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穿林子，赵有财历尽千辛万苦走上老鬼头子岭。这里的云杉抬头望不见树尖，遮天蔽日，林子里没有光亮。四周寂静无声，连个鸟叫都没有。如此寂静配上略显阴森的环境，让赵有财感到压抑...山风卷着湿气钻进窝棚缝隙，青龙白龙蜷在炕沿边打呼噜，大白熊肚皮朝天翻着，四只蹄子还微微抽搐，像是梦见了什么美事。马玲却没睡，他坐在炕头，半自动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枪管。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斜插在土里的刀。窗外虫鸣声忽然断了。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咙。马玲的脊背瞬间绷直，耳朵朝外一立，连青龙白龙的呼噜声都停了半拍。大白熊的尾巴尖儿在炕席上“啪”地一甩，眼皮底下眼珠飞快转动。“龙黑龙！”马玲压低嗓子唤了一声。后房瞭望孔后头，龙黑龙正把脸贴在木板缝上，鼻尖几乎要蹭到外面沁出的水珠：“兄弟……又来了。”马玲没应声，只将枪口缓缓抬高，对准瞭望孔方向。他左手探向炕沿下，摸出三颗子弹，“咔哒”一声压进弹仓。那声音轻得像枯叶落地，可青龙白龙已倏地抬头，耳朵竖成两把小刀，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呜咽。“汪——嗷！！！”白龙的嚎叫撕开夜幕，不是寻常吠叫，是放山人听见山神踏雪时才有的那种长啸。青龙紧跟着仰颈嘶吼，声浪撞在窝棚薄薄的木板上嗡嗡震颤。大白熊“腾”地坐起，肥厚的爪子把炕席挠出三道白痕，喉咙里滚着闷雷似的咕噜声。马玲一脚踹开炕前的麻袋堆，麻袋里全是白天晒干的松针和桦树皮——那是预备着夜里防潮用的。他踩着麻袋跃上板炕，膝盖顶住炕沿，枪托稳稳抵住肩窝。煤油灯的光恰好照见他右耳后一道旧疤，像条僵死的蜈蚣。“啪嗒。”一滴水珠砸在窗棂上。不是雨。这会儿雨早停了，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搏动。马玲的瞳孔缩成针尖，盯住瞭望孔外那片浓墨似的黑。三秒后，一道灰白影子从松林边缘滑过，快得只剩残影，可马玲看清了——那不是鹿，不是野猪，是腰线绷成一张弓的轮廓，尾尖拖在地上扫出浅浅痕迹，左后腿明显瘸着，每迈一步臀部就往右歪半寸。东北虎。它停在离窝棚三十步远的桦树林里，脑袋微偏，鼻翼翕张。马玲甚至能想象出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夜色里凝成的白雾。它在嗅，嗅火油味，嗅人汗味，嗅炕洞里未散尽的烟味，更在嗅大白熊身上那股混着膻气与铁锈味的猛兽气息。“它认出咱了。”邹云川不知何时已蹲在马玲脚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昨天那枪，打瘸了它屁股。”马玲没回头，喉结上下一滚：“它记得疼。”话音未落，白龙突然狂吠着扑向门口，青龙紧随其后，两条狗撞得门板“哐哐”直响。大白熊“嗷呜”一声人立而起，前爪扒住门框，整个身子拼命往外挤，肚皮肥肉在门缝里挤出白花花的褶子。马玲反手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滚回去！”大白熊委屈地“呜”了一声，却没退开，反而把鼻子塞进门缝，朝外疯狂喘气。“龙黑龙，数它几步。”马玲命令。“一、二……七！”龙黑龙报数的声音发颤，“它……它往南坡去了！”马玲猛地起身，抄起挂在墙上的猎刀：“备火把！邢八去烧水壶，邹云川跟我出去！”“等等！”赵威鹏突然从后炕探出身子，胖手攥着个油布包，“这玩意儿你留着！”他抖开油布，里面是三截暗红色的参须，粗如小指，断口渗着琥珀色浆汁，“昨儿挖的‘血参’，老辈儿说抹在刀尖上，虎豹闻着就犯怵！”马玲接过参须往刀刃上一抹，黏稠的汁液立刻糊住寒光。他抓起火把往地上一戳，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走！”窝棚门“吱呀”推开，冷风裹着腐叶味灌进来。马玲举着火把跨出门槛，邹云川拎着两把砍刀紧随其后。青龙白龙箭一般射进黑暗，大白熊跟在最后，肥硕的身躯撞得门框簌簌掉灰。马玲刚迈出第三步，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回头只见邢八跪在泥地里，双手捧着刚烧开的水壶，壶嘴正朝下倾倒——滚烫的开水泼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片惨白水汽。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兄弟……我……我尿裤子了。”火把光下，邢八裤裆处深色水渍正迅速蔓延。马玲盯着那片湿痕，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啊，尿得真准。”他弯腰拍拍邢八肩膀，声音却冷得像冰碴，“等会儿你尿的地方，就是老虎的埋骨坑。”话音未落，南坡林子里传来一声凄厉虎啸，不是怒吼，是痛嚎，像被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肺里。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夹杂着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座小山正轰然倒塌。马玲拽起邢八，火把往前一指：“走！它中招了！”五人冲进南坡密林时，空气里已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月光被云层撕开几道口子，勉强照见十步外一棵歪脖椴树——树干上深深嵌着三支箭，箭尾羽毛还在微微震颤。树根旁，东北虎侧卧在泥水里，左前爪死死抠进树皮，整条右后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伤口处翻出紫黑色烂肉，蛆虫正从溃烂的皮肉里钻进钻出。它看见火光，喉咙里滚出嗬嗬声，尾巴却软塌塌拖在地上，连抽动的力气都没了。“是陷阱！”邹云川失声喊道，“这树……这树是活的！”马玲举火把凑近椴树主干，树皮上赫然刻着三道交叉划痕——那是放山人标记“龙脉”的暗号。他猛地转身，火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谁干的？”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马玲的目光钉在赵威鹏脸上。胖男人正用袖子擦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马玲忽然想起白天王强搓手指数钱的动作，想起赵威鹏指着参王说“它得比小会堂这参王还好”的得意，想起那场来得蹊跷的雷雨……他喉结动了动，最终把火把狠狠插进泥地里，火星子溅上赵威鹏的裤脚。“烧。”马玲吐出一个字。邢八哆嗦着掏出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舔上椴树根部的枯叶，迅速窜成一条火龙。东北虎发出濒死的哀鸣，挣扎着想爬开，可那条瘸腿只是徒劳地刨着泥地，带起几道血痕。火焰越来越旺，烤得人眉毛发卷，马玲却始终站在火光最亮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虎头。当火舌卷上虎耳的刹那，他突然弯腰，从泥水里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黑曜石——那是白天赵威鹏蹲在参王旁时，悄悄塞进树根缝里的东西。“翁奇琬。”马玲把黑曜石攥进掌心，石头棱角硌得皮肉生疼，“你儿子在山外……怕是挨不过今晚了。”火光映着赵威鹏骤然煞白的脸。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看着马玲摊开手掌——黑曜石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符下面压着一撮灰白头发，发根还粘着几粒干涸的血痂。“你弟弟的头发。”马玲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你把他剃了头，掺进参王须里，再埋进雷公针底下……是不是想借天雷劈开山魂，逼虎现形？”赵威鹏膝盖一软，重重跪进火堆余烬里。灰烬烫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敢躲，只是死死盯着马玲手心里那撮头发，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它……它不该伤我侄子……我大哥……我大哥的腿……”“你大哥的腿？”马玲冷笑，火把猛地戳向赵威鹏眼前，“你当真以为，赵有财那条瘸腿，真是二十年前摔的？”赵威鹏浑身一僵。马玲扔掉火把，弯腰揪住他衣领，一字一句砸进他耳膜：“那年冬天，你偷偷把赵有财推进冰窟窿，想抢他手里那苗三百年‘金顶参’……结果赵有财没死，你倒折了半条命。你怕他报复，连夜逃去黑龙江，在林场当了十年锯木工……直到去年，听说赵家出了参王，才带着王强回来——是不是？”夜风吹得火堆噼啪作响。赵威鹏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得涕泪横流：“对！是我！是我推的！可那虎……那虎咬断我儿子小腿时……他赵有财在哪？！他抱着参王在窝棚里喝酒！他连看都不看我儿子一眼！！”马玲松开他衣领，任他瘫倒在灰烬里。他转身走向火堆，靴子踩碎一根燃烧的树枝，火星子四散飞溅：“所以你把虎引到这儿，想让它替你报仇？”赵威鹏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它该死……它该死……”“它确实该死。”马玲俯身，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松枝，火光映亮他眼中跳动的幽蓝，“可你更该死。”松枝“嗖”地甩出，精准钉入赵威鹏后颈。胖男人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咯”地一声，双眼暴突，双手徒劳地抠着松枝尾羽，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抽搐着，瞳孔渐渐涣散，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前，嘴唇无声翕动——“救……救我儿子……”马玲没再看他，只抬脚碾碎松枝尾羽，转身走向垂死的东北虎。虎眼半睁，瞳孔已扩散成灰白色，可当马玲走近时，它竟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球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马玲冰冷的脸。“你记仇。”马玲蹲下身，伸手抚过虎颈处陈年旧伤，“可你忘了，人比虎更记仇。”他抽出猎刀，刀尖轻轻划开虎腹皮毛。没有血涌出来，只有黑绿色脓液汩汩渗出，腥臭扑鼻。马玲皱眉，刀尖继续下探，在腹腔深处挑出一团暗红色肉块——那不是内脏，是团包裹着草药渣滓的腐肉，表面密密麻麻扎着十几根银针，针尾缠着褪色的红绳。“人参养荣汤。”邹云川蹲在旁边，声音发干，“加了曼陀罗、乌头……这是……这是‘催命参’的方子。”马玲用刀尖挑起那团腐肉，迎着火光细看。腐肉缝隙里，隐约可见半枚青玉扳指，玉质温润，雕着云纹——正是赵有财常戴在右手的那只。“赵有财给它吃的。”马玲声音沙哑，“用参王熬的汤。”林间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溪水潺潺流淌。马玲忽然站起身，将腐肉抛进火堆。烈焰腾起丈许高，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他解下腰间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他下巴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回窝棚。”马玲抹了把脸，声音恢复平静，“明天一早，抬参王下山。”邹云川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拾起赵威鹏尸身旁的油布包。邢八踉跄着跟上来，裤裆湿痕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光泽。青龙白龙围着火堆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大白熊却停在原地，鼻子紧贴地面，朝着赵威鹏尸体的方向，一下下抽动。马玲走出三步，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只见大白熊用鼻子拱开赵威鹏僵硬的手，从他紧攥的掌心里，叼出一小截暗红色参须——正是白天赵威鹏塞进椴树根缝里的那支“血参”。熊嘴微张，参须滑落泥地。马玲盯着那截参须，忽然弯腰拾起，塞进自己嘴里。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将参须咽了下去。“走。”他吐出最后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身后，大火吞噬了椴树与尸身。火光映着满山苍翠，也映着远处山坳里，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那是王强搭的窝棚，灯影在风中晃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