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展示板做好，赵军、张援民俩人小心翼翼地将那裹着参王的棒槌包子打开。参王一出，瞬间看呆了赵有财、王美兰和马玲。作为赵军的家人，他们见过野山参、见过大奇货。年后搬家时，赵有财和王美兰更...山风骤起时，青龙白龙的吠声像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不是它们不叫了，是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风撕成碎末，连回响都来不及留下。马玲握枪的手背暴起青筋，指节发白，枪口在煤油灯摇曳的光晕里划出一道微颤的弧线。她没动，但脊椎已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那风不对劲，太沉，太滞，裹着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直往人鼻腔深处钻。“兄弟！”邢八低吼一声，人已从板炕上弹起，赤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抄起靠墙的斧头。赵威鹏紧随其后，胖手按住门栓，喉结上下滚动：“龙黑龙，再瞅一眼！”龙黑龙趴在瞭望孔前，额头抵着木缝，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他不敢眨眼，怕一闭眼那影子就消失，可眼皮又重得像挂了铅块。“白……白的！真白！比咱炕上那褥子还白！”他声音发抖，“它停了！就在推车那儿！尾巴……尾巴尖儿扫着车轱辘了！”话音未落，窝棚外忽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巨力碾断。大白熊猛地从炕上翻滚下来，肥硕的肚皮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它没嚎，只把脑袋死死埋进前爪里，浑身肥肉筛糠般抖动。青龙白龙却突然安静，耳朵齐刷刷转向门口，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那是猎犬遇见真正 apex predator 时，本能压倒一切的臣服与恐惧。“装子弹！”马玲的声音冷得像冰凌坠地。她左手闪电般探向炕沿下挂着的牛皮弹匣袋，右手枪口已稳稳压住门缝下方三寸的泥地。子弹上膛的“咔哒”声清脆利落，震得灯焰猛跳。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电光劈开浓墨般的夜幕，瞬间照亮整个窝棚前院。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就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强光里，马玲看见了——推车旁，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蹲踞着。肩高近一人，粗壮的脖颈上，一颗布满黑色条纹的巨头微微偏斜，两簇幽绿的光点正穿透门缝，直直钉在她脸上。那不是野猪的浑浊，不是黑熊的呆滞，是纯粹的、淬了冰的、属于食物链顶端的审视。它左后腿拖在地上，臀部位置赫然塌陷一片暗红，湿漉漉的毛发粘连着，几条灰白蠕动的蛆虫在伤口边缘若隐若现。它在忍痛，却更在蓄势。“妈的……”赵威鹏倒抽一口冷气，手心全是汗，“这畜生……它认出咱了！”马玲没应声。她全部的意志都凝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坚硬。风停了。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座山林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一声惊雷。“轰——！！！”炸雷就在头顶爆开，震得窝棚梁柱嗡嗡作响，煤油灯“啪”地熄灭。黑暗如墨汁倾泻，瞬间吞没一切。几乎是同一刹那，马玲扣下了扳机！“嘭——！”枪声震耳欲聋，火光在门缝下喷薄而出，灼热的气浪掀得门板“哐当”乱晃。硝烟味混合着硫磺气息猛地弥漫开来。马玲没停，第二枪、第三枪接连怒吼，枪口焰在黑暗中疯狂明灭，子弹尽数射向推车方向那片虚空。她不知道打中没有，只知道绝不能给它扑进来的机会！枪声余波未散，门外却传来一声短促、嘶哑、充满暴戾的虎啸！那声音不像寻常猛兽的咆哮，更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与剧痛激发的狂怒。紧接着是沉重的、拖沓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奔逃声——“噗！噗！噗！”每一下都像巨石砸在湿泥里，溅起浑浊水花。“追！”马玲厉喝，一把抓起门边挂着的强光手电筒，拇指“咔”地拨亮开关。惨白光柱刺破黑暗，直射推车方向。光柱尽头，空无一物。只有那辆歪斜的旧推车，车轮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暗红色的血迹，在手电光下泛着粘稠的油光。血迹一路延伸，蜿蜒没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最终消失在通往石塘带的陡坡下。“它……它往河那边跑了？”邢八喘着粗气，手电光柱跟着马玲的光束，徒劳地扫过空荡的泥地。马玲没答。她蹲下身，手指捻起推车轮上一点血痂，凑到鼻端。铁锈味浓烈，还有一丝极淡、极腥的、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膻臊气。她站起身，手电光缓缓扫过地面——除了那串迅速变淡的血迹，还有几枚清晰的、边缘锐利的爪印。爪印不大，却深陷泥中，每一道沟壑都像用刀刻出来，透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最前面一枚爪印旁，赫然躺着半截断裂的、沾满泥污的白色尾毛。“断尾……”赵威鹏声音干涩，“它疼疯了，自己咬断的？还是……被啥东西撕的？”马玲的手电光停在那截断毛上，光柱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白天王强说的那句“坑旁边儿有大爪子拉的屎”，又想起解臣昨夜盯着篝火说的那句“山神爷，老把头保佑，咱今年少抬几苗参王，咱就给……………”——那未尽的话，此刻像冰锥扎进她心里。抬参王？山神爷要的供奉，从来不是人参。“它没伤，还流血。”马玲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周围几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流着血，还敢摸回来……它不是找吃的，是找仇家。”死寂。只有手电电池因过度使用发出的细微蜂鸣。“仇家？”邢八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看向马玲，“兄弟……它……它认得咱？”马玲没回答。她只是把手电光调至最亮，光柱如利剑般狠狠刺向石塘带方向，仿佛要劈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光柱尽头，是嶙峋的怪石，是湍急的河水，是东北虎最后消失的、沉默的深渊。***永安屯赵家小院，东大屋。张援民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辣得他龇牙咧嘴，可那点灼烧感，远不及心头的焦灼。窗外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饭桌——杨玉凤炖的豆腐早已凉透，馒头也僵硬如石，没人动过筷子。马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挂面，面条坨成一团，他机械地挑起，又放回去。王美兰坐在对面，筷子尖儿戳着碗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穿过雨幕，直直钉在八工段那片山林深处。“爸……”马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不……我再去趟八工段？看看他们啥时候下山？”张援民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得像块石头，砸在桌上。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搪瓷碗沿上，发出“叮”一声脆响。这声响惊醒了王美兰。她猛地回神，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溅起几点汤水。“别去。”王美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像绷紧的钢丝，“去了……也帮不上。他们在山上，听天由命。”“听天由命？”杨玉凤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哭腔，“那可是雷公针啊！插在那儿，就等于告诉老天爷‘我们在这儿’！那要是……要是……”她说不下去了，眼圈通红。“要是咋地？”王美兰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酸，“要是真劈着了，也是命。老天爷要收人，你拦得住？可要是没劈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洋、杨玉凤，最后落在张援民脸上，一字一句道：“那咱就得信，信他们能扛过去，信……那畜生没那么好命！”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张援民默默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马洋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杨玉凤抹了把眼睛，转身去灶间熥馒头，锅盖掀开，白茫茫的蒸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溅起细碎水花。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院门上。“谁？！”张援民霍然起身，抄起门后倚着的锄头，声音带着久违的、近乎凶悍的警惕。院门被猛地推开。雨水顺着门框往下淌，门口站着的，是浑身湿透、头发滴水、脸上糊着泥点的李如海。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不是因为冷。“婶……婶子！张叔！”李如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惶，“快……快……快上山！快！”张援民手中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王美兰“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寂静。“如海！咋了？！出啥事了？！”王美兰冲到门口，一把抓住李如海湿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李如海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他抬起手，指着八工段方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虎……虎……那虎……它……它回来了！就在……就在大军他们那窝棚门口！我……我亲眼看见的！它……它断了尾巴！屁股上全是血！它……它眼睛……绿的！跟鬼火似的！”他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血腥气。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冻结。张援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杨玉凤手里的馒头“啪嗒”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水。马洋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它……它没冲进去！”李如海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它……它没进！可……可大军他们……他们开枪了！打……打了一梭子！然后……然后那畜生就……就嚎着跑啦！往……往石塘带那边儿！”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只有李如海粗重的喘息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濒死的鼓点。王美兰抓着李如海胳膊的手，缓缓松开了。她没再问，也没再看任何人。只是慢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饭桌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她拿起掉在桌上的筷子，夹起一根凉透的挂面，送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嚼着。面条又冷又硬，她却嚼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张援民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轻轻放在门边。他走到王美兰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她紧握筷子、指节泛白的手背上。那只手，宽厚，温热，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像一座沉默的山。杨玉凤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擦掉泥巴，重新放进锅里。马洋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父亲覆盖在母亲手背上的大手，忽然觉得，那小小的、漏风的东大屋，竟成了这风雨飘摇的天地间，唯一能称之为“岸”的地方。窗外，乌云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夕阳光，悄然穿过云层，斜斜地、温柔地，落在王美兰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跳跃的金色光斑。那光斑，微小，却固执地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在混沌的暮色里，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