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小美人,等我回来
“日落西山天昏沉,恶灵缠身索命根!脚踩罡步手拍坛,烧尽香头磕破唇!左手摇响文王鼓,鼓音震碎阴雾尘!右手扬起武王鞭,鞭梢指天请仙尊!一请胡仙来压阵,二请黄仙庇我身,三请灰仙拦阴路,四请柳...邱顺发推开门时,西厢房里没有灯。可屋子里并不暗。一缕幽青的光,从拔丝模子第七道孔眼里渗出来,像活物般在墙上缓缓游走,映出歪斜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不是邱顺发的,也不是黄招财的,更不是赵应德的。它佝偻着背,脖颈细长如芦苇,双臂垂至膝弯,十指却反向弯折,在青光里微微开合,仿佛正掐算着什么。邱顺发桃木剑尖微颤,剑身嗡鸣不止。他没踏进去。不是不敢,是不能。门槛上横着一道极细的银线,比蛛丝还细,比霜刃更冷,正贴着青砖地面,无声无息地悬在半寸高处。那线一端连着拔丝模子第七孔,另一端……没入墙角阴影深处,再不见踪迹。黄招财站在门后三步远,手按在桃木剑鞘上,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出声。他知道这线是什么。昨夜风起之前,赵应德拔出第十四道铁丝时,整座作坊地砖缝里都泛起过这种光;今晨血玉碗吸走第一棵树时,汀兰桥石缝间也浮出过同样一道银线——细、直、冷、活。它不割人皮肉,只断人念头;不伤筋骨血肉,专斩因果脉络。谁若踏过此线,便等于亲手剪断自己与“拔丝”二字之间最后一丝牵连——从此再摸不得铁,握不住锤,连看见铁丝都会心悸呕吐,如见毒蛇。邱顺发盯着那线,忽然低声道:“不是赵应德布的。”黄招财一怔:“那……”“是他师父。”邱顺发声音沙哑,“郑修杰昨夜没睡。他熬到寅时三刻,把七百小洋全数熔了,掺进牛油、蛋清、蜜蜡、童子尿、灶心土,搅成一碗黑稠浆糊,亲手抹在拔丝模子第七孔边缘。那浆糊干得极慢,却越干越亮,最后凝成一线,就是这个。”黄招财倒吸一口凉气:“他……早知道会有人来?”“不。”邱顺发摇头,目光沉如古井,“他知道有人要‘走’。”话音未落,那青光倏然暴涨,第七孔里猛地喷出一股浓稠墨雾,雾中裹着数十枚细如针尖的铁屑,叮叮当当撞在门框上,竟嵌进紫檀木三分深。雾散之后,地上多了一行字,是用铁屑拼出来的,字字如刀刻:【拔丝匠不守门规,擅启十七道以外之孔,当削三指、断两筋、废一手腕——此为祖训,非我所立。】字迹未干,门外忽有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停,鞋底碾过青砖缝隙的声音,像钝刀刮骨。邱顺发猛地攥紧桃木剑,剑柄青筋暴起。黄招财已退至窗边,手指勾住窗棂内侧一道暗扣——那是曹晶贞亲手装的机括,一触即发,能射出十二根淬了麻药的钢针。门,被推开了。不是被撞开,不是被劈开,是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门缝,往里一送。吱呀——门开三寸。门外站着张来福。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泥点,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像是刚从雨里蹚过来。可油纸坡今夜无雨。只有风,只有越来越紧的风。他左手拎着个竹编食盒,右手空着,指尖还滴着水。那水不是雨水。是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门槛外青砖上,迅速洇开,却不散,反而聚成一小片暗红,像一枚未干的朱砂印。邱顺发喉头滚动:“张老板……”张来福没应他,目光越过他肩头,直直落在拔丝模子第七孔上。那青光此刻已缩回孔内,只剩一线微芒,在孔壁幽幽跳动,如同垂死萤火。“第七孔开了。”张来福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可模子还是十七道。”邱顺发握剑的手一紧:“你……知道?”“我昨晚就在墙根下听。”张来福终于抬眼,看向邱顺发,瞳仁漆黑,没有一丝反光,“听赵应德拔第十四道,听郑修杰抹浆糊,听曹晶贞半夜翻墙去东街药铺买三钱钩吻粉——他以为我没听见。”黄招财脸色骤变:“他买毒药?!”“不。”张来福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买的是解药。给赵应德解‘拔丝魔怔’的药。”邱顺发一愣:“魔怔?”“对。”张来福往前迈了一步,食盒搁在门槛上,血珠顺着盒沿滴落,“你们只当他疯了,日日拔铁丝,拔到指甲翻裂、指骨变形、眼窝深陷如骷髅。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非要拔第十四道?为什么死盯第七孔?为什么每次拔完,都要对着模子磕三个头,嘴里念叨‘谢祖师爷赐力’?”屋内寂静如坟。张来福俯身,用食指蘸了滴血,在青砖上又写一行字:【拔丝十七道,首道塑形,二道定骨,三道凝神,四道生魄,五道养魂,六道通窍,七道……启灵。】他指尖顿住,血珠悬而未落。“第七道,不是孔。”张来福缓缓抬头,声音陡然压低,如锈刀刮过铁砧,“是门。”黄招财脱口而出:“什么门?!”“万生痴魔的门。”张来福吐出六个字,字字带腥气,“你们拔丝匠祖上传下的十七道模子,根本不是为了拉铁丝。是为了——锁魔。”邱顺发手中桃木剑“咔”一声轻响,剑身裂开一道细纹。“锁什么魔?”他声音干涩。张来福没答,只掀开食盒盖子。盒中没有饭菜。只有一小碗清水,一碗白米,三枚青杏,还有一块黑乎乎、硬邦邦、表面布满裂纹的膏状物——那膏体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仔细看,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在膏体内部缓缓游走,如同活物血脉。“这是‘缚灵膏’。”张来福道,“用七百小洋熔液、灶心土、童子尿、蛋清、牛油、蜜蜡、钩吻粉、还有……赵应德昨夜拔断的七根铁丝烧成的灰,混制而成。郑修杰抹在第七孔边的浆糊,就是这膏的引子。”黄招财颤声:“他……想封第七孔?”“不。”张来福摇头,“他是想借第七孔,把赵应德身上那股‘魔气’引出来,再用缚灵膏压住。可他错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邱顺发手中裂纹渐深的桃木剑:“第七孔不是锁,是钥匙。赵应德拔出第十四道铁丝那天,魔气就醒了。它顺着铁丝钻进赵应德血脉,又顺着血脉爬进第七孔——现在,第七孔里蹲着的,不是祖师爷。”“是它。”“它等这一天,等了三百二十年。”邱顺发喉头一哽,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扑向拔丝模子——可晚了。第七孔内青光爆盛!那光不再是游丝,而是狂潮,瞬间吞没整个西厢房。青光中,模子第七孔豁然洞开,露出一条幽深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双赤足,足踝纤细,脚趾涂着暗红蔻丹,正一寸寸踏出孔洞……邱顺发的桃木剑“啪”一声炸成齑粉。黄招财只觉手腕一麻,十二根钢针尽数坠地,连机括都未触发。张来福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双赤足落地,足尖点在青砖上,未染半点尘埃。足踝之上,是素白裙裾。裙裾再往上,是一截雪颈,一捧乌发,一张脸。那张脸,邱顺发认得。是柳绮云。可又不是柳绮云。她眉目依旧温婉,唇色却艳如新血;眼神依旧沉静,瞳仁深处却浮动着细密银芒,如同千万根极细的铁丝,在眼底无声绞缠。她抬手,指尖抚过拔丝模子第七孔边缘,那道郑修杰抹的黑膏,竟如冰雪消融,簌簌剥落。“郑修杰好心。”柳绮云开口,声音却分作两重,一重清越如少女,一重沙哑似老妪,“可惜,他不知‘痴魔’最喜人执念。赵应德越想拔出第十四道,魔气越旺;他越想封住第七孔,孔越敞亮。”她指尖一勾,地上那碗清水忽腾空而起,悬于半尺高处,水面平静如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柳绮云的脸。是赵应德。他跪在作坊中央,浑身浴血,十指尽断,却仍死死攥着一根铁丝——那铁丝通体银白,细如蛛丝,正从他断裂的指骨缝隙中汩汩渗出,源源不绝,缠绕着他脖颈、腰腹、双腿,越收越紧,勒进皮肉,渗出血珠,血珠落地,竟化作一颗颗暗红铁丸,滚入砖缝。“他在拔第十五道。”柳绮云轻笑,“可他不知道,第十五道不在模子上。”她指尖一点水面。镜中景象突变。赵应德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虚影——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十七道纵横交错的银线,每一道银线末端,都系着一个活人:袁魁龙、袁魁凤、郑修杰、曹晶贞、黄招财……甚至严鼎四、邱顺发、张来福自己,全都面无表情,双目紧闭,被银线穿喉而过,悬于虚空。银线绷得笔直,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痴魔不食血肉。”柳绮云声音忽转冰冷,“它食‘执’。执念越深,线越韧;牵挂越重,丝越长。赵应德执迷拔丝,魔气便借他之手,将你们所有人的命脉,一根根……拧成绳。”她袖袍一扬,镜面轰然碎裂。水珠溅落,每滴水中,都映出一根银线,正悄然缠上邱顺发脚踝。邱顺发低头,只见自己左脚踝上,已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痕,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现在,第七孔开了。”柳绮云转向张来福,眸中银芒流转,“张老板,你既知此局,为何不早破?”张来福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油纸伞,伞尖朝下,轻轻顿在青砖上。“破不了。”他声音疲惫,“痴魔已借赵应德之手,将血玉碗、撑骨村、汀兰桥、油纸坡……连成一线。碗吸万物,桥承地脉,坡聚人气,村纳阴气——四者成环,魔气自生不息。除非……”他顿了顿,伞尖抬起,指向柳绮云心口。“除非毁掉‘锚’。”柳绮云笑意更深:“你是说……我?”“不。”张来福摇头,“是你体内,那颗‘痴魔种’。”话音未落,柳绮云面容骤然扭曲!她胸前衣襟无声裂开,露出一抹雪肤,肤下,一颗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正疯狂搏动,瘤体表面,密布银线,正一寸寸向她心脉蔓延。“你……”她声音嘶哑,银芒剧烈闪烁,“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曾被种过。”张来福抬手,缓缓摘下左手手套。掌心,赫然也有一颗搏动的暗红肉瘤,大小形状,与柳绮云胸前那一颗,分毫不差。瘤体表面,银线如活蛇游走。“白沙口赔钱那日,我替你挡了那一刀。”张来福声音低沉,“刀上,有痴魔种。”柳绮云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拔丝模子,指尖深深掐进模子铁壁,留下四道血痕。“所以……你来,不是为生意。”她喘息着,“是为取种?”“不。”张来福收伞,将伞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肉瘤上,“我是来告诉你——种,可以共生。”他摊开左手,掌心肉瘤搏动渐缓,表面银线竟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肌肤。“赵应德的执念太烈,魔种失控。可你不同。”张来福目光灼灼,“你懂‘顺其自然’。你放任它生长,却不助它吞噬。它在你体内,是寄生,也是修行。”柳绮云怔住,银芒微微收敛。张来福上前一步,从食盒中取出那块缚灵膏,掰下一小块,递向她。“拿去。不是封它,是养它。用赵应德的血,郑修杰的浆糊,曹晶贞的铁丝灰——七味同调,三日一敷,七日一引,十四日一炼。待它通体透白,银线转金,便是‘痴魔种’化‘菩提丝’之日。”柳绮云盯着那块膏体,许久,终于伸出指尖,轻轻一触。膏体瞬间融化,化作一缕银雾,钻入她指尖。她胸前肉瘤搏动一滞,随即,竟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同婴啼般的嗡鸣。“你为何帮我?”她问。张来福望向窗外——风势已歇,血玉碗悬于空地中央,碗口幽光流转,碗内,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银线,正将被吸入的树木、石块、泥土,温柔包裹,缓慢重塑。“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万生痴魔,从来不是魔。”“是众生,太痴。”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门槛上那滩血迹旁。铜钱背面,铸着两个小字:**顺其**。“告诉赵应德。”张来福头也不回,“第十五道,不在模子上。”“在他心里。”门,无声合拢。西厢房内,青光彻底熄灭。唯有拔丝模子第七孔,残留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芒,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一闪,再闪。邱顺发僵立原地,桃木剑已碎,手心全是冷汗。黄招财蹲在地上,正用匕首刮擦脚踝银痕,刮一刀,痛入骨髓,却刮不掉那丝银光。柳绮云倚着模子,胸前肉瘤安静搏动,银线隐没,肌肤如初。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里,一缕银雾尚未散尽,正缓缓盘旋,凝成一枚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环。她忽然笑了。不是少女的笑,也不是老妪的笑。是解脱的笑。窗外,天边已透出灰白。油纸坡的清晨,来了。可没人起身。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作坊深处,赵应德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血沫飞溅。可那咳声里,再没有往日的癫狂,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一个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在第七道门前,卸下了所有行囊。风停了。血玉碗不再吸物。可那碗沿上,不知何时,已悄然凝结出十七道银色水痕。每一道水痕,都蜿蜒如丝,细密,坚韧,泛着温润光泽。像极了……刚刚被拔出的,第十五道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