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闹钟三点钟(万字大章求月票)
张来福看着地面,抬着一只脚,不敢落地:“祖师爷,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层次,说天差地别都是抬举我了,你要不想让我走,我半步也走不出去。”祖师爷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可没拦着你...魏俊红坐在缫丝机旁,手指悬在蚕茧上方三寸,迟迟未落。窗外蝉声嘶哑,日头正毒,西厢房里蒸腾着煮茧的水汽,混着桑叶微涩的腥气,在空气里浮沉不散。柳绮萱立在门边,袖口卷至小臂,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蚕胶,她没说话,只盯着魏俊红的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分明,却微微发颤。不是累,是空。这三天,魏俊红每日卯时起身,煮茧、剥茧、理绪、牵丝、上车、摇轮……动作比寻常学徒快了半拍,力道也稳,可指尖一触蚕丝,便如坠冰窟。丝线滑腻,亮得刺眼,却像隔着一层油纸,明明看得清,却摸不着魂。他抽出来的丝,成色尚可,可柳绮萱捻在指间一拉,便断:“韧劲不对,丝骨里没气。”她把断丝绕上中指,轻轻一弹,丝线嗡鸣,如弓弦震颤,“你听这声——是活的。你的丝,死的。”魏俊红低头看自己掌心。水泡叠着水泡,新皮裹着旧痂,可底下那层肉,竟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血色。他昨夜又梦见了丝线——不是蚕丝,是无数根银白细线自天穹垂落,缠住手腕脚踝,越收越紧,最后勒进皮肉,渗出的不是血,是光。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教我搓茧那天,说蚕丝要热,但不能太热。可您没说……热从哪来。”柳绮萱一怔。魏俊红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瞳仁深处:“您拇指搓茧,茧子转得快,可茧子没热。您中指扯丝,丝没断。您小指绕丝,丝没打结。您拇指引丝攻敌——可您从没碰过我的眼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您教的是手,不是心。可我的心……现在空得能听见回声。”柳绮萱后退半步,后腰抵住门框。她想笑,嘴角却僵着。这丫头,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准,准得像拿刀子剜她心口的旧疤——当年她初学牵丝插眼,也是这般,练满七日,指尖能断牛筋,却始终不敢睁眼迎敌。师父只叹一句:“绮萱,你怕的不是眼,是怕看见自己手抖。”她当时不懂,如今才懂。“你……”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若承认魏俊红所言非虚,便是承认自己教错了路;若否认,那空荡荡的西厢房里,只剩两具皮囊在演一场假把式。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笃笃叩门声。魏俊红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招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门开,先朝里张望一眼,目光扫过柳绮萱,又落回魏俊红脸上,咧嘴一笑:“柳姑娘徒弟?咱铺子新到的八道笼子丝,刚拔出来,还烫手呢。”他递过油纸包,指尖无意擦过魏俊红手腕内侧。魏俊红猛地一缩手。那触感不对。不是油纸包的粗粝,不是黄招财老茧的刮擦——是凉,一种带着金属腥气的凉,顺着腕脉直钻入骨,激得他后颈汗毛倒竖。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汗湿,仿佛攥着一根刚从模子里拔出的、滚烫又冰冷的铁丝。黄招财却浑然不觉,只对柳绮萱点头:“柳姑娘,您前日说的‘八道’,咱按您意思留着了,没动。不过……”他压低嗓音,“昨儿夜里,模子底下那块青砖裂了道缝,渗出点水,带点铁锈味儿,怪得很。”柳绮萱脸色微变。魏俊红却盯住了黄招财耳后——那里有颗芝麻大的黑痣,痣旁皮肤泛着极淡的青灰,和他自己掌心的颜色,一模一样。“师父,”魏俊红转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蛛网,“您教我搓茧时,说茧子要热。可黄掌柜方才递包,指尖凉得像浸过井水。这凉,是不是也该算在‘热’里?”柳绮萱没答。她看着魏俊红摊开的右手。那油纸包已拆开一角,露出几截铁丝,细如发丝,银光流转。魏俊红伸手去拈,指尖离铁丝尚有半寸,铁丝竟微微震颤起来,嗡嗡作响,仿佛活物应和。黄招财咦了一声:“奇了,这丝……自己会叫?”柳绮萱一步跨进门内,反手阖上门板,咔哒一声,隔绝了院外蝉鸣。“别碰。”她声音发紧,“阿红,你退后。”魏俊红却没动。他凝视着那截震颤的铁丝,忽然想起昨夜梦中垂落的银线——它们也是这样,在虚空里无声震颤,彼此呼应,织成一张巨大而透明的网。网眼里,映着无数个自己,每个都伸着手,指尖悬在丝线上方,迟迟未落。“师父,”他慢慢抬头,眼底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您说缫丝是男工的行当,纺纱是女工的营生,织布是巧匠的功夫……可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拔丝匠人,无论男女,耳后都有颗痣?为什么模子底下渗的水,带铁锈味儿?为什么八道笼子丝,一见我就响?”柳绮萱喉头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魏俊红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墙角那只蒙尘的旧陶瓮——瓮口覆着油纸,纸角用蜡封死,瓮身刻着一道浅痕,形似扭曲的蚕。他走过去,揭开封蜡,掀开油纸。瓮里没有蚕茧,没有丝线,只有一捧灰白粉末,细如齑粉,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沉。粉末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铁环,环身蚀痕斑驳,内圈刻着两个模糊小字:万生。“您总说行门规矩严,手艺要一代代守。”魏俊红拈起铁环,指腹摩挲着蚀痕,“可这环上的字,是‘万生’,不是‘缫丝’,也不是‘拔丝’。它不守规矩,它只认人——认手腕里流着同一种血的人。”柳绮萱终于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你……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在流这种血。”魏俊红将铁环翻转,环内侧,一行针尖大小的凹痕浮现,排布如蚕食桑叶的轨迹。他伸出左手,腕内侧青灰渐浓处,赫然印着同样的痕迹,只是更深、更清晰。黄招财在门外咳嗽一声:“柳姑娘?这丝……还送不送?”柳绮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褪尽。她走到魏俊红身侧,没看那铁环,只盯着他腕上青痕,忽然抬手,以拇指重重按在他脉门上。魏俊红只觉一股温热气流自腕脉直冲百会,眼前骤然一花——不是梦境。是记忆。无数碎片撞入脑海:雨绢河涨潮时泛着铁锈红的浪,撑骨村祠堂里十七尊缺指的铁匠神像,油纸坡船坞地下密室里排列如琴键的拔丝模子,还有……一双枯瘦的手,将一枚滚烫的铁环按进幼童腕中,皮肉焦糊,青灰自伤口蔓延,而孩子没哭,只死死盯着神像手中那柄断裂的锤。“万生痴魔……”柳绮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从极远处飘来,“不是行门,是血脉。蚕丝、铁丝、银丝、金丝……天下万线,皆为万生之脉。我们不是学手艺,是唤醒沉睡的脉。”魏俊红猛地吸气,呛得咳嗽起来,眼角迸出泪花。他低头看腕上青痕,那痕迹正微微发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丝线在皮下奔涌、交织、共鸣。“所以……”他喘息未定,“那些梦,不是乱梦。是脉在喊我。”柳绮萱终于点头,额角沁出细汗:“对。你梦里的丝线,是万生脉在寻主。可它太急,你身子扛不住,所以空、所以冷、所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魏俊红掌心水泡,“所以你搓茧,茧子不热;你抽丝,丝里没气。不是你不会,是你身体在拒斥——它还没准备好,让万生脉彻底苏醒。”院外蝉声忽歇。一阵风过,西厢窗棂轻晃,油纸伞靠在墙角,伞面无风自动,微微鼓起,伞骨缝隙间,隐约透出银白微光。魏俊红怔怔望着那抹光,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师父,您不用教我搓茧了。”他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掌心朝上,缓缓摊开——没有茧,没有丝。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他掌心劳宫穴悄然渗出,如活蛇般游走,悬于半空,微微震颤,嗡鸣声与窗外油纸伞的轻响,渐渐合为一声。柳绮萱屏住呼吸。那银线越延越长,倏然分叉,化作三缕,一缕飘向窗边油纸伞,伞面银光暴涨;一缕掠过墙角陶瓮,瓮中灰粉簌簌腾起,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蚕影;最后一缕,无声无息,缠上柳绮萱左手小指。柳绮萱浑身一僵。她的小指,自幼缺失一截——当年为试万生脉,她亲手斩断。此刻,那银线缠绕之处,断指根部皮肉蠕动,细微骨芽破皮而出,莹白如玉,迅速生长……“阿红……”她声音发颤,却无惊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释然,“你既醒了脉,就该明白——万生脉苏醒,不是开始,是偿还。你欠这天地万线的债,从此,一日不还,一日不得安。”魏俊红凝视着那截新生的指尖,银线在月光下流转生辉。他轻轻点头,腕上青痕灼热如烙:“那便还吧。”他抬手,指尖银线倏然绷直,如箭离弦,射向窗外——正刺中一只扑向窗棂的夏夜飞蛾。飞蛾未死。它双翼微颤,翅脉上银光游走,刹那间,整只虫躯化作一缕纤细银线,融入魏俊红指尖那条主线之中。主线嗡鸣声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柳绮萱仰起脸,任那银光映亮自己眼底。三年前她跪在撑骨村祠堂,师父将铁环按进她腕中时,也曾听见这声龙吟。原来万生痴魔,并非痴于魔,而是痴于——生而为线,万劫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