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起身拽着马胜到桌前，将其按在四脚八叉凳上。面对妹夫的挽留，马胜没执意要走，默许了马洋在赵家吃饭。“哥。”赵军吸溜了两口面条，给肚子垫个底后，就问马胜道：“你搁场子干咋样儿啊？”...山风卷着湿气灌进窝棚，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把七个人七条狗一头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在泥糊的土墙上晃来晃去。青龙白龙还伏在门口没起身，尾巴尖儿一下下扫着地面湿泥，大白熊肚皮朝天躺着，四只肥蹄子朝天蹬空，鼾声如雷，震得炕沿上搁着的搪瓷缸子里半碗凉茶直泛涟漪。马玲没睡，他盘腿坐在板炕最里头，半自动横在膝上，枪管用块旧棉布擦得发亮。他左手搭在枪托，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弹匣卡榫——那动作熟得像摸自家孩子的后脑勺。窗外虫鸣密得能拧出水来，可他耳朵却始终绷着，听风里有没有异响。不是怕，是习惯。放山三十年，他听过野猪撞树的闷响、黑瞎子扒门的刮擦、猞猁踩枯枝的脆响……可刚才那一道白影掠过推车旁时，他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太快，太静，连草叶都没惊起一声抖。“兄弟。”邢八压低嗓子，从炕梢挪过来，手指蘸了点唾沫，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圈，“它往河沿去了，咱明早得打水。可那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咱喝不喝？”马玲没答，只把枪往怀里搂了搂，目光投向瞭望孔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借着远处山脊后透出的一线微光，他看见石塘带边缘，有片灰白反光——是水。河面浮着一层薄雾，雾里隐约一道瘸行的轮廓，正缓缓沉入水中。“它坐那儿了。”马玲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屁股泡着，冲蛆。”邹云川倒抽一口冷气，手按上腰间猎刀刀柄：“那伤……是枪子儿？”“嗯。”马玲点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枪托木纹，“左后臀，斜穿进去，没取弹头。肉翻着，苍蝇产卵产得密，蛆都拱到皮下三层了。”他顿了顿，忽然问，“老舅，你昨儿说坑边有虎粪，多大？”王强刚闭眼眯了会儿，闻言一个激灵坐直：“比海碗口大一圈，黄褐色，还冒热气！我蹲那儿闻了，臊得人睁不开眼！”“那就是它。”马玲盯着那雾中身影，眼神冷得像冻透的松脂，“昨儿下午它就绕窝棚转三圈，今儿白天又来一趟。不是找食，是认门。”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它知道咱这儿有火，有狗，有枪……可它更知道，咱得喝水。”话音未落，窝棚外“噗通”一声闷响，像半截朽木砸进泥潭。青龙白龙喉咙里滚出低吼，耳朵全竖了起来。大白熊猛地翻身坐起，肚皮上肥肉乱颤，鼻子急促抽动着，朝门缝方向龇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别叫！”马玲低喝，抄起炕头搪瓷缸猛灌一口凉茶，茶水顺着他下颌流进衣领，“它听见了，今晚不走了。”果然，门外草丛窸窣作响，由远及近，停在窝棚三丈开外。青龙白龙脖颈鬃毛根根炸起，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吠。大白熊喉咙里咕噜咕噜滚动，前爪刨着泥地，刨出两道深沟。马玲慢慢掀开炕席一角，底下压着半块风干鹿肉——那是昨天赵威鹏用匕首削下来的，筋络虬结，泛着暗红油光。他捏起肉块，手腕一抖，鹿肉划出弧线，“啪”地贴在窝棚外泥墙上。腥膻味混着夜露蒸腾而起。雾中那道灰白影子动了。它没扑，没吼，只是缓缓立起，前爪搭上推车木辕，仰头嗅了嗅。月光终于撕开云缝，照见它左后臀一道狰狞翻卷的伤口，皮肉边缘已泛出青黑色——坏疽开始爬了。“它疼疯了。”邹云川喃喃道，“这伤拖不过三天。”“所以它要活命。”马玲突然抓起半自动，枪口顶住瞭望孔木框，“咱给它个活路。”“啥？”王强瞪圆眼，“你疯啦？”马玲没理他，枪管抵着木框缓缓移动，瞄准石塘带下游三十步外一处浅滩。那里水势平缓，鹅卵石铺底，岸边长着几丛茂密芦苇——正是东北虎最爱的伏击点。“明早寅时三刻，”马玲的声音像浸了冰水，“咱把青龙白龙拴在上游，大白熊放芦苇丛里。它要是真想活，就得抢滩。”邢八倒吸冷气：“你拿狗当诱饵？”“不。”马玲摇头，手指叩了叩枪管，“拿咱的命当诱饵。它若真饿极了，看见活物，第一反应是扑。可它屁股烂着，扑起来必瘸——咱们就在它腾空那瞬，七杆枪齐射。它不死，也得废掉一条前腿。”窝棚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中，赵威鹏抹了把油汗，瓮声瓮气：“鹏哥，这法子……太险。它要是扑错了方向……”“那就扑错。”马玲把半自动横在膝上，用棉布重新擦枪管，“它扑错，咱死。咱死，解臣他们回山，看见七具尸体，自然知道怎么抬参王。”这话一出，连大白熊都停下刨地，歪着脑袋看他。王强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哑声道：“……咱听你的。”夜更深了。雾越来越重，把整座山裹成一只喘息的巨兽。马玲吹熄三盏灯，只留瞭望孔旁一盏，昏黄光晕里，他盯着石塘带方向，眼皮都没眨一下。青龙白龙伏在门后，鼻翼翕张，尾巴僵直如铁棍。大白熊蜷在炕角，肚皮起伏渐缓，鼾声又起，这次却带着种奇异的节奏，像潮水涨落。快到寅时，马玲忽然抬手。所有人屏住呼吸。他掀开瞭望孔挡板，冷月光劈面而来，照见石塘带上空悬着一团灰白雾团——那雾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游飘移，所过之处，芦苇齐刷刷伏倒，仿佛被无形巨掌抚过。“来了。”马玲轻声道。雾团停在浅滩上方，缓缓下沉。月光穿透雾气，勾勒出巨大轮廓：肩高近一米二，颈背鬃毛如钢针倒竖，尾巴垂落水面，搅起细碎涟漪。它低头舔舐伤口，舌头刮过溃烂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马玲缓缓抬枪。邢八、邹云川、赵威鹏、王强同时端起猎枪，枪口齐齐指向浅滩。青龙白龙喉咙里滚出濒死般的呜咽，爪子深深抠进泥地。就在此时，浅滩芦苇丛“哗啦”一声暴响！大白熊猛地蹿出！它没扑虎，而是直冲浅滩中央一块青石，肥硕身躯撞得石面碎屑纷飞，震得整片水面荡开圈圈波纹。虎影倏然抬头，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缩成两条细线——那不是猎物该有的动作，是挑衅。虎尾绷直如弓弦。马玲扣动扳机。“轰——！”七杆枪几乎同时怒吼！硝烟混着硫磺味炸开，震得窝棚顶簌簌掉土。子弹撕裂夜幕，交织成死亡之网。虎影在火光中腾空而起，左前腿以诡异角度向后翻折，整具躯体如断线风筝般砸进浅滩。水花炸成雪浪，血色在月光下洇开，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青龙白龙狂吠着冲出窝棚，却被马玲一声厉喝钉在原地：“别动！它还没死透！”果然，水里那庞然大物挣扎着昂起头，血沫从獠牙缝隙喷涌而出，可那双眼睛——那双曾让百兽俯首的眼睛——竟死死盯住窝棚方向，瞳孔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马玲握枪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解臣白天说的话：“山神爷，老把头保佑，咱今年少抬几苗参王，咱就给……………”后面的话被风声吞没，可此刻他忽然懂了——抬参王，不是靠运气，是拿命换的敬意。“给它个痛快。”马玲沙哑道。邹云川提着猎刀冲进浅滩。虎头猛地扬起，喉间滚出低沉咆哮，可那声音已虚弱得如同破鼓。刀光闪过，血柱冲天而起，溅在邹云川脸上，温热粘稠。虎头重重砸进水里，再没抬起。雾散了。月光清冷地洒在浅滩，照见那具庞大的躯体。左后臀伤口狰狞，左前腿骨头刺破皮肉，森然外露。可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右耳——耳尖缺了一小块，边缘愈合得平滑圆润，像被什么利器削去。马玲浑身一震，失声低呼：“……金耳！”王强凑近一看，脸色煞白：“金耳虎！老辈人说的……二十年前被猎户打瘸过右腿，后来在长白山北坡消失的那只！”赵威鹏哆嗦着掏出烟盒，手抖得划不着火柴：“它……它咋跑咱这来了？”马玲没答。他弯腰捧起一捧河水，洗去枪管上的血渍。水很凉，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赵有财临走前那句“走”，想起李宝玉追出去时的背影，想起王强说“坑边有爪子屎”时眼里的光——原来那老头早看出来了，知道金耳虎回来了，知道它伤重必死，知道这山里要变天了。“收拾东西。”马玲把半自动插回腰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硬朗，“寅时三刻，咱们抬参王。”众人愣住。邢八结巴道：“可……可参王还在塑料布底下盖着呢，这会儿抬？”“不抬参王。”马玲扯开嘴角，露出个森然笑意，“抬它。”他指向浅滩，“金耳虎，算不算山神爷给的见面礼？”没人接话。可当马玲第一个蹚进浅滩，弯腰扛起虎尸时，其余六人默默跟了上去。青龙白龙不再吠叫，安静地叼起虎尾，大白熊则用脑袋顶着虎颈，帮着往上拖。七个人七条狗一头熊，在月光下组成一支沉默的送葬队，踏着湿滑鹅卵石，一步步走向窝棚。虎尸沉重，压得马玲脊背弯成一张弓。可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楔进大地的桩。路过那道曾被虎影掠过的推车时，他忽然停住，从虎腹下抽出一样东西——半截锈迹斑斑的子弹壳，弹头已被血肉裹住，只余黄铜弹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老舅。”马玲把弹壳塞进王强手里，“回去告诉赵有财，他三十年前打的这一枪，今天才落地。”王强攥着弹壳，手抖得厉害。那弹壳上还沾着暗红血痂，像凝固的火焰。回到窝棚，众人合力把虎尸拖进里屋。马玲掀开盖参王的塑料布，露出那支须根虬结、形如舞袖的野山参。参体通体赤红，须上挂着细密水珠，在煤油灯下宛如流动的血。“参王。”马玲用匕首挑起参须，轻轻拂去浮土，“金耳虎的魂，够不够给你配个伴？”参须微颤，仿佛应和。灯焰猛地一跳，映得七张脸忽明忽暗。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山风卷着草木清香扑进来，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马玲把弹壳放进参王须根缠绕的陶罐里，盖上盖子。陶罐“咚”一声轻响，像山神叩响了晨钟。“天亮了。”他抹了把脸，对众人道，“该回家了。”话音未落，窝棚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李宝玉带着哭腔的喊声：“军哥！军哥！我爸……我爸他……”马玲一把掀开窝棚门帘。晨光刺眼。李宝玉满脸是泪，手里攥着半截带血的麻绳——那是赵有财上山前系在裤腰上的。绳子断口整齐，像是被利齿生生咬断。“我爸在八工段后山……”李宝玉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他……他让老虎叼走了半截胳膊！”马玲没说话。他静静看着李宝玉掌心里那半截麻绳，绳结处还沾着几点暗红。山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不是虎血，是人血。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声惊飞了林间一群山雀。“好。”马玲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好得很。”他转身抄起半自动，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铁光泽：“走，接老爷子回家。”窝棚外，朝阳正刺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泼向整座大山。山峦起伏如巨兽脊背，松涛阵阵似远古低语。马玲扛枪走在最前，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山巅——那里，一朵乌云正悄然聚拢，边缘翻涌着铅灰色的暗光。山神爷没说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风掠过虎耳缺口时，发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