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霸道、劝解【4100字求订阅】
就在昨天。夏国时间10月7号20点30分,美利坚每月一次的金融游戏准时开始——非农就业数据报告公布。9月新增非农就业人口15.6万人,失业率5.0%,平均每小时工资环比增长0.2%,同...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被谁用手指悄悄呵过一口热气。窗外是城市零点后的寂静,远处几簇烟花炸开又熄灭,光晕在灰蓝的天幕上浮游片刻,便沉入更深的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编辑刚发来的消息:“解禁了,但第二章得重写,平台说‘低烧’‘布洛芬’‘体温三十五度’这些词触发了医疗类敏感词库,不是审核不通过,是系统自动拦截——你得把医学细节虚化,换成生活化表达。”我盯着那行字,没回。指尖冰凉,额角却一阵阵发紧,不是疼,是那种沉坠的、棉花塞满颅腔的闷胀感。布洛芬确实吃错了。药店大姐说得对,我没发烧,只是冷透了,从头皮到脚底板都泛着一股铁锈味似的凉。可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体温,就再难相信身体别的信号——就像我现在,明明嗓子干得发痒,却下意识去摸保温杯,仿佛只要喝口热水,就能把那点晃荡的眩晕按回原位。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老张发来的语音。我点开,杂着电流声的中年男声慢悠悠淌出来:“小陈啊,初一初二别忘了交房租哈……哦对,你那扇次卧窗子,前两天刮大风,我看玻璃裂了道缝,胶条也翘起来了,你要是不修,渗水漏风,到时候暖气费得多掏钱——我这可不是催你,是提醒你省钱。”我没回语音,打字回:“张叔,初四我修。”发完就把手机倒扣在桌沿。桌上摊着稿纸,墨迹未干的几行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掀得微微颤动:“……来财蹲在菜市场西门第三根水泥柱子底下数蚂蚁。他数到七十三只的时候,一只红头苍蝇停在他左手虎口的旧疤上,翅膀嗡嗡震,像台微型马达。他没赶,就看着。疤是三年前被油锅烫的,形状像半枚铜钱。”这是新章节的开头,我昨天凌晨三点写的。当时头还清醒,笔顺也顺。可现在再看,那句“像半枚铜钱”突然显得太刻意——来财不会这么想。他连自己手背上有没有疤都未必记得清,更不会拿铜钱比量。他只认得钱,真金白银,能换馒头、换药、换巷口王瘸子修自行车时多拧两圈螺丝的钱。我撕下那页纸,揉成团,扔进墙角那只印着褪色“福”字的塑料筐里。筐里已堆了七八个纸团,像一堆干瘪的、发黄的茧。门被敲了三下,很轻,但节奏笃定,一下,停顿,两下。我心头一跳——这个敲法,只有来财会用。我起身开门。楼道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泛着绿光,照见他半张脸:鼻梁高,下颌线绷得紧,左耳垂上一枚小痣,黑得像滴没化开的墨。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肩头沾着几点湿泥,不知是雪融的水,还是刚踩过谁家泼在楼道里的洗菜水。“哥。”他喊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子,“你灯亮着。”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没换鞋,直接踩进屋里,脚步却极轻,几乎听不见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径直走向窗边,伸手抹开玻璃上的水汽,朝外看了几秒,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我桌上那叠稿纸上。“写我?”他问。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你来得巧,刚写到你蹲菜市场数蚂蚁。”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轻微抽动。他走近桌边,拿起那张被我揉皱又展平的稿纸,指腹摩挲着“半枚铜钱”那几个字,忽然说:“我疤不是烫的。”我一怔:“……不是?”“是刀。”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什么,“三年前,在南站后街。抢我烟盒那人,刀尖划的。”我喉结动了动。南站后街。我查过资料,那里去年整治过三次,监控全装了,可来财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报案记录里。我写他时故意绕开了所有具体地名和时间,只模糊说“旧城角落”,怕踩雷,怕敏感,怕编辑半夜一个电话打来让我删改。可他现在自己说了出来,用最平实的语气,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根葱。“烟盒里有啥?”我问。他没立刻答。转身走到我床边,弯腰从我脱在地上的棉拖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那是我昨儿下午随手记的灵感碎片,潦草写着:“来财收废品,但总在收完后多留十分钟——蹲着看别人丢的东西:半包拆封的饼干、断带的手表、褪色的结婚照……他从不捡,只看。”他把纸递还给我,指腹蹭过纸角,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灰痕。“烟盒里,”他说,“有我妈的骨灰。”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窗外,又一簇烟花升空,炸开时的光透过窗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瞬明灭的橙红。他站在那儿,影子被拉长,斜斜切过我的稿纸,盖住了那行“半枚铜钱”。我忽然想起第一章里写的:来财不说话时,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砖,沉,哑,表面浮着层说不清的潮气。可此刻他眼里没有潮气,只有一片干涸的、被风刮过的荒原。“你妈……”我开口,又咽住。不该问。写了这么多,我早该明白,来财的世界里,没有“妈”这个字能轻易出口。他叫她“阿沅”,是老家话里对年轻女人的旧称,像称呼一朵云,或一截刚劈开的竹。他点点头,算是应了,又说:“骨灰装在烟盒里,是她自己挑的。她说红双喜的盒子厚,不怕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桌上那盒快见底的红双喜,“你抽这个?”“偶尔。”我说。他没接话,弯腰从自己夹克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我稿纸右上角。是个旧烟盒,红色漆面斑驳,边角卷起,盒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衬里那层薄薄的锡纸,在台灯光下泛着冷而钝的光。“还你。”他说。我愣住:“……还我?”“你上月借我三包,没要钱。”他抬眼,“我记账。”我心头一热,又一酸。上月?我连自己哪天吃了啥都记不牢,他却记得我借烟的日子、数量、甚至没要钱这个细节。我伸手想拿烟盒,指尖刚触到锡纸边缘,他忽然覆手压上来。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粗粝,带着室外的凉意,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的青石。“别碰。”他说,“锡纸上有东西。”我缩回手。他慢慢掀开烟盒最里层的锡纸——那下面竟垫着一张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塑料膜,膜上密密麻麻印着细小的黑色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倒像某种电路板的拓片,又像放大了千倍的指纹纹路。“哪儿来的?”我声音发紧。“修车铺后巷。”他答得简单,“王瘸子修车时,总在轮胎里藏这个。我拆过三个胎,就得了这一张。”我凑近看,那些符号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这啥?”“不知道。”他拇指擦过膜面,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但王瘸子上周住院了。医生说,他肺里长了个东西,像……像一粒嵌进肉里的米。”我猛地抬头:“你去医院看他了?”他摇头:“没进病房。就在楼下车棚,他那辆破三轮停那儿。我拆了他后视镜,镜壳里夹着这张膜。”我喉咙发干:“你为啥……”“他教我拧螺丝时说过,”来财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沉入水底,“‘来财,世上最硬的不是钢,是人心里咬死的一句话。你把它刻在铁上,铁就比金刚石还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稿纸上那行被他影子覆盖的字,“你写我数蚂蚁……可蚂蚁不数人。它们搬东西,走直线,从不回头。你要是真写我,别写我数什么,写我为什么停在那儿。”我怔住。笔尖悬在稿纸上方,一滴墨洇开,像滴黑色的泪。就在这时,手机又震起来。是编辑,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小陈,平台刚通知,‘来财’这个名字有风险!查重系统显示,某省扶贫办2023年有个同名帮扶对象,材料里出现过三次,虽非敏感事件,但为避嫌,建议改名。另外,‘王瘸子’‘南站后街’‘红双喜’全部标黄,需替换。我给你半小时,改完发我,否则明天凌晨新章节仍无法上线……”我盯着那行“建议改名”,手指僵住。来财却像早料到似的,忽然开口:“别改。”我抬眼。他正低头看着那张锡纸下的膜,侧脸在台灯下轮廓锐利:“‘来财’是我爹取的。他死那天,兜里揣着五块钱,想买红糖给刚生完孩子的我妈补身子。钱没花出去,人倒在粮站门口。粮站老会计翻他口袋,看见钱,又看见他怀里揣着本《新华字典》,翻到‘财’字那页,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来’。会计就说,这孩子,就叫来财吧——来得及,来得及。”他抬起眼,直直看进我瞳孔深处:“你改了名字,那五块钱,就真的没了。”我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窗外,新年的钟声忽然撞响。咚——咚——咚——十二下,沉重,悠长,每一声都像砸在肋骨上。楼下传来爆竹炸裂的脆响,混着小孩尖叫和大人笑骂,烟火气汹涌灌进窗缝。我出租屋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光影在来财脸上跳跃,把他眼底映得一片碎金。他忽然抬手,不是拿烟盒,而是从自己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枚硬币,两枚一元,三枚五角,一枚一角,边缘都磨得发亮,铜色温润。他拈起那枚一角硬币,轻轻放在我稿纸中央,正压在“来财”二字之上。“钱不骗人。”他说,“它凉,它重,它掉在地上会滚,会弹,会卡进地板缝里——可它不会说假话。”我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它静静躺在纸上,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手机又震,编辑发来最后一行:“小陈,真来不及了,你看着办……”我没看手机。我拿起笔,笔尖悬在“来财”二字上方,墨汁将滴未滴。来财就站在我身边,呼吸平稳,像一堵不透风的墙。他没催,只是把那枚一角硬币往前推了半寸,让它恰好卡在“来”字最后一横的末端,像给这个字钉下一颗铆钉。我忽然懂了。不是他在等我写他,是我一直等着他来告诉我,怎么写才不算辜负。笔尖终于落下。我没改名字,没删南站后街,没换红双喜。我写下:“来财把硬币按进掌心,铜的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想起爹兜里那五块钱,想起粮站会计发皱的手背,想起阿沅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方言——不是‘好好活’,不是‘别想我’,是‘来财,记得数清楚,别少了一分。’”写完,我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来财没说话,只是默默拾起桌上的空烟盒,仔细折好,塞回自己夹克内袋。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没回头:“哥,你头晕,是冷的。”我一愣:“……啊?”“你窗子漏风。”他说,“刚才我抹水汽,手指碰到玻璃,冰得扎手。你睡这儿,血都冻慢了。”我下意识摸自己额头,果然一片凉。原来不是布洛芬让体温降了,是这屋子,这窗,这整个冬天,都在无声地抽走我的热气。他拉开门,楼道声控灯终于亮了,惨白的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他跨出门槛,又顿住,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截蜡烛头——红的,半融的,顶端凝着琥珀色的蜡泪。“王瘸子车棚里捡的。”他说,“点上,暖手。”他把蜡烛放在门边鞋柜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行渐远,轻得像猫踩雪。我关上门,反锁,走过去拿起那截蜡烛。火苗燃起时,很小,很怯,却固执地挺直腰杆,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晃动,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植物。我坐回桌前,打开文档,删掉所有被标黄的词。南站后街→旧城西巷;王瘸子→老周;红双喜→铁盒;低烧→吹了风;布洛芬→感冒药。可“来财”二字,我一个笔画都没动。我重写第二章。开头仍是:“来财蹲在菜市场西门第三根水泥柱子底下。他没数蚂蚁。他数的是柱子裂缝里钻出来的三根草芽,一根青,一根黄,一根刚冒出点白尖——像三支没蘸墨的笔。”写完,我保存,发送。窗外,天边已透出微青。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艰难地,一寸寸,推开厚重的云层。