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赵有财盼着那小东北虎它妈也流落到永安林区的时候，马洋正拉着李如海吹牛呢。“当时我姐夫说那大爪子跟过来，我直接给枪就掏出来了！”马洋吐沫横飞、比比划划地对李如海说：“要它特么过来，我咣咣就两...雨停了，山林里蒸腾起一层薄雾，湿漉漉的空气裹着腐叶与松脂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马玲站在窝棚门口，枪口垂落，指尖还残留着扳机扣动后的微颤。青龙、白龙伏在门槛边，耳朵警觉地抖动，喉咙里滚着低哑的呜噜声；大白熊蜷在麻袋堆上，肚皮一起一伏，鼻孔翕张，仿佛还在嗅那道白影留下的最后一丝腥气。“没打中？”邢八蹲在推车旁，用匕首刮掉车轮上沾的泥，头也不抬地问。马玲没答话，只将半自动卸下弹匣，借着提灯昏黄的光数了数——七发全在。她把弹匣推回原位，“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邹云川从瞭望孔后挪开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是子弹飞过去的声音，是‘嗖’一下，像甩鞭子似的。”“虎啸也没那么快。”赵威鹏搓着粗粝的手掌，声音压得极低，“它瘸着腿，还敢往咱窝棚跟前晃？”王强没吭声，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拨开一片被踩塌的蕨类，指尖捻起一点灰白碎屑——是干涸的虎毛，混着几粒凝结的血痂。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腐臭钻进来，胃里顿时翻搅。他猛地起身，扶着推车干呕两声，吐出一口酸水。“它伤得不轻。”解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他蹲在火塘边，用枯枝拨弄着余烬，火星噼啪溅起，“屁股上那枪伤，蛆都钻进皮下了。它不是来找吃的，是来找水的。”众人一时静默。火塘里仅剩的炭块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远处山坳传来一声悠长狼嚎，尾音拖得又细又冷，像是被风扯断的琴弦。“可它咋知道咱这有水？”龙黑龙突然插话，眼睛瞪得溜圆，“咱桶都盖严实了，连狗喝水都是夜里偷着喝的！”解臣没抬头，只把一根烧焦的松枝折成两截：“它鼻子比人强十倍。昨儿雷雨前，咱烧柴火熏过棚子，水汽混着油烟味，顺风飘出去三四里。它顺着味儿摸来的。”话音刚落，窝棚外突然“哗啦”一声巨响！众人齐刷刷抄起家伙——青龙白龙狂吠，大白熊炸毛扑到门边，马玲枪口已抵住门板缝隙！门外却没人应声。只有风卷着湿叶拍打木墙，簌簌作响。邢八抄起斧头贴着门缝往外瞧，忽地“咦”了一声：“兄弟，你快来看！”解臣几步上前，就见推车后轮陷进泥坑的凹槽里，竟卡着一团灰白的东西——是半截冻僵的野猪腿，皮肉泛着青紫，断口处还凝着暗红冰碴。猪腿根部，赫然印着几道深深浅浅的爪痕，边缘毛发倒伏，渗着未干的琥珀色粘液。“它叼来的。”解臣用树枝拨了拨猪腿，“不是抢的，是‘送’的。”“送？”王强嗓音发紧，“给谁送？”解臣抬眼，目光扫过每张脸，最后落在马玲脸上：“给守夜的人。东北虎认领地，也认规矩。它伤成那样还来露个面，是告诉咱：这片林子它还没占着，但今儿它不惹事——前提是，咱别追它。”棚内死寂。油灯火焰猛地一跳，将七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土墙上如群魔乱舞。“它……怕咱？”龙黑龙声音发颤。“它怕的是这个。”解臣忽然指向火塘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灰褐色石头，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中间嵌着半枚暗金色鳞片，在灯下幽幽反光。“雷公针的底座石。昨天宝玉他们立杆子时，我顺手埋这儿的。”赵威鹏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真货？”解臣点点头，用树枝轻轻碰了碰鳞片：“老把头传下来的，说当年猎虎王，就是靠这东西镇住山魂。老虎懂这个，它不敢碰。”正说着，窗外忽又掠过一道白影！比先前更快、更疾，贴着棚檐一闪而逝。众人刚要举枪，却见那影子倏然停在三十步外的松树下——月光破云而出，清辉泼洒，照见一只硕大无朋的东北虎蹲踞在树根盘错处。它左后腿以诡异角度弯折，臀部伤口翻着惨白皮肉，几条肥硕蛆虫正缓缓蠕动。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左瞳浑浊如蒙灰翳，右瞳却亮得瘆人，金灿灿的竖瞳直勾勾钉在马玲脸上，瞳孔深处竟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它……在看我。”马玲喉头滚动，枪管微微发抖。“别动！”解臣低喝，“它现在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认’人的。”果然，那虎竟缓缓伏下前肢，脖颈弯曲，额头几乎触地——这姿态，竟与猎人磕头敬山神分毫不差。三息之后，它猛地昂首长啸！啸声撕裂山岚，震得松针簌簌而落，连窝棚顶的积雨都簌簌抖落下来。啸毕，它转身跃入密林，瘸腿拖出一道歪斜血痕，消失在雾霭深处。“它认你当山主了。”解臣收起树枝，声音轻得像耳语，“从今往后，这八工段的虎道，归你管。”马玲怔在原地，枪口不知何时垂落。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猎人不靠子弹压山，靠的是让猛兽低头的骨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胶鞋，鞋帮上还粘着半片虎毛，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那……咱还追吗？”邢八咽了口唾沫。解臣摇摇头，拨旺火塘：“追不上了。它往石塘带去了，那儿全是冰窟和暗河。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展开，露出几粒褐红色参籽，“它留了记号。”众人凑近，只见参籽表面竟浮着淡淡金线，仿佛活物般微微游走。“这是……参王籽？”王强失声。“不。”解臣将参籽放回火塘边烘烤，金线遇热骤然明亮，“是虎参。母虎临产前会吞食百年参须，用血气温养胎崽。这籽，是它刚产下的幼崽胎衣裹着的——它把孩子托付给咱了。”棚外风声骤紧，吹得提灯摇曳不定。光影晃动中，马玲忽然发现青龙白龙不再龇牙，而是并排卧在门口，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像在应和某种古老节拍。大白熊也停止转圈，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朝石塘带方向发出一声悠长呜咽，竟与方才虎啸的尾音隐隐相合。“它把崽藏哪了？”赵威鹏急问。解臣望着窗外翻涌的雾气，目光沉静如古井：“石塘带最深那口冰窟。但咱不能去。”“为啥？”龙黑龙跺脚，“白捡的参王啊！”“因为……”解臣忽然指向火塘上方——那里悬着的四盏提灯，灯罩内壁不知何时凝了一层薄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霜花竟渐渐显出虎形轮廓，爪牙俱全，栩栩如生。“山神爷画的押。它给了咱活路，咱就得守规矩。”话音未落，棚顶忽有水滴落下，“嗒”一声砸在火塘边缘，腾起一缕白烟。众人抬头，只见茅草顶隙间渗出点点银光，细看竟是无数细小冰晶，正随风飘散，在灯下折射出七彩微芒。“雪？”邢八愕然，“六月天咋下雪？”解臣伸手接住一粒冰晶，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沁出几滴清水，水中隐约浮着半粒金线参籽。“不是雪，是虎泪。它疼得哭出来的。”这一夜再无人入睡。七人围坐火塘，听马玲讲起父亲年轻时的故事：如何在长白山腹地单枪匹马追踪受伤的东北虎七日七夜，最终在冰湖边放下猎枪，用草药为虎敷治枪伤。那虎后来每逢冬至，必衔着山雉停在他家院外，直到老人入土三年后，才再未出现。“爸说，山里最狠的不是虎牙，是人心。”马玲摩挲着枪管，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最软的也不是人心，是虎心。”东方微明时，雾气渐散。马玲推开棚门，晨光刺破云层，将整片山林染成琥珀色。石塘带方向，一串歪斜爪印延伸向冰窟入口，爪印尽头，赫然卧着三枚鹅卵大小的灰白色卵，表面覆着薄霜，在朝阳下泛着珍珠光泽。“虎蛋？”王强惊呼。解臣却盯着卵壳上细微的裂纹：“快，拿参籽来。”邢八忙捧出油纸包。解臣拈起一粒参籽，轻轻按在卵壳裂缝处。刹那间，金线自参籽蔓延而出，如活蛇般钻入裂缝，整枚虎蛋骤然透出暖光，裂纹处渗出蜜色液体，空气中弥漫开浓郁参香。“它要孵了。”解臣收回手，“等虎崽破壳，咱们得给它喂第一口奶——用参汤煮的鹿乳。”赵威鹏突然拍腿大笑：“哎哟喂！咱这窝棚以后得改名叫‘虎崽保育所’喽！”笑声未歇，山下忽传来汽车喇叭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吉普车顶着晨雾驶来，车斗里堆满柴火，李宝玉探出头挥手：“军哥！老舅！参王的事儿定啦！抚松那边来人了，说要先验货！”马玲握紧手中半自动，枪管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她望向石塘带方向——那里雾气翻涌如沸，仿佛有无数双金色竖瞳正悄然睁开，静静注视着这座山、这方土、这群人。山风拂过林梢，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解臣忽然弯腰，从泥地里拾起半片虎毛，轻轻放在火塘余烬上。火苗“腾”地窜起，将虎毛燃成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天际。烟散处，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整座苍茫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