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误人子弟
原本倒塌的正房完好无损出现在了院子里,张来福去西厢房找了一圈,没看到黄招财,又去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严鼎九。西厢房的地窖子他也找过了,里边没有黄招财的行李,也没有张来福带回来的枪。张来...腊月十四,雪停了,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掐住云边。院中积雪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冻僵的骨头节上。张来福没扫雪,就坐在西厢房门槛上,双手笼在袖筒里,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成细霜。他盯着自己鞋尖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两滴,顺着鞋帮滑下去,洇开两团深灰。翟明堂推开院门时,雪渣子从门楣簌簌抖落。他裹着那件灰背心、白裤子,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粒,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可一双眼睛亮得瘆人——不是热病烧出来的光,是铁丝勒进皮肉里、绷到极限后迸出的冷刃之芒。张来福没抬头,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内侧一道淡红印子。那印子弯弯曲曲,像被极细的线缠过三圈,又松开了。“邱哥。”翟明堂站在三步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昨儿晚上,你真没进作坊?”张来福抬眼,目光平平扫过来,不闪不避:“进了。你师父没锁门,我推门就进。看见你蹲在模子前,手里攥着根铁丝,脖子伸得老长,脸都紫了,嘴里直哼‘太长了……太长了……’。我喊你,你没应。我过去拍你肩膀,你突然回头——”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你脑袋掉在脚边,眼珠子还转着。”翟明堂喉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皮肤完好,可指腹按下去,分明有道细微的凸痕,像愈合不久的旧伤。“你……看见我脑袋掉了?”“看见了。”张来福点头,“还看见你左手提着它,右手举着炉钩子,钩尖指着模子第十四道孔。你当时说:‘祖师爷,您再教一回!’”风卷起檐角残雪,扑在两人脸上。翟明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里浮起一层薄薄血丝:“那你……没看见老头?”张来福忽然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嘴角扯开,露出两排极整齐的白牙,可整张脸僵硬如石雕:“我看见你对着空气抡炉钩子,钩子甩出去三丈远,你手还攥着钩柄。我看见你追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跑,撞翻三把凳子,最后跪在模子前,把脸贴在铁疙瘩上,耳朵贴着第十四道孔听——听了一炷香。”他慢慢站起身,靴底碾碎门槛上薄冰:“明堂,你师父没告诉你么?拔丝匠的模子,十七道是死数。第十四道?那是断命孔。”“断命孔?”翟明堂心口一沉。“模子第七道以下,穿丝即断;第十一道以上,穿丝即崩;唯独第十至第十三道,能承力、能导劲、能养灵——可第十四道……”张来福踱前两步,影子斜斜投在雪地上,拉得极长,“那是活人钻不进、死人爬不出的鬼门关。你昨儿穿过去的铁丝,不是十七道模子拉出来的。”他抬手,食指与拇指虚捏,比划出一截长度:“比头发丝细三成,比蛛丝韧七倍,穿孔时不发热、不发声、不颤动——你师父拔了一辈子铁丝,敢说他见过这种丝?”翟明堂浑身发冷。他想起昨夜指尖触到那根铁丝时的异样——不是凉,是空。像捏着一道尚未凝实的影子,稍一用力就要散。“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紧。张来福却答非所问:“你脖子上的印子,是不是也这样?”他倏然抬手,两指并拢,虚虚一划自己咽喉下方,“弯三道,绕两圈,收口在左耳后——像不像一条铁丝打的结?”翟明堂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院墙。雪沫簌簌落下。“我师父……严鼎九,他昨儿看见那根铁丝,拜了几十拜。”张来福声音低下去,像雪落进枯井,“他拜的不是绝活,是债。拔丝匠这行当,传艺不传命,授技不授劫。可你师父当年……”他忽地停住,目光掠过翟明堂身后紧闭的西厢房门,“算了。这事跟你无关。”他转身欲走,衣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痕。“等等!”翟明堂脱口而出,“你昨天说,想问我怎么化解执念——现在,我反问你一句:你身上,缠着几道执念?”张来福脚步一顿。雪地上,他影子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皱的墨迹。良久,他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屈起五指,又一根根松开:“一道,是你师父欠我的工钱;两道,是你师父藏起的十八道模子图谱;三道……”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是你们拔丝匠,用十七道模子,困死我娘的那年冬天。”翟明堂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严鼎九昨夜蜷在床角,反复摩挲那根铁丝,喃喃自语:“……不该用十七道……早该换十八道……她若能穿过去,就不会冻死在模子洞里……”原来如此。原来那晚的雪,是十七年前的雪。原来第十四道孔,从来不是幻觉。张来福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了笑,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你师父以为,把模子铸成十七道,就能锁住所有意外。可铁丝会断,人会疯,执念……只会越拔越长。”他朝翟明堂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根铁丝——与昨夜那根一模一样,细、韧、空,泛着幽微的青灰色泽。“拿着。”他说,“这不是绝活,是引信。你师父不敢碰,怕引爆十七年陈账;你不敢用,怕牵出自己心里的鬼。可它就在那儿——”他指尖轻点铁丝,“像一根线,一头系着你师父的愧,一头系着你娘的怨,中间吊着你这条命。”翟明堂没接。张来福也不强求,将铁丝轻轻放在雪地上。青灰丝线卧在纯白里,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今儿腊月十四。”他仰头望天,铅云缝隙间漏下一缕惨淡日光,照得他睫毛根根分明,“按老规矩,拔丝匠要在冬至后第七天,把一年积攒的废丝熔了重炼。你师父今早没去作坊,对吧?”翟明堂僵立不动。“他在地窖。”张来福垂眸,看着雪地上那根铁丝,“熔炉已经烧了三个时辰。火候够了,就差……引信。”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闷响,沉钝如鼓,震得窗棂嗡嗡颤抖。紧接着,一股焦糊味混着铁腥气,丝丝缕缕飘进院子。张来福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中久久不散:“你师父在烧模子。十七道模子,烧化了,债就清了。”他忽然往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翟明堂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可你猜怎么着?模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十八道模子图谱。你师父烧的是铁,留的是图。他打算让你,替他把这十七年没走完的路,走完。”翟明堂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你怕么?”张来福问。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淡青色旧痕,蜿蜒如丝。“不怕。”翟明堂听见自己说。张来福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好。那咱们就等。”等什么?等火熄。等灰冷。等那张图谱,从熔炉余烬里,自己爬出来。雪又开始下了。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连成灰白幕布,罩住整个院子。西厢房门缝里,悄然渗出一缕青烟,细如游丝,盘旋上升,在半空拧成一道弯弯的弧——恰似一根被拉长的铁丝。张来福静静望着那缕烟。雪落在他肩头,不化。翟明堂低头,看见雪地上那根铁丝正微微震颤,像一条即将苏醒的蛇。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离那丝还有半寸,便感到一股细微吸力,仿佛指尖正被无形之手拽向深渊。远处,地窖方向,熔炉的闷响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散在风雪里。腊月十四,雪落无声。可有些东西,正从十七年的冻土之下,一寸寸,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