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条件跟家可没法比。今天赵军回家睡火炕、搂媳妇，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他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早晨都五点多了才起来。知道赵军这些日子挺辛苦，马玲起来的时候就没喊他。等赵军醒的时候，他旁边的被窝都...窝棚外的夜风忽然卷起，像一柄无形的刀刮过松针，簌簌声里裹着湿冷的土腥气。马玲刚把半自动重新插回炕沿下的枪槽，青龙白龙便又低伏着身子挤到瞭望孔边，喉咙里滚着沉闷的咕噜声。大白熊没再躺下，肥厚的爪子扒在炕沿上，鼻头翕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住窗外——它屁股上的伤口被夜风一激，皮肉微微抽搐，几条细白的蛆虫在创口边缘蠕动，又被它尾巴尖狠狠甩开。“啧。”马玲啐了口唾沫，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铝制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三粒褐色药片，就着凉水囫囵吞下。这是昨天进山前赵有财塞给他的，说是林场卫生所新配的驱虫丸，专治蝇卵生蛆。药片苦得舌根发麻，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却见邢八正用火柴杆剔牙缝里的肉丝，眼皮都不抬一下：“哥，这药真管用？我瞅那蛆越长越欢实。”话音未落，白龙突然仰脖长嚎，声音尖利如锯木。青龙猛地撞向木板墙，整面墙发出“咔嚓”一声闷响。马玲霍然起身，抄起挂在门后的猎叉，叉尖寒光一闪便抵在瞭望孔木板上。煤油灯摇晃着，在墙上投出他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头绷紧脊背的野兽。“嘘——”他压低嗓子，左手五指张开按在青龙颈侧，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皮毛下突突跳动的血管。白龙的嚎叫戛然而止，只余胸腔剧烈起伏，鼻孔喷出白雾。这时，一阵窸窣声从窝棚西侧传来，像是枯枝被重物碾断，又似什么庞然大物拖着伤腿在碎石上蹭行。马玲屏住呼吸，缓缓将叉尖从木板缝隙里探出去三寸。月光正巧破开云层，惨白的光泼在泥地上。马玲瞳孔骤然收缩——十步开外的桦树林边缘，一团灰白影子正慢吞吞挪动。那不是狼，也不是狗。它肩高近四尺，脊背隆起一道骇人的弧线，尾巴拖在地上划出浅浅沟壑。最刺目的是它右后腿，整条腿以诡异角度歪斜着，皮毛被血痂糊成硬块，随着挪动簌簌往下掉黑红碎屑。而它臀部那道豁口翻着粉白皮肉，蛆虫在伤口深处钻进钻出，竟比白天又多了数倍。“是它。”马玲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瘸虎。”邢八“噌”地弹坐起来，抄起靠墙的双筒猎枪就往枪膛里压子弹。李宝玉却伸手按住他手腕：“八哥别急！它这伤……怕是熬不过今晚。”他指着老虎经过的地面，那里散落着几团暗褐色粪便，边缘还沾着未消化的野猪鬃毛，“昨儿它追野猪撞树上了，肠子都漏出来半截，今儿又让雷劈了窝，这会儿连站都费劲。”话音未落，那老虎竟停住了。它缓缓转过头，浑浊的黄瞳穿透夜色直直钉在窝棚方向。马玲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握叉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老虎盯着他们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张开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獠牙，喉间滚出低沉嘶鸣。那声音不似寻常虎啸，倒像破风箱在漏气，每一声都牵扯着臀部伤口，涌出更多脓血。“它认出咱了！”王强突然从炕尾直起身，脸上全是冷汗，“昨儿我打它一枪，它记得火药味！”马玲没接话，目光死死锁住老虎右耳——那里缺了一小块皮，正是三天前他在石塘沟用猎叉挑飞的。此刻那缺口边缘翻着新生嫩肉，证明这畜生挨了重创却硬生生活了下来。他慢慢放下猎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块熏干的鹿肉。手指捻起一小条，借着煤油灯微光往瞭望孔外抛去。鹿肉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响。老虎耳朵倏地竖起，鼻翼急速翕张。它没扑上来，反而后退半步，左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刨出几道新鲜爪痕。马玲又抛出第二条，这次扔得更远些。老虎喉间咕噜声渐弱，终于迈开瘸腿，一瘸一拐朝肉块走去。就在它低头嗅闻的瞬间，马玲闪电般抽出腰间匕首，刀尖“嗤”地钉入瞭望孔下方三寸的泥墙，刀柄嗡嗡震颤。“它不敢碰。”李宝玉轻声道，“怕是陷阱。”果然，老虎猛地抬头，黄瞳里映着匕首寒光，转身便走。可刚迈出两步，它突然踉跄着栽倒，右后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原来先前强行奔跑撕裂了旧伤，此刻伤口崩开，浓稠黑血混着蛆虫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绿光。“快！”马玲低喝一声，抄起猎叉就往外冲。邢八和李宝玉紧随其后，王强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盯着老虎屁股上那团蠕动的白点，喃喃道：“这伤……怎么越烂越深？”马玲已冲到老虎跟前五步处，猎叉尖直指它咽喉。可那畜生竟不闪不避，反而将头颅垂得更低，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马玲叉尖悬在半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啪嗒”声——是蛆虫坠地的声音。他眼角余光扫见，老虎伤口深处爬出的蛆虫通体泛着幽蓝荧光，在月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不对劲……”他猛地收叉后退，“这蛆不对劲！”话音未落，老虎突然暴起！不是扑人，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朝东边石塘沟狂奔。它每跑一步，臀部伤口就喷溅出大股黑血，血珠在空中划出凄厉弧线，落地时竟“滋滋”冒起白烟。马玲举叉欲追，邢八却一把拽住他胳膊：“哥！它奔的是雷公针方向！”众人循他手指望去，只见东山坳里，七根削尖的松木桩顶着铜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是昨天下午他们冒雨搭起的避雷装置，顶端铜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此刻，一道细小的电弧正顺着铜线游走，像条银蛇蜿蜒而下。“它想借雷劈死自己？”王强失声。马玲却盯着铜线上跳跃的电火花，脑中电光石火闪过牟光会白天说的话：“……雷公针立窝棚前头了。”他忽然明白过来，一把推开邢八，抓起地上半块鹿肉就往雷公针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李宝玉惊呼：“哥你干啥！它疯了会扑人！”马玲充耳不闻。他奔到第一根松木桩前，将鹿肉塞进铜线缠绕的树杈缝隙。又奔向第二根、第三根……直到七根桩子的铜线接头处都卡上肉块，才喘着粗气回头。此时那老虎已扑到第三根桩子前，正用头猛撞铜线底座。铜线剧烈摇晃，电火花噼啪炸响，它身上皮毛竟开始根根竖起，发出焦糊味。“它要引雷！”马玲嘶吼，“快回窝棚！”众人刚跌跌撞撞冲回窝棚，天空骤然炸开一道惨白霹雳！雷声未至，先见七道银蛇从天而降，精准劈在七根松木桩上。铜线瞬间熔成赤红液体，鹿肉在高温中化为焦炭，而那老虎正立于第三根桩子前，整个身躯被雷光吞没。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只听“轰隆”巨响震得窝棚簌簌落灰，窗纸“噗”地炸裂。待强光散去，马玲第一个冲出去。只见第三根松木桩已烧成焦炭，铜线熔成暗红泪痕。老虎倒在桩子旁，浑身皮毛焦黑蜷曲，右后腿彻底扭曲变形，臀部伤口却诡异地停止流血——所有蛆虫皆化为飞灰，创口边缘凝结着一层青黑色硬痂，像被烈火煅烧过的岩石。“它……活下来了？”邢八声音发颤。马玲蹲下身，用匕首拨开老虎焦糊的皮毛。创口深处，那层青黑硬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裂缝里渗出淡金色黏液，带着奇异的甜香。他凑近嗅了嗅，忽然想起赵有财提过的话：“老山参挖出来三年不腐，根须里沁的金浆能止百毒……”“不是参！”马玲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灼灼火光，“它吃人参了！就在这石塘沟里！”话音未落，老虎突然睁开眼。那双黄瞳不再浑浊，反而透出令人心悸的清明。它缓缓撑起前肢，焦黑皮毛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灰白短绒。最骇人的是臀部伤口——青黑硬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粉红新肉，正以惊人速度弥合。它甚至尝试着抬了抬右后腿，虽然依旧瘸着，但再无抽搐迹象。“哥……”王强声音发干，“这哪是老虎，这是成精了啊。”马玲没应声，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老虎竟真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壶口清水。水流过它焦黑的鼻吻，冲刷下厚厚灰烬，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粉色皮肤。马玲望着它喉间缓慢起伏的皮肉，忽然想起牟光会说的另一句话：“……它挠树这个印儿啥的，都真亮的。”真亮的？他心头一凛，猛然记起昨日在桦树林发现的爪痕——那些深深嵌入树皮的沟壑边缘，确实泛着奇异油光，不像普通虎爪刮擦，倒似……涂了某种油脂。“宝玉，”马玲嗓音沙哑，“你昨儿说它肠子漏了？”李宝玉点头：“对！我亲眼见它腹腔破开，肠子垂在外头。”马玲却摇头：“肠子没漏。是有人剖开它肚子，塞了东西进去。”众人齐齐变色。邢八脱口而出：“谁干的？！”马玲没答，只将空水壶塞回腰间，目光扫过老虎渐渐恢复光泽的皮毛，又落在它右耳残缺的豁口上。那新生嫩肉边缘，隐约可见细微的针脚痕迹——细密、工整，像极了永安屯老裁缝铺里绣花绷子上绷紧的丝线。夜风忽紧，卷起地上焦灰盘旋升空。老虎突然昂首长啸，啸声清越悠长，再无半分病态。它转身朝石塘沟深处走去，每走一步，焦黑皮毛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愈发鲜亮的新绒。走到沟口时，它停下脚步，回头望来。月光下，那双黄瞳里金芒流转，竟映出马玲持叉而立的身影，清晰得如同镜面。马玲静静伫立，手中猎叉尖端垂地。远处，永安屯方向隐约传来狗吠，夹杂着孩童嬉闹声。他忽然想起王美兰白天煮挂面时絮叨的话：“咱家一般都吃手擀面。”——那面案上留着未擦净的面粉，像一层薄薄初雪。老虎最终消失在沟谷阴影里。马玲转身回窝棚，推开门时，青龙白龙正趴在炕沿舔舐爪子，大白熊肚皮朝天，四爪蹬着空气，鼾声如雷。邢八抱着猎枪缩在角落打盹，李宝玉倚着墙根，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铜线，铜线末端凝着颗黄豆大的暗红铜珠，在煤油灯下幽幽反光。马玲爬上炕，从褥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三枚干瘪的野山参籽，表面覆着层薄薄白霜。他数了数，恰好七颗。窗外，石塘沟方向隐隐传来流水声，淙淙不绝，仿佛大地深处有脉搏在跳动。“明天，”他把参籽一颗颗按进掌心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咱往沟底走。”炕下，大白熊翻了个身，肥厚肚皮上几道旧疤若隐若现。那疤痕形状奇特，竟是七个微凸的圆点，排成北斗七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