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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锁麟囊
    捋铁丝的要领,一是找纹,二是找路。张来福一路捋着铁丝往家走,他找不到纹,也找不到路,因为他注意力不集中。邱顺发被顾百相困在了绮罗香绸缎局,虽然具体情况有些复杂,但究其原因,邱顺发当时是...腊月十四,雪停了,天阴得发青,云层低垂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作坊里铁丝冷得像蛇信子,一摸就黏皮。翟明堂蹲在第十四道模子前,指腹一遍遍刮过那个窟窿——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更不是眼花。那窟窿确确实实比十七道模子最细的孔还细半毫,边缘光滑如釉,泛着青灰幽光,不像铁铸,倒像被什么活物反复舔舐、吸吮、雕琢过。他指甲抠进去,没刮下一点铁屑,只觉一股阴凉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师父,你再看一眼。”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陶。严鼎九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他没答话,只是把烧火棍往地上顿了顿,棍尾震起一星浮灰。他不敢靠近,更不敢伸手去碰。昨夜他跪在桌前磕了七十二个头,额头青紫肿胀,可那根十四道铁丝仍静静躺在木匣里,纹丝不动,寒气却一寸寸渗进屋梁、砖缝、人的骨髓。“不是十七道。”油纸伞悬在门楣上,伞面微微晃动,“十七道是规矩,是命线,是祖师爷当年用脊梁骨拗断三根肋骨才定下的数。多一道,就是篡命;少一道,就是断脉。这十四道……它不认祖师,也不敬香火。”灯笼忽地“噗”一声燃起,火苗蓝中带绿,照得人脸上无血色。“爷们,你昨儿挨打的时候,脖子抻长那一截——”它顿了顿,火苗猛地窜高,“是不是也听见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翟明堂喉结一滚,没说话。他听见了。不是耳鸣,不是风啸,是无数根极细的铁丝在颅骨内壁来回刮擦,滋啦……滋啦……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钝刀割开冻肉。那声音里裹着一句话,反复碾过他的脑仁:“绷住……绷住……绷不住,就断。”他猛地攥紧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去年拔丝时被模子豁开的——突然一阵灼痛。疤痕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的不是血,是银灰色的丝状物,细如蛛网,在灯下泛着冷光,一颤,便缩回皮下。“心肝儿!”常珊冲进来,手里攥着半截撕烂的蓝布衫——那是她昨夜替他挡打时扯破的。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乌青浓得化不开,“你手上……有东西在动!”翟明堂摊开手掌。皮肤完好,毫无异样。可指尖刚触到掌心,一股尖锐刺痒便炸开,仿佛有无数微小的钩子正从皮下往外钻。他咬牙甩手,袖口扫过墙角铁砧,哐当一声,铁砧竟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像被无形的手按扁了。“引铁牵丝……”他忽然开口,字字清晰,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拉长铁,是……是让铁记住怎么活。”话音未落,作坊角落那堆废弃的铜渣突然簌簌抖动。几粒铜豆子滚落出来,落地即弹,竟在青砖上连跳七下,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十七道模子的投影线上。最后一颗铜豆停住,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银雾,雾中隐约显出半个模糊人影——佝偻,秃顶,左耳缺了一块,正是昨夜老头的模样。“祖师爷!”严鼎九膝盖一软,几乎跪倒。铜豆“啪”地碎裂,银雾散尽,只剩一地铜粉。可那粉末并未静止,它们缓缓聚拢,在砖地上拖出三道细线,蜿蜒爬向作坊中央那台老水车。水车早已锈死,轮齿卡在冰碴里。铜粉所过之处,冰碴无声消融,铁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冷光的金属肌理。水车轮轴“咔哒”轻响,竟自行转动了一格。“他在教。”铁盘子沉声道,铜铃般的嗓音带着金属震颤,“教你怎么让死物喘气。”翟明堂踉跄上前,手指抚过水车轮轴。指尖所触,冰凉坚硬,可内里却有微弱搏动,像一颗被冻僵后重新捂热的心脏。他闭上眼,耳边不再是铁丝刮擦声,而是一阵奇异的嗡鸣——低沉、绵长、带着金石共鸣的韵律,仿佛整座作坊的砖瓦、梁柱、甚至地底深埋的矿脉都在随这声音共振。他忽然明白了:所谓“绷住”,不是绷紧肌肉,是绷住神念;所谓“引”,不是牵引,是唤醒;所谓“牵丝”,不是拉扯金属,是把自身血气、呼吸、心跳,一丝丝抽出来,织进铁里,让它认得你的脉搏,听懂你的喘息。“师父。”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缕银芒,“昨儿我挨打,不是因为莽撞。是他……在帮我校准。”严鼎九怔住。“他打我左肩,我右臂就发麻;踹我小腿,我后颈汗毛倒竖;棍子敲我后脑——”翟明堂抬手按住自己后颈,声音发紧,“我听见了十七道模子同时开合的声音。像……像十七把锁,一把把在我骨头缝里拧开了。”作坊寂静如坟。只有水车轮轴还在极慢地、一下一下地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如同倒计时。这时,院门“吱呀”被推开。张来福站在雪地里,肩头积雪未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中两颗西瓜青皮上凝着霜粒,像裹着冰甲。他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瞳孔里映不出雪光,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银灰。“邱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昨儿说‘顺其自然’……我琢磨了一宿。”他顿了顿,竹篮搁在门槛上,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可有些事,顺不了。”严鼎九瞳孔骤缩——那是出师帖的底稿!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砚台里的朱砂。“我昨儿回铺子,翻了三十六本老账册。”张来福缓缓展开黄纸,指尖划过纸面,纸页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里州十八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七家拔丝作坊,死了四十三口人。其中,有个叫靳朋亮的学徒,左耳缺了一块,因偷学禁术‘引铁牵丝’,被活钉在十七道模子上,七日方绝。”翟明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张来福的目光越过严鼎九,直直钉在翟明堂脸上:“爷们,你昨儿看见的,不是祖师爷。是冤魂。是被你们这行门规矩活活绞死的……同门。”雪粒子开始往下飘,细密无声。作坊里水车轮轴的“咔哒”声,突然加快了一拍。“他来找你,不是为教手艺。”张来福弯腰,从竹篮底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刃口豁口处,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痂,“是来收账。收你身上,那七百大洋买来的……命债。”话音未落,水车轮轴“轰”然巨震!整架水车腾空离地三寸,锈蚀的铁链哗啦断裂,轮齿疯狂旋转,卷起漫天铁锈与冰晶。那些冰晶在空中凝滞,倏然拉长、变细,化作万千银针,齐刷刷指向张来福后心!张来福纹丝不动,只将铁剪横在胸前。剪刃豁口处,一滴暗红血珠缓缓渗出,滴在青砖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缭绕中,隐约浮现出十七道模子的虚影,每一道孔洞里,都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箕张,抓向张来福的咽喉。“阿福!”严鼎九嘶吼,抄起烧火棍就要扑上。“别动!”翟明堂厉喝,声音竟带着金铁交鸣的嗡响。他一步踏前,左手猛地探出,不是抓向张来福,而是狠狠攥住自己左腕!指节暴凸,青筋如铁丝虬结,皮肤下,银灰色的细线疯狂游走、凸起,仿佛有活物要破皮而出。“绷住……”他咬牙低吼,额角血管崩裂,鲜血混着银灰丝线蜿蜒而下,“不是绷肉……是绷魂!”刹那间,作坊里所有金属物件同时震颤——铁砧嗡鸣,铜渣跳动,连屋顶铁钉都簌簌松动。那万千银针悬在半空,针尖银芒暴涨,竟在翟明堂身前交织成一面流动的、由纯粹银光构成的屏障。屏障之上,十七道模子的虚影次第亮起,与张来福身后那十七只枯手遥遥呼应。张来福手中的铁剪“当啷”坠地。他抬头看向翟明堂,眼底混沌银灰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怆:“……原来如此。你真绷住了。”水车轰然落地,轮轴静止。银针簌簌落下,化作齑粉,被穿堂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作坊角落那堆铜渣。铜粉遇风即燃,腾起一团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一行燃烧的字迹:【引铁牵丝,非夺命之术,乃续命之契。铁丝可断,血脉不断;模子可毁,执念不灭。】字迹燃尽,蓝焰熄灭。作坊重归死寂,唯余满地铜灰,与门槛上那两颗青皮西瓜,静静卧在雪光里。张来福弯腰拾起铁剪,动作迟缓如生锈的机括。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院门。雪地上,他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却在第三步时戛然而止——雪面平滑如镜,再无痕迹。“他走了?”严鼎九声音发抖。翟明堂缓缓松开左腕。皮肤下银丝隐没,只余一道蜿蜒血痕。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片西瓜皮。青皮上霜粒晶莹,内里果肉鲜红欲滴,剖面处,竟天然生着十七个细小圆点,排列成完美环形,每个圆点中心,都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微微搏动。“没走。”他盯着那十七点银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寄在里头了。”话音未落,西厢房方向传来“砰”的闷响。邱顺发跌撞而出,手中桃木剑断成三截,脸上血色尽褪:“地窖……地窖里那口老井……水面上……浮着十七个西瓜!”众人冲向西厢。推开地窖木门,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昏暗中,那口废弃古井幽深如墨,井水却异常清澈,倒映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水面平静无波,十七颗青皮西瓜静静漂浮,排列成与西瓜皮上一模一样的环形。每一颗瓜皮上,霜粒之下,都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秃顶,佝偻,左耳残缺。最中央那颗西瓜,瓜蒂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颤巍巍,直直探向井口上方——那里,正悬着一盏未点燃的纸灯笼。灯笼灯罩上,不知何时,已洇开十七个淡青色的指印。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了门槛,覆盖了西瓜,覆盖了井口,覆盖了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脸。唯有作坊中央,那架刚刚转动过的水车轮轴上,一点未化的雪粒,在幽暗里,固执地闪烁着微弱却冰冷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