三年。”林娜琏说,“每年生日,划一道。提醒自己——不是幻觉。”凑崎纱夏的膝盖忽然发软。她踉跄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玻璃幕墙,才勉强站稳。不是只有她。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被命运掐着喉咙,硬生生拽回这截青涩、笨拙、满身土味的时光里。那么……周子瑜呢?她猛地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大楼入口。可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光斑在大理石地面上缓慢游移。林娜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笑了:“你在找她?”凑崎纱夏没否认。“她今天请假了。”林娜琏说,“胃痛,早上吐了两次,被李室长放回家休息。”凑崎纱夏心头一沉。胃痛……呕吐……她记得这个节点。就在“换楼”公告贴出的第三天,周子瑜因急性肠胃炎高烧39.2c,住院两天。而正是那两天里,池景源因裴秀智新剧开机前的最终洽谈,临时更改行程,提前一天抵达JYP总部,却因右楼施工围挡绕路,误打误撞走进尚未封闭的左楼B区走廊——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周子瑜。当时她正蹲在消防栓箱前,用湿毛巾敷额头,黑色长发全被汗水黏在颈后,校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细细的、泛着不健康潮红的锁骨。她听见脚步声,茫然抬头,刘海滑落,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他停住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毛巾往脸上捂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后来池景源在一次电台采访里笑着说:“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我得负责到底。”——那不是浪漫的初遇。那是命运亲手拧紧的螺丝。而现在,周子瑜病倒了。凑崎纱夏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点刺痛竟成了唯一让她保持清醒的锚点。林娜琏静静看着她,忽然问:“如果……她这次没出现在左楼,你会替她去吗?”空气凝滞。远处传来练习室隐约的伴奏声,钢琴单音重复着《Cheer Up》的前奏,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耳膜。凑崎纱夏闭了闭眼。她当然想。想得发疯。可当她再睁开眼,目光撞上林娜琏清澈却洞悉一切的眼瞳时,那股沸腾的野望,竟奇异地冷却了三分。不是因为愧疚。而是……一种更沉、更冷、更陌生的东西,悄然浮了上来。——如果连“初遇”都能被轻易改写,那之后所有故事,还是原本的模样吗?周子瑜会变成另一个谁?池景源还会是那个,固执地守着十年约定、拒绝所有剧本邀约、只为等她solo后亲自监制专辑的男人吗?她忽然想起美容室里崔珉赫最后那句低沉的话:“你以为她还和普通艺人一样吗?”不。那个周子瑜,早已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她是用整整十二年,把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沉默,都锻造成不可替代的印记。而凑崎纱夏,若在此刻伸手篡改第一笔墨迹……她救下的,究竟是少年时代的周子瑜?还是……亲手抹去了那个,终将光芒万丈的Tzuyu?“不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会替她去。”林娜琏没笑,也没追问,只是轻轻点头,仿佛早知答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锡纸,塞进凑崎纱夏汗湿的掌心:“含着,压压心慌。”糖粒冰凉,带着清冽的苦香,舌尖一触,便激得她眼尾微微发酸。“其实……”林娜琏望着大楼旋转门,声音很轻,“我试过了。”凑崎纱夏一怔。“上周五,”她望着玻璃门映出的自己,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我故意‘偶遇’他,在JYP停车场。他正和经纪人说话,我走过去,假装手机掉了,弯腰捡的时候,把一张写着‘想听您唱《don’t messmy Tempo》’的便签,夹进了他车门缝隙。”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他没看。开车走了。便签被风吹到轮胎底下,碾碎了。”凑崎纱夏怔怔听着,胸口那团滚烫的火,不知何时,已悄然化作一片温热的灰烬。原来,有人比她更早、更痛、更彻底地,撞过那堵名为“注定”的墙。“所以啊,”林娜琏终于转回头,朝她眨了眨眼,眼角微翘,像从前无数个练习室傍晚那样,“我们别争了。”“让给她。”“——反正,”她笑起来,声音清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我们本来,就赢不了。”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震动。凑崎纱夏低头,是自己的手机。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韩文:【右楼电梯故障,维修组临时调用左楼B区备用梯。预计今日14:00-16:00,该区域将有工程人员进出。请各练习生避开。】她指尖一颤,点开发送时间——13:58。几乎就在她读完的同一秒,大楼旋转门“叮”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黑色短发利落,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肌理。他没系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露出锁骨下方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痣。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手随意拎着一只深灰色帆布包,肩线平直,步幅不疾不徐。阳光穿过玻璃穹顶,精准地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下颌角,像一道温柔的、不容逾越的界碑。凑崎纱夏的呼吸停滞了。林娜琏却没看那人,只静静看着凑崎纱夏骤然失焦的瞳孔,忽然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又郑重的温度。“纱夏欧尼,”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记住今天。”“记住——”“你选择放手的这一刻。”那人已走近,目光扫过大厅,掠过她们,毫无停顿,径直走向左侧通往B区的廊道。凑崎纱夏没有回头。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道新鲜的、细微的粉痕。像在确认某种烙印。像在祭奠某种可能。直到林娜琏笑着拽她手腕:“走啦!再不去食堂,炸鸡腿又要被桃酱抢光啦!”她任由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塌从未发生。可就在转身刹那,她眼角余光,分明瞥见——那人经过公告栏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目光落在那张“换楼通知”上。而就在通知右下角,一行手写的补充小字,被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蓝色蝴蝶胶带,仔细地、工整地,贴在了“左楼B区走廊开放时间:14:00-16:00”这句话旁边。字迹清秀,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笔锋:【今日B区走廊临时启用。请勿靠近。——周子瑜】凑崎纱夏的脚步,彻底钉在原地。林娜琏顺着她视线望去,看清那行字,也愣住了。“她……”林娜琏喃喃,“她怎么知道?”凑崎纱夏没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枚蓝色蝴蝶胶带。那颜色,和她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同款糖果包装纸,一模一样。而此刻,她掌心那颗薄荷糖,正悄然融化,甜意混着微苦,在舌尖缓缓弥漫开来,像一场迟到十二年的、无声的和解。风从廊道深处涌来,掀起她额前碎发。她忽然明白了。周子瑜从来不是被动等待命运垂青的棋子。她只是……习惯性地,把所有可能性,都提前一步,悄悄铺好。包括,给所有妄图改写故事的人,留下一道温柔的、不容逾越的边界。凑崎纱夏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继续向前。脚步不再迟疑。阳光落在她肩头,暖得恰到好处。她终于懂得——有些人的星光,并非始于某次巧合的相遇。而是早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已独自燃烧了太久太久。久到足以,让所有试图篡改时间的人,在靠近之前,便先被那光,烫得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