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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恶战四时乡
    袁魁龙听说袁魁凤把船种出来了,他顶着大雨,一溜小跑往撑骨村赶。等跑到村子旁边的空地,袁魁龙看到有三艘船在空地上站着,每艘船有十八条腿,六只手。船身比之前从余青林手里俘获的那艘船小了将近...邱顺发推开门的刹那,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被掐住喉咙的鸡。西厢房里没点灯,只有一线月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张来福脚边那双草鞋上——鞋底厚得离谱,针脚密得发黑,鞋帮子还沾着新鲜泥点,湿漉漉地泛着油光。张来福没动。他背对着门站着,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出两道尖锐的棱,像一对收拢的硬翅。听见门响,他脖颈微不可察地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回头。“邱小哥。”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手里那把桃木剑,削过几根人骨头?”邱顺发脚步一顿。桃木剑尖垂在膝侧,剑穗上的朱砂早已褪成褐斑,可剑身幽光流转,隐约映出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他没答话,只把剑往身前横了一寸,剑锋与月光交界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青雾。“别忙拔剑。”张来福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月光穿过他指缝,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我今儿不是来要命的。”他慢慢转过身。邱顺发倒抽一口凉气——那张脸还是张来福的脸,可眼白里爬满了血丝,丝丝缕缕缠向瞳仁,像有人用绣花针把整条血河密密缝进了他眼眶。更骇人的是他耳后皮肤,一道青筋从颈侧暴起,蜿蜒至发际,随他呼吸微微搏动,仿佛底下伏着一条将醒未醒的蚯蚓。“你……”邱顺发喉头发紧,“你这身子,撑不过三更。”张来福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牙齿:“撑得住。只要碗没开透,血没流干,我就死不了。”他往前踱了半步,草鞋踩在青砖上竟没一丝声响,“你们守着那只碗,是怕它漏风,还是怕它吞人?”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噗噗直跳。邱顺发眼角余光扫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鬼爪,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正顺着树干缓缓淌下,在根部积成一小洼粘稠的暗色。他心头一凛:这槐树昨夜分明还绿得滴翠!“槐树吸血。”张来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轻得像叹息,“碗开了七分,地脉就活了七分。你们埋的土是白沙口的‘养魂土’,种的种是血玉碗,收的果子……”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发出轻微的“啧”声,“是活人的执念。”邱顺发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张来福突然欺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邱顺发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陈年桐油气息,可这味道里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烂熟的柿子剖开后流出的汁水,“你们在碗底刻的‘引煞符’,刻反了。”“胡扯!”邱顺发怒喝,桃木剑嗡然震颤,剑穗朱砂簌簌抖落,“那是袁魁凤亲自请来的阴阳先生……”“阴阳先生?”张来福嗤笑,右手倏然抬起,食指猛地戳向邱顺发眉心,“你摸摸自己印堂——是不是凉得像块冰?再摸摸后颈——有没有细汗往下爬?”邱顺发本能地抬手去按眉心,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意,汗毛瞬间倒竖。他慌忙去摸后颈,果然有湿滑凉意顺着脊椎沟往下淌,黏腻得如同蛇信舔舐。“引煞符刻反了,煞气不往外泄,全往碗里钻。”张来福收回手,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暗红碎屑,不知是槐树汁还是别的什么,“你们以为在开碗,其实在喂碗。每杀一个囚犯,碗就多一分灵性;每滴一滴血,碗就多一分饥渴。等它吃饱了……”他忽然侧耳听了听,窗外风声骤紧,槐树哗啦作响,枝条疯狂抽打窗棂,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求进,“它就要换壳了。”话音未落,西厢房供桌上的香炉“砰”地炸开!三炷残香齐齐折断,香灰腾起一团灰雾,雾中竟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眼窝深陷,嘴角裂至耳根,正无声狞笑。邱顺发手中桃木剑剧烈震颤,剑身青雾暴涨,竟凝成一只惨白手掌形状,狠狠抓向那团灰雾!“晚了。”张来福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他退后两步,右脚踩在门槛上,左脚悬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你们该在第七个囚犯断气时停手。现在……”他抬手指向院中槐树,“它已经认主了。”槐树猛地一抖,所有枝条齐刷刷转向西厢房。树皮皲裂处喷出大股暗红雾气,雾气中浮出数十个模糊人形——有披麻戴孝的妇人、有断臂少年人、有赤足老者……全是油纸坡近年暴毙者的模样!他们无声飘向窗棂,枯槁手指刚触到窗纸,纸面便“滋啦”一声烧出焦黑指印。邱顺发暴喝一声,桃木剑脱手掷出!剑化青虹直刺雾中人脸,却在距目标三寸处猛地凝滞,剑尖剧烈震颤,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那张人脸缓缓转过头,空洞眼窝直勾勾盯住邱顺发,嘴唇开合,吐出的声音却是张来福的嗓音:“你剑里封的,是三年前死在白沙口的刘屠户吧?他临死前,喊了你三声‘邱大哥’。”邱顺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供桌。桌案震得跳起,一只青瓷茶盏滚落,“哐当”摔得粉碎。碎片映出他惨白面孔,而每一片碎瓷里,都倒映着不同角度的人脸——全是刘屠户临终时的表情:惊恐、哀求、最终化为怨毒。“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张来福弯腰,从碎瓷堆里捡起一片最大的,对着月光端详。瓷片边缘锋利,映出他眼中血丝更密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因为我也在白沙口丢过东西。”他指尖抚过瓷片,一滴暗红液体顺着他指腹滑落,在瓷面上拖出长长血痕,“丢了一截肠子,三根肋骨,还有……半颗心。”窗外槐树突然静止。所有飘荡人形定在半空,像被无形蛛网粘住的飞虫。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张来福指腹那滴血,沿着瓷片弧度缓缓下滑,将坠未坠。“你们开碗要种三样东西。”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土、血、执念。可你们漏了一样——”他抬眼,血丝密布的瞳孔里映出邱顺发惨白面容,“祭品的心跳。”话音落,他手中瓷片“啪”地碎成齑粉。粉末簌簌飘落,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组成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咚、咚、咚。邱顺发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他听到了——那不是幻听。沉闷、缓慢、带着腐肉挤压般粘滞感的心跳声,正从脚下地底传来,一下,又一下,震得青砖缝隙里簌簌落下陈年灰尘。“碗要醒了。”张来福转身走向院门,草鞋踩过青砖,竟没留下半个脚印,“告诉袁魁龙,血玉碗的‘脐带’,还在白沙口的坟坑里埋着。想让它安分,得挖出来,亲手剪断。”他走到院门口,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对了,你剑里封的刘屠户……他肠子被狗叼走了,就在你们埋土的那片槐树林边上。你夜里练剑时,听到过狗啃骨头的声音么?”邱顺发瘫坐在地,桃木剑掉在身侧,剑身青雾早已溃散。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槐树重新摇晃起来,枝条拂过窗纸,沙沙声如同无数人在耳畔低语:“剪断……剪断……剪断……”张来福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月光下,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缝隙里悄然钻出几茎细弱槐苗,嫩绿叶片上,凝着露珠似的暗红血点。邱顺发挣扎着爬向供桌,颤抖的手指掀开桌布一角——桌底压着一卷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符咒,正是他们亲手刻下的“引煞符”。他哆嗦着撕开符纸,背面赫然印着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得如同刚写就:癸卯年七月廿三,张来福代笔。墨迹未干。他猛地抬头望向院中槐树。树冠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回望着他。那不是人眼,也不是槐树果实,而是两枚浑圆剔透的……血玉。玉中,映出邱顺发此刻惨白如纸的面孔,以及他身后供桌上,那只早已空了的青瓷茶盏。盏底,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两个蝇头小楷:脐带。风又起了,卷起满院槐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邱顺发手背上,叶脉清晰如血管,正随着地底传来的“咚、咚”声,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