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嗜血罗盘
耕田的手艺人围住了余青林的部队,四面八方放火。烧荒是耕田人的手艺,熊熊烈焰像长了脚一样,朝着余青林的草垛子扑了过去。这些草垛子上边都加了特殊的手艺,换成一般人肯定舍不得扔掉,可余青林没...西厢房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陈年桐油混着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邱顺发手里的桃木剑尖微微下压,剑穗上三枚铜铃却纹丝未动——风停了。张来福坐在屋角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刚从火里淬出来的铁钎。他额角青筋虬结,可眼皮半垂,竟似在打盹。邱顺发喉结滚动了一下,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邱小哥,这回不打哑谜了吧?”张来福没睁眼,左手却突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自己太阳穴轻轻一点。那动作极缓,却让邱顺发后颈汗毛倒竖——方才在院中,他分明看见这手指正按在严鼎四的天灵盖上,指尖沁出的不是汗,是淡金色的、近乎熔金的光。“你摸过他的头。”邱顺发声音哑了,“严鼎四今早起来,左耳后多了颗朱砂痣。”张来福终于掀开眼皮。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黑得瘆人,像两口深井底下沉着未熄的炭火。“痣是假的。”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真东西在这儿。”他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齿轮,齿牙参差如犬牙,内缘刻着细如发丝的云雷纹——正是严鼎四昨夜戴在颈间、据说能镇百邪的祖传项圈残片。邱顺发剑尖一颤,铜铃终于发出一声轻响:“你拆了他的项圈?”“没拆。”张来福拇指抹过齿轮边缘,那里还沾着一丝暗红血痂,“是他自己咬断的。梦里喊了七遍‘阿福’,第七遍时,牙关崩裂,血喷在项圈上,金粉就簌簌往下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邱顺发握剑的手,“你手抖得比拔丝模子第七道孔还厉害。怕什么?怕我把他魂魄偷走?还是怕……”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刮过石阶,“怕我替他把执念拔出来?”窗外忽起一阵窸窣声。不是风,是草鞋碾过碎石的声响——推草鞋的四人不知何时已围住了西厢房,每人脚踝都缠着浸过牛油的麻绳,绳结处系着半枚褪色的铜钱。为首那人抬脚踩住窗棂,草鞋底厚达三寸的葛藤层缝隙里,竟嵌着七八根细若游丝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邱顺发眼角余光瞥见,喉头一紧:“你们……”“别慌。”张来福忽然站起身,蒲团下的青砖无声陷下去半寸,“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踱到窗边,伸手捏住一根银线,稍一用力,整条线竟如活蛇般缠上他手腕,“推草鞋的规矩,鞋底纳三十六道‘地脉纹’,纹路连着地下龙脉。今夜血玉碗吸地气,若无人镇守四角,撑骨村方圆十里,所有活物的影子都会被吸进碗底,变成碗里新长的‘血苔’。”他松开银线,那线倏忽缩回草鞋底:“你桃木剑能斩阴煞,可斩不了地脉暴动。他们四人脚底银线,此刻正连着汀兰桥的八根桥桩——那是八条地脉锁链。你若现在动手,桥桩崩,血玉碗反噬,第一个没命的是你身后床上的严鼎四。”邱顺发僵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下撞在耳膜上。窗外,草鞋人静默如石雕,唯有银线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十七道拔丝模子同时震颤。“你到底要什么?”他听见自己声音发虚。张来福转身,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轮廓,那影子投在墙上,竟比本人高出半尺有余。“要你信我一回。”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气音,“信我拔丝匠的绝活,真能引铁牵丝——也能引魂牵魄。信我昨夜钻进十四道模子,不是为了寻仇,是为了……”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起如刀锋,等喘息稍定,才哑声道,“为了替严鼎四把‘那个东西’拽出来。”话音未落,西厢房梁上积尘簌簌落下。邱顺发猛地抬头,只见横梁阴影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缓缓蠕动,渐渐凝成一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无数条细如蛛丝的暗红血线,从那人形七窍里垂落下来,末端深深扎进严鼎四后颈皮肤,随着呼吸微微搏动。邱顺发手中桃木剑“咔”一声脆响,剑身竟裂开一道细缝。“看到了?”张来福声音冷得像铁砧上的霜,“那不是执念。是白沙口死的三百二十七个烟贩子,临死前咽下的最后一口怨气,全被血玉碗吸进去,酿成了这个‘怨胎’。它趴在严鼎四身上三年,靠啃食他练拔丝时的精气神活命。再过七日,怨胎破壳,严鼎四就会变成第二个‘浑龙寨大炮头’——杀人比杀鸡都快,可杀完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他踱到严鼎四床前,俯身盯着那青年酣睡的脸:“你猜他昨夜为什么总说‘阿福’?因为怨胎在教他拔丝——用三百二十七双死人手,手把手教他拔第十八道铁丝。那铁丝,是用活人脊椎骨髓炼的。”邱顺发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凉门框,才发觉自己早已汗透重衣。“你……你怎么知道?”张来福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剥开层层黄纸,里面是半块风干柿饼,表皮皱巴巴的,却渗出琥珀色糖霜。“赵应德喂牛的柿子,今早刚摘的。”他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时腮帮肌肉绷紧如铁,“柿子核里,有严鼎四昨夜吐出的血丝。我顺着血丝往下挖……”他忽然停住,目光如钩钉在邱顺发脸上,“挖到了你埋在地窖第三块青砖下的东西。”邱顺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张来福却笑了,那笑容里毫无暖意:“别怕。我不揭穿你。因为……”他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邱顺发耳际,“因为你和我一样,也想把那个东西弄出来。只是你不敢碰十四道模子,怕被祖师爷降罪;而我……”他舔了舔嘴角的糖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我敢把祖师爷从模子里拽出来,再问问他——当年在白沙口,究竟是谁把三百二十七具尸体,亲手推进了血玉碗?”窗外,草鞋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院门。月光被云翳吞没的瞬间,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入——是黄招财。他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桃木剑鞘,剑尖已断,断口处凝着暗紫血痂,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朵细小的、形状诡异的梅花。张来福眯起眼:“你的人,刚和怨胎交过手?”黄招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把剑鞘往地上一插。剑鞘入地三分,整座院子忽然震颤起来,不是地震,是拔丝作坊方向传来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有千斤重锤砸在十七道模子上。邱顺发猛然想起什么,声音劈裂:“那晚……那晚袁魁凤开碗时,你也在场?”张来福缓缓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月光勉强照清上面几行小楷:“……血玉碗开,需八傻填坑。七行门者,唯缺乐字门。乐字门中,耍口技者擅拟千军万马之声,皮影戏者能牵傀儡之线,窗根戏者最通阴阳之隙……然此三者,皆不如‘拔丝匠’。因拔丝匠手中铁丝,本就是天地间最细最长之‘引魂线’……”纸页末尾,墨迹潦草如狂草:“若怨胎成,则引魂线反噬,拔丝匠首当其冲。唯破十四道,方解此劫。”最后三个字被浓墨重重圈住,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滴未干的血。邱顺发盯着那血字,忽然浑身发冷。他记起来了——三年前白沙口血案后,袁魁龙曾秘密召集七行门高手,其中就有个蒙面拔丝匠,此人献策时只说了三句话:“碗要开,人要填,线要断。”说完便消失无踪,再没人见过他真容。而此刻,张来福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没有伤疤,却盘踞着七道深紫色绞索状印记,每一道,都精准对应着拔丝模子第一至第七道孔的尺寸。“你……”邱顺发喉咙发紧,“你是当年那个蒙面人?”张来福忽然抬手,一掌拍在严鼎四胸口。青年猛地呛咳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床单上,血里裹着数十根细若毫芒的银线——正是方才梁上怨胎垂落的血线分身!“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抓起那把断剑鞘,塞进邱顺发颤抖的手中,“拿好。今夜子时,血玉碗吸力最强,怨胎会离体觅食。你带黄招财守在拔丝作坊门口,若见银线如潮水涌出,立刻用剑鞘插地,念三遍‘阿福’——不是叫严鼎四,是叫那个在模子里困了十七年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梁上怨胎轮廓,声音陡然低沉如地底奔雷:“——叫赵应德。”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赵应德撕心裂肺的嚎叫:“师父!模子……模子它自己在动!十七道孔……十七道孔全开了!!”邱顺发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他望着张来福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竟分成两道——一道清晰,一道模糊如烟;而模糊那道的脚跟处,隐约可见半枚湿漉漉的草鞋印,印痕边缘,几缕银线正悄然渗入青砖缝隙。西厢房门“吱呀”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黑暗中,严鼎四喉头滚动,含混吐出两个字:“……阿福。”与此同时,拔丝作坊方向,十七声闷响连成一片,仿佛十七面巨鼓同时擂动。而在那震耳欲聋的鼓声深处,有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像十七根烧红的铁丝,正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缓缓抽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